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到三垣,徐钺籍便打算在三垣上小住一段时间。
凡升仙者,需讲学问道,广开经课,传道授业,以获三垣弟子民心。
当年苍翎仙尊年少有为,飞升之后,也是如此这般一步步成为众人心中的天神,苍翎仙尊今日能在三垣有如此尊崇殊荣,全都是他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踩出来的。
广讲经学、传道授业、著书立说、东渊斩蛇,大泽驯兽……
每一道高悬于顶的荣光都不是轻而易举得来的。
沈文璟本身就是一道利刃,他凭借一身韧劲劈开了厚重无边的钝雾,劈开了一道往来无津者的仙路,顶着无数斜目与轻蔑,独辟蹊径,踏出了一条带着血刃与沉寂的成神路。
徐钺籍踩着沈文璟留下的脚印,殷实地走着,有前人铺路,这道荆棘路便不似那般痛苦磨人,他只需按照师兄留下的规划,一步一步走向成功,与师兄并肩,傲立于群峰之巅。
这便是他此生所愿。
徐钺籍在紫金堂讲座道学,殿内常常座无虚席,与当年沈文璟讲学之盛况,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徐钺籍讲学不似一般长老寡淡无趣,开口之乎者也,闭口礼义廉耻,满腹经纶却思想封闭,于弟子面前板脸肃正,自恃清贵傲然,不尝稍降辞色。
徐钺籍的讲座别开生面,他从不限制弟子们自由探讨,踊跃发言,而是鼓励他们擅于寻出问题,解决问题。从不端着仙尊架子,而是与弟子们兄恭弟谦,常以兄弟相称,毕竟按年龄,徐钺籍也大不了他们几岁。
徐钺籍讲学间从不是只将那些诘屈聱牙的经法呜哑一声念完,而是用实践去感知理论,教弟子们懂得咒术与自身灵力结合。
徐钺籍向来会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法术,有时在殿前摆弄,让那些弟子看了啧啧称奇,拍手叫好,忍不住跟上徐钺籍捏决的速度,试图学会那些精巧的法术。
但看花容易绣花难。
每每当他们都以为自己完全掌握了徐钺籍运灵的诀窍时,尝试上手时,却总能搞得手忙脚乱,让人捧腹大笑。
徐钺籍也不吝啬,大方地将指尖捏出的凝决又重复数次,并反复告诉弟子动作要领,加深众人印象,带着大家学会那些简单易上手的法术。
于是徐钺籍的声望在众听课弟子间传开,名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受人欢迎。
徐钺籍咒术为武,一般授课只授与三垣男修,但最近一段时间,不少别峰的女修不知从哪听来的风声,传言修瞑仙尊相貌俊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竟女扮男装来紫金堂听讲,非要见见那位俊人。
这一见不得了,徐钺籍的名气传到女修,来紫金堂听课的人又翻了一倍。
紫金堂的人气又回到当年苍翎仙尊讲学那般,殿前坐着的,殿外靠着的,走廊卧着的,歪脖子树骑着的……
人满为患。
修瞑仙尊的声望在三垣越来越大。
相对徐钺籍的身世、飞升经历,又重新经历了各种版本的更新润色,在弟子口口声传中越来越传呼其神,引起了不少弟子的崇拜与敬仰。
这其中就不乏向空澜与钱塘。
向空澜和钱塘自进了三垣便形影不离,这也不是他们想在一起,而是当年折花节上,柳津铭随手点了几名弟子,其中便有他二人。
就这样阴差阳错下,向空澜与钱塘竟做成了同门师兄弟。
当年在天玔桥上,钱塘将他险些扔进了猫鹰的嘴里,这件事情一直记在向空澜心中,他本来不想理钱塘了,打算镜水渊一别,他们便当彼此是路人,永不相见。
但谁曾想到,他们二人不仅没能永别,日后竟然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吃喝拉撒都在一起,修行练功,听课传学,要比所有人都亲密半分……
钱塘也没有想到他们俩竟然这么有缘分。
他对向空澜其实心藏愧疚,当年若不是徐钺籍出手相救,恐怕现在向空澜都不可能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其实一开始他确实有想与向空澜好好相处,收敛掉自己张扬跋扈的个性,不跟向空澜一个小孩计较事情。
那时他给出了好脸色,可向空澜却不买账了。
向空澜总是对他十分谨慎,说话都不免带着火药味,冲冲地对着他,这让钱大少爷怎么能忍地了这口气。
钱塘低声下气地哄了两天,第三天他就不干了。
不想和好就不和好,本大爷才不在乎呢!
