一道清亮冰凉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众人心紧了一下,连忙扭头见来者。
只见沈文璟踏着晨辉斜朝走进风虢堂,衣角含风,吹荡起阵阵衣花,将来人衬得更加清冷矜贵,明明走得十分匆忙,但在众人看来,苍翎仙尊仍然不见忙乱,九霄黎冠束起如瀑青丝,端得是一派清欣雅韵。
徐钺籍眼底惊异掩饰不住,师兄此时不应该在三圣殿内吗,可现在怎么在这里出现了?
沈文璟走到徐钺籍身侧停下,目光沉稳,口气不容置喙道:“错不在他,这五十庭杖,我来受。”
“这怎么能行,”周围长老窃窃私语道,“苍翎仙尊何时受过风虢堂刑罚,沈仙尊一向清贵自重,恪守教规,今日之错也不在他,挨过刑罚,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不是说苍翎仙尊不看重他这小师弟吗?可眼下看来,他竟然能为了徐钺籍不惜承受下这刑罚,那些传言也说的不对嘛。”
“师兄,不用!”徐钺籍忙道,“大司寇,错全在我,是我无端跑上环曜台,因为我觉得那样做夺人眼目,是我想出名,想求荣,想让修仙界都知道我的名字,都认识我!”
“这五十丈罚,惩我一人就好,和我师兄没有半点关系!”
“我看未必,”曲周魏眉头高挑,眼睛里流露出不屑与贪婪,“师弟犯错,兄长难逃其咎,再所难免。”
柳津铭见沈文璟来了,一直未动的身影有了些动摇,他心惊道:“文璟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是……怎么来了?”
柳津铭只是想给徐钺籍一个教训,根本没有想过让沈文璟插手此事。
沈文璟一道眼神都没有施舍给曲周魏,任凭曲周魏如跳梁小丑般在大殿上手舞足蹈,自认为‘正气凝然’地对他们声讨。
沈文璟尾音清凉,声音不轻不重,却能传遍大殿所有角落,让人心生敬畏:“是我们有错在先,这五十杖,一杖都不会少。”
“弟子犯错,兄长有责,这句话不假,所以我请大司寇下定夺,我受三十杖,就算身为兄长未教育好师弟的惩处,其余杖数,算是给徐钺籍教训,以儆效尤。”
大司寇垂目看着阶下苍翎仙尊,语气不卑不亢,身形笔挺修长,一道脊背如同青竹般不屈不折,才高气傲,这世间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让苍翎仙尊弯下脊背,屈起膝盖。
也就是这样一个清冷仙尊,撑起了三垣半边天。
大司寇眸光不变,轻叩法杖,那悦耳脆声又响起来,寡淡的声音响彻风虢堂:“准。”
殿前凭空变换出两只神兽——奢比尸,它们人面兽身,胸前端着两只人手,耳边高挂青蛇,面色严肃,两只人手拿着一块陀纹杖板,板端还悬挂着一串青锜宫铃,随着清风摇动,发出阵阵悦耳铃音。
其中一个仙兽不敢得罪沈文璟,只得轻声道:“仙尊,您请便。”
沈文璟二话不说,掀起袍角跪在地上,雪白的锦袍跌落在地,散成一朵雾花,却带着边边角角的凌厉。
那两只仙兽才相继出手,风虢堂内刑罚,无论神人弟子,皆一视同仁,杖责五十,便不会只打四十九,奢比尸早已将这力道把握十分严谨,多一分致重,少一分则轻。
众人只能听见陀纹杖板在空中划过的阵阵风呼声,一下接一下,凌厉瘆人,和随着杖板起起落落的宫铃音响,彼时有多么悦耳,此时就有多么催人。
可他们却听不到半点讨饶呻/吟,痛苦闷哼。
青锜宫铃整整响了五十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师兄弟二人生生受下了这五十杖罚。
待徐钺籍第二十下杖罚打完,瞬间吐出一道鲜血,喷洒在青襟之上,在胸前浸染了一大到殷红的血渍,犹如彼岸花开,妖冶艶红。
他之前在昆仑山上同样受过丈罚,但那太珪堂的刑罚根本不能同此言语,相比之下,那昆仑山的刑罚只是小惩大戒,丝毫不足挂齿。
而这风虢堂的杖罚却是痛至神经灵脉,丝毫不留情面,那陀纹杖板已经被奢比兽注满了灵力,每打一下,那杖板上的灵力便会施压几分,打在背上,就好比泰山压石,每一杖都十分沉重痛苦。
徐钺籍双目略微眩晕,看不清眼前事物,可他却固执的将头扭向师兄的方向,睁大双眸,却只能看到师兄背后高高束起的陀纹杖板,狠狠地打下来,陀板顶端的青锜宫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却又最后落到奢比兽手上,打出一记小小的红痕。
