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璟走出徐钺籍寝殿之时,双腿微颤,整个人都仿佛都要散架了。
徐钺籍的实力不可小觑,整整三个时辰,半点不停歇。
在华清药池里,随着徐钺籍最后一丝情欲发泄至沈文璟身上,身后的魔气不在冒出来之时,他的双眸蓦然失去了神采,高大的身子直接倒下来,压在沈文璟身上。
沈文璟经受了一晚上的抵弄,现在早已体力全无,浑身发软,可徐钺籍却一声不吭地倒在他身上,陷入昏迷。
沈文璟只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将徐钺籍带回寝殿,看着徐钺籍的状态逐渐趋于稳定,才缓缓吐口气。
他简单地清理收拾一下,拖着半废的身子,回到行止宫。
他不敢等待徐钺籍醒来,现在这个局面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徐钺籍身受魔气侵扰,意识全无,对他做了那种事情,恐怕待徐钺籍醒来之后,昨晚一夜云雨,早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他没有忘记,那一夜荒唐,连沈文璟都不敢回想半分。
徐钺籍会怎么想?
他与一个男人……而且那个男人还是他的师兄。
他会不会感到恶心,后悔?
沈文璟想,应该是会的。
谁会愿意跟一个男人双修。
可沈文璟却不后悔,他知道,自己是一厢情愿。
理清了思绪,道透了心意。
他是喜欢徐钺籍的。
他想徐钺籍好,想徐钺籍能够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无灾无害。
情接连理枝,明月入我怀。
徐钺籍如果知道昨晚一夜荒唐事,肯定无法接受。
那就……烂在自己肚子里吧……
山风清凉,吹动仙人发髻,绸缎般的墨发在空中飘散,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度,徐徐如画。
晨光熹微,破晓前的最后一迹黑暗消散,随之而来的便是橙光万丈,日出东山,明耀的日光冲刷昨晚的情欲与疯狂。
一道辉光打在沈文璟光洁无暇的脸上,照亮了眸间情动与无力,但随后沈文璟阖上眼睑,再一睁眼之时,眸底恢复了往日的疏离清冷。
走罢。
沈文璟浑身布满情欲痕迹,将身上原本有的青痕盖掉了不少,所以他也并未瞧见,缠绕他两年之久的青痕印记,颜色正逐渐消淡……
翌日辰时,徐钺籍从寝殿内的雕花檀床上醒来。
“嘶……”徐钺籍从床上坐起,抬手扶住晕沉的脑袋,待那阵眩晕过后,他才发觉到不对劲,“我怎么会……躺在自己的床上?”
昨日是为十五月圆之夜,他体内躁动的魔气又再一次受到月光侵唤,压抑不住,喷薄欲出。
徐钺籍本想提前从山下回来,给师兄一个惊喜。
可却在迈上铭垣峰青阶之上时,徐钺籍感受到体内的灵息紊乱,又一股莫名狂妄的邪气冲刷着他的神识精魄,万分痛苦。
徐钺籍一只手撑住山石,另一只手捏住心脏位置,青凸的手筋展示着主人的用力,一双利目被痛苦掩藏,他喘息道:“又……又是这种感觉……”
邪厉的魔气试图控制住徐钺籍的意识,可徐钺籍与体内魔气顽抗斗争,他绝对不会让心魔占据强势。
徐钺籍单手捏决,指尖灵闪,而后对准自己的穴位点两下,暂时封制住体内邪气。
他足尖一点,随即身子腾空,快如蝉飞振翅般飞身进入商榷宫,直奔华清药池。
他脑海里最后一丝意识清醒的画面是他带着即将冲破体外的魔气沉入华清药池内,按理来说,今早他应该是在冰冷的池水中醒来,而不是在这温暖舒适的寝殿内。
魔气的作用下让徐钺籍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意识全无, 就像喝下肚了一大坛陈年烈酒,让他的意识只停留在入池,而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概不知。
徐钺籍连忙抬起手腕,凝眸察看蜜色肌肤下隐藏的血管,并未任何变化,“这次居然没有血印?”