钱塘终于不再忍气吞声,而是处处与向空澜对着干,向空澜说一句他能怼上三句,向空澜喜欢什么,他就一定要讨厌什么,做出的事情比向空澜一个小孩还要幼稚。
来三垣这几年,钱塘与向空澜相处的时间最长,拌嘴的时间也在这日日夜夜中度过去了。
当年他们五人均被三垣选中,钱清与黄奕都去了女修派,女修与男修向来泾渭分明,彼此不犯,钱塘与钱清好像也隔了道长河,很少有机会见面。
路今远被三垣上一个名不经传的小派长老折花相送,而后便答应进了他派。他志向远大,心存抱负,立志将在三垣上闯出一番作为,将一个小派修成大派,乃是他必生都在追求的愿景。
他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闯出一片天地,让现在他所在的派系能够在三垣上有一席之地。现在他已经成为了派中大弟子,跟随长老潜心修炼,不卑不亢地修习仙术。
路途虽远,道阻且长。
所以三垣上向空澜也就与钱塘相处的时间最长。
彼时他们正一起听完徐钺籍的讲座,鱼贯而出地走出紫金殿后,都觉得徐钺籍的讲学生动有趣,仙术轻巧, 学起来毫不费劲,边玩边学中悟出了许多道理,心下对徐钺籍的佩服只会有增不减。
“修瞑玄尊不愧是打破了三垣神话的又一神人,实在太厉害,太聪明了!”一名弟子前脚刚踏出紫金堂,便迫不及待地夸赞道,“那些咒术竟然都是他自己悟出来的,课上展示的幻化冰弦,斩杀蛟龙,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太佩服了,这简直是我听的最认真的一堂讲座!”另一弟子附和道,“修暝玄尊不论讲到和处,都能举出一个十分生动的例子,让我们大家感悟,继而举一反三,传授于我们更多实例咒术。好久没上过如此妙趣的课了。”
“是啊是啊,下次我也一定还要来!今日不凑巧,来得晚,只能站在廊外听课,下次,下次我一定要找到一个堂内最中间的位置,再听一次课!”
向空澜也眼睛晶亮,少有地扯了扯钱塘的衣袖,道:“真的没白来啊,徐贤兄不愧是能十八岁飞升成仙的人。”
钱塘见向空澜一脸崇拜样,不由扭头哼了一声,“也就那样吧,只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
向空澜顿时无语,默默得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说罢不再理他,径直走上前几步,跟上前面的师兄,听着他们的谈话,时不时得插上两嘴。
钱塘撇撇嘴,“本来就是。”
也跟了上去。
那些弟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论,“你们觉得,铭垣峰现在飞升的两位仙尊,苍翎仙尊和修暝玄尊,到底谁更厉害?”