苍翎仙尊的脊背没有丝毫弯曲,如刚来那般,挺拔如春雨后青竹,孤傲而又孑立地伫立于苍穹之间。
这世间,仿佛没有能让苍翎仙尊折腰的事情。
徐钺籍没能看清,沈文璟额头上冒出的密汗,如滚珠般跌落至下颌,而后重重地砸下地面,不见踪影。
苍翎仙尊再怎么神话,也是人。
沈文璟也感受得到痛。
只是他一向将痛楚苦难全部收回心腹,不让外人瞧见一丝半点,不向众人示半点弱。
殿内其他长老们都将此幕看在眼里,或同情、或感慨、或怜惜、或幸灾乐祸……
可唯独却没有感同身受。
他们忌惮苍翎的实力,又同时害怕徐钺籍飞升之后对他们的地位威胁。
这次给他们师兄弟两人一个下马威,也能挫挫他们的锐气。
这两师兄弟受罚,正中某些人下怀。
宫铃声落,杖罚结束。
待青锜宫铃的最后一声尾音落,沈文璟一直紧咬的牙关才浅浅松了股力道。
沈文璟缓缓阖住了双眼,掩饰住了眸中的沉重与酸累。
终于结束了。
沈文璟再次睁开双眸时,眸底恢复了往日清冷。
他略微弯身,修长白皙的左手撑于地砖,单腿跪地,右手扶在右膝之上,而后略微用力,整个人站了起来。
不过因为太过于用力,沈文璟站起身后感到一阵天悬地转,修长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却在下一秒跌进了一个温柔宽阔却又略微带血腥味的怀抱。
徐钺籍不顾胸前洇渍血痕,径直冲上来搀扶住沈文璟,清癯的身子他只手便能环住,徐钺籍不禁有些愣神——
原来师兄也不是一直那么高大。
沈文璟在徐钺籍怀中缓了缓神,待双目恢复清明之后,他挣脱徐钺籍的怀抱,对大司寇略微拱手,声音虚弱却不乏力道:“即以惩处,往事已矣,今后我会悉心教导钺籍,谨遵清规。”
“告退。”
大司寇略微颔首,手中法杖轻扣,一声轻响回应。
沈文璟步履稳重坚定,带徐钺籍走出风虢堂。
只是脱离了众人视线,他才坚持不住,身形不稳,胸中一口淤血抵上喉间,却被他用手帕紧紧扣住嘴唇,将那一口血吐进了手帕之中。
只能看见沈文璟苍白的唇瓣,留下两道殷红的血痕。
柳津铭从风虢堂中追了出来,心疼喊道:“文璟!”
他看着眼前面色苍白却强装坚强的沈文璟,心中懊意丛生,他悔道:“对不起……对不起文璟,我……我没想过……让你受伤……”
柳津铭从来没有想过伤害沈文璟,从来没有。
可沈文璟却对他的话没有半点反应,“柳掌门,言重。本就是我们师兄二人犯错在先,柳掌门深明大义,确实不应包庇此事。”
“我……”柳津铭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我……不是……”
“要不是隼翕去三圣殿向我报信,我今天还真不知道,远修峰掌门人竟有如此大权威,直接跑去铭垣峰抓人了,”沈文璟愠道,“我不在峰内,徐钺籍就任由你来抓捕吗?!要是我今日不知此事,五十杖板都要打在钺籍身上。”
沈文璟后怕道:“钺籍刚从镜水渊飞升,灵脉不稳,仙修不定,这陀纹杖板如此强悍,他若是一人独受这五十杖板,不就是治他于死地吗?!”
柳津铭:“……”
沈文璟冷声道:“那环曜台一事,本该由我来承担。我灵力堵塞,徐钺籍上台解救我,这仙规本就是为我而破,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却来难为一个刚刚飞升的少年?!”
徐钺籍站在沈文璟身后,看着师兄越说越怒,眉峰高蹙,可唇上却丝毫血丝不见,他不免心疼:“师兄,别生气。”
沈文璟怒火攻心,却不想跟柳津铭交谈半分,他深吸一口气,淡声道:“柳掌门,今日之事,我不想过多计较。”
“以后,也不必再提。”
柳津铭心室一颤,他好像悟到了沈文璟话中意思。
以后他们,也就如天地两点一线,不多逾矩。
他们两人,不过萍水之交。
沈文璟半阖双眸,低声道:“钺籍,我们回去……”
柳津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身侧走过,待两息之后,他蓦然惊醒,连忙转身,却看到的只是师兄弟二人背影。
一青一白,大小依偎,远山黛水都衬托那两道身影,如山间青墨横辉,洒下了这一副水墨丹青画。
画中二人极其相配,仿佛这世间只有装的下他们二人,再插不下第三人。
柳津铭怔愣看着,眼眸中的赤红更为明显。
心……开始疼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