自徐钺籍成年后,月圆之夜,便是徐钺籍的受苦之日。
他体内的魔性自成年后慢慢显现,皓月当空,圆如轮盘之时,邪厉的魔气毫不留情地刺穿徐钺籍的骨髓,斩断徐钺籍苦修十八年的灵气仙根,想要融进自己的邪力,控制徐钺籍。
徐钺籍却不是那顺应温顺之人,他不可能任这邪气摆布。
山下之时,每至这一夜,徐钺籍便会只身一人独处,控制住心脉,压抑体内魔气,艰难而又痛苦地熬过一夜。
这次也许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让徐钺籍一时放松警惕,才让那些魔气冲出屏障,扰乱了徐钺籍的神智。
可每次不管体内魔气抑制或否,灵息紊乱后的那个早上,他的手腕青管内都会留下一个火纹印记,随后两天才会日渐消淡。
可今天那道火纹却没有出现。
徐钺籍蹙眉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起身下床,发现身上衣袍穿戴整齐,身上清清爽爽,全然不似前几次那般,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干净之处,衣袍脏乱繁杂。
其中徐钺籍还知道,每当体内魔气暴涨之时,他便会如同发情野兽般,体内欲望无止无尽,欲火焚烧,第二天早上肯定一片狼藉。
可今日却完全不同,全身上下极度清爽,甚至整个人的都精神焕发了,昨晚仿佛不是抑制魔息,而是畅玩极乐,根本不像前几次那样,疲惫不堪。
徐钺籍努力回想,却也想不到关于昨夜发生的半点事情。
不过……他的脑海里好像闪出了师兄的身影……
徐钺籍一愣,快步走出内殿,四处观望,寻找那抹清瘦修长的身影。
微风轻拂,院中的花朵正开得秾丽,清泉石下,碧清的泉水顺着经年积累的纹理潺流,不时地有几尾鱼在水下甩尾,惊出几道水花,在日光下浔浔沥沥。
半分师兄的身影都没有。
徐钺籍自嘲道:“师兄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我的寝殿……”
他肯定是想着苍翎仙尊的容颜,做了些苟且的事情,才能在脑海里留下师兄的身影。
师兄现在兴许还在闭关,上次师兄在书信中写道,他这次闭关的时日颇长,小则十天,大则数月。
徐钺籍抛开心中所想,师兄昨夜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华清药池旁。
都只是他的臆想。
异想天开。
沈文璟已经换了身衣袍,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仙人愈加秀雅清矜,只是现处初夏,温度将升,沈文璟却将脖颈手腕都紧紧遮住,也不知道闷不闷热。
沈文璟向来用九黎冠将三千青丝束起来,今日却没有束,只是慵懒地将墨发垂于身后,仅用银纹长穗简简单单地扎起来,却也十分好看。
沈文璟隐隐猜到徐钺籍身上的魔气是怎么回事,但他还不确定。
他的猜想需要证实。
此时他立于商徵宫殿檐,站在师父的神兽蜚蠊身侧,眸光看向远山之上红日初升,淡淡开口道:“蜚蠊,昨夜悬于苍穹的魔气,你能感受得到吗?”
蜚蠊缓缓睁开老态龙钟的浊眼,遍布沟壑的苍脸看不清任何表情,“我知。”
“这一天,还是来了……”
沈文璟半阖眉眼,转头看着蜚蠊:“这是什么意思?”
明亮的日光为蜚蠊渡了一层金光,玄色鳞甲恍若重新生满光泽,它粗壮的鳞爪轻抬,幻化出一个锦袋,传到沈文璟身前。
沈文璟抬手接住,绯红的锦袋上闪烁着辉光,在沈文璟掌心中一闪一闪,好像在告诉沈文璟打开它。
蜚蠊苍老沽清的声音响起:“打开它罢。”
沈文璟没有犹豫,解开锦袋上的红绸,从里面跳出一道帛书密文,他抬手轻挥,那一道卷轴便缓缓展开,金光璀璨的繁文飘浮于空中,悬于沈文璟身前。
“这便是空筥仙尊留下的遗书,写出了徐钺籍的身世。”
沈文璟定目望去,虽是繁文琐字,但所幸他常年修筑古籍,看空筥仙尊留下的密书毫不费力。
密书写道:天元五载,天魔劫难至,友华旭引与其妻魔女身死于换虚谷,期间诞下一子,二人倾其灵力,庇佑其子免受天雷,方死里逃生。
吾将去之时,只寻到此子,未尝寻到二人。吾将此子带回铭垣,破例收归仙门,拜我门下,希其永修正道,永不步入其父后尘。
短短数字,可沈文璟却看了又看,眉宇间的深沉又重了几分,尾调微颤道:“徐钺籍……竟是华前辈与那人所生之子……?”
所以二十年前自徐钺籍上三垣以来,一直谣传他的身世,是邪崇魔秽,人魔混种……
都是真的。
蜚蠊慢悠悠地甩了两下尾巴,蓬松的末端轻轻挠上沈文璟洁白的锦靴,浑浊的双眼微阖,道:“当年吾同空筥仙尊一齐去换虚谷,谷内浮尸满地,凄惨之状不可言述,鸟禽走兽皆死于天雷,四时物景皆化为乌有。”
“空筥仙尊唤吾出来,寻找华旭引,吾顺着斜殍逆行直上,在悬石颠崖出寻到了那对神魔伴侣,二人十指交叉相握,打坐于悬石之下,却也经受天雷重击,口吐鲜血,津湿衣襟,可仍然负隅顽抗地与天争斗,不惜耗尽所有灵修,也要设下结界,将他二人中间襁褓之中的孩子护好。”
“待吾与仙尊寻上他们时,二人早已没了气息,华旭引双目瞪大,目眦欲裂,一双眼睛写满不甘,他向来不是任命的人,可即便他耗尽灵修,与天争斗,也还是毫无胜算。”
“不,不能说毫无胜算,至少他保住了他的孩子。”蜚蠊苍老的声音传透时空,仿佛又回到那个惊心动魄的场景。
沈文璟覆于身后的指尖微微颤抖,薄唇紧抿,他其实一早便能猜到徐钺籍的身世,定不同凡响。
可却没有想到,徐钺籍便是那创下无数传说神话的华前辈与魔女之后。
半魔半仙,今后徐钺籍到底……何去何从?
蜚蠊又道:“空筥仙尊神色悲凉,他将挚友与其妻安葬于换虚谷,便将那襁褓之中的孩子带回了三垣,那孩子倒半点不怕生,一双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吾和仙尊,黑曜的瞳眸生得好看极了,像极了华旭引,眉眼又像他的母亲,带着异域风调。”
沈文璟想到徐钺籍小时候,确实生的十分可爱,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冲淡了眉宇间的沉闷。
“徐钺籍身上流着一半魔族血统,定然如一道惊雷,时时埋伏,不知何时便会劈响,扰乱三界神约,届时,天下大乱。”蜚蠊深沉道,“所以空筥仙尊悉心传教他,就是为了让他收归正道,心存正义,不至于被魔性蒙蔽了心智。”
“但空筥仙尊看透人间情故,以然不愿长留人间,于是教化徐钺籍这件任务,他便传于你,”蜚蠊顿了顿,“空筥仙尊算过,徐钺籍此生有大劫,生死未卜,且无人可解。”
沈文璟蹙眉道:“大劫?”
他想起师尊仙逝前,对他教诲,定要好好教导徐钺籍,不让徐钺籍误入歧途,让他们师兄弟二人相帮相助,不得兄弟阋墙,互相残害。
“是,”蜚蠊眉目随着刚探出头的太阳并起,目光深沉,“虽不知到底是什么,但绝对不会与他身上的魔气脱得了干系。”
沈文璟眉头紧蹙,“可徐钺籍现在已经是上神了,他体内的魔气却是他成神后才开始显现,这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浮生世事,皆为造化,”蜚蠊叹道,“你我无从得知,古言道祸福相依,徐钺籍此生这一大劫难,到时候能不能挺过去,全看他造化了……”
沈文璟五指收紧,并未出声。
他不信命。
命由天定,在他这里向来行不通。
如若人生来命数将定,那一生都循规蹈矩地重复着既定的准则,那活着的意义将何去何从。
如若说徐钺籍命中定有这一劫,那即使是耗尽修为,灵力尽散,沈文璟也愿义无反顾、甘之如饴助徐钺籍摆脱困境。
天边日光无限绽放,照耀着群山大地,崇山峻岭,天地间一切霞光,都随着命定的序数延绵数万里。
金光万丈,桓鸟相绊,一切都是那般平常与祥静,却又显得那般空洞与廖阔,暗淡媾和于世间阴暗处。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正当一人一兽谈话之际,一道沉稳磁性的声音从下面响起:“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