“那还用说,肯定是苍翎仙尊喽,”其中一位弟子道,“苍翎仙尊可是镇守八疆,安定四海的仙界第一人,修暝玄尊即使再厉害,也比不过苍翎仙尊。”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弟子争辩道,“苍翎仙尊已经多久没有带咱们下山历练了?且不说带我们一起去,就连仙尊自己,这两年来都极少下山。现在修暝仙尊真是大出风头之时,要是真说两位仙尊谁更厉害,我怕——就是修暝玄尊要更胜一筹。”
“苍翎仙尊自飞升以来,好事做尽,如今他想休息一下,难道也不行吗?就算苍翎仙尊如今极少露面,那世间广为流传的神话,最多的不也是苍翎仙尊。苍翎仙尊又是修暝玄尊的师兄,修为灵力全都在玄尊之上,一定是苍翎仙尊更厉害。”
喋喋不休,争论不止。
“好了,这有什么好争辩的……两位仙尊各有千秋,厉不厉害又不是你们说的算,还是好好琢磨自己的灵力功课吧。”
“就是,幼稚。”
走在最前面的赵捷回头笑道:“也就只有大师兄不在峰上的时候,你们敢这样大声谈论仙尊,要是大师兄在峰上,只怕你们一个两个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戚——”弟子戚声道,“大师兄要是再峰上,再借我十个胆也不敢这样说。大师兄手里那条混凌鞭,真是让人闻风丧胆。”
“其实,公正来说,大师兄也不是那么可怕。”一位弟子瑟缩在人群中,小声地辩解道,“大师兄只是面上看起来冷漠,不近人情, 但其实大师兄带我们下山历练的时候,遇到危险都会第一时间挡在我们身前,保护着我们,其实师兄只是嘴上不愿说,其实心肠很好。”
“这个好像真是,”另一位弟子回想道,“前年我随着大师兄与浩藏派长老一同下山历练,小派长老果然是个草包,遇到妖兽竟然吓得连灵都捏不起来了,掂着个大肚腩跑都跑不了,还是大师兄冷静沉着,操纵全局,才将那妖兽拿下。”
“你说起这个我就有印象了。”人群中又一位弟子举手道,“当年我也在场,大师兄操着一手神鞭,势如破竹,好不威风。不过……我总感觉当时大师兄太过于冷静了,面对那邪物竟没有半点退缩,表现得不像第一次带人下山历练的样子,就好像……局势完全掌握在让他手上,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一清二楚。”
“那是因为大师兄厉害。”
“不……我也说不上来那种奇怪的感觉,当时大师兄的眼神,对,眼神!”那弟子一拍手掌,道,“是眼神。透着古怪与阴鸷,平日里师兄的眼神冷淡,黑如死水,但那此,师兄看那妖物的眼神中透着古怪,好像早就认识了一般。”
“怎么可能,你肯定是看错了,大师兄怎么可能认识邪物,他恨不得见到一个邪祟,杀死个邪祟才好。”
“所以我就说奇怪,但后来下山,我就再也没从大师兄的眼神中看到那晚的古怪了。”
周围弟子都嘲笑道,“肯定是你看错了。”
“算了别说了,好像在编故事,听得没劲。”
那弟子挠了挠头,疑惑道:“真的是我看错了吗?”
众人不再理他,向空澜见他们都不说话,便问道:“大师兄如今去哪了?”
赵捷看那一个小少年仰着脸,圆润的脸颊自上峰以来都未消减下去,想必是在峰上照顾好了自己。
也是,出门在外,自己不照顾自己,难道还指望别人将碗中的肉羹分两盅给自己吗?
赵捷笑着回答小师弟的疑问:“这位师弟,恐怕是去年折花节上招进来的,还没见过大师兄吧?”
“见过的,”向空澜道,“镜水渊天玔桥,大师兄当时出现过,不过我已经忘了大师兄长什么样子了。”
说完向空澜还缩了缩脑袋,把手捂在胸膛上,好像不捂紧,那兹拉电闪的鞭子就抽进了他的胸膛。
他对那条鞭子记忆尤深,虽然他现在连大师兄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楚,但对那条抽人的鞭子,两年都忘不掉。
“那好像是见到过,”赵捷道,“不过你们这批弟子刚收进远修峰,大师兄便收到天魔泣血的授印,前去望仙山,没有指导过你们峰规戒训,所以不认识大师兄很正常。”
“所以说大师兄厉害啊。”站在赵捷身侧的弟子道。
向空澜一双求知的大眼睛立马转向说话人,扑闪扑闪,等着那人发话。
“封印天魔泣血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绝对不是。 三垣上哪位成仙的长老封印天魔泣血的时候没有受到过伤,天魔泣血的威力向来不可小觑。从古至今,从未有一位封印天魔泣血的人不是仙尊长老,可这次,却选中了咱们大师兄——他可是连飞升都没有。”
“就是啊,也不知道该说咱们大师兄厉害,还是说他点背,那天魔泣血好巧不巧,抽中了至今还未成仙的大师兄来授印,大师兄怎么抵得住那天魔泣血的威力啊……”
“修暝仙尊都还没去授印,怎么就临着大师兄了……”
“按理说这天魔授印向来是传授给成仙之人,可这次却传给了未成仙的大师兄,那下一次,不会就传给了我们吧?!那到时候不就白白送命了?!”
“就你,传给你?梦里传给你来的快。还是别做青天白日梦了,大师兄再不济,也要比你强百倍千倍,这种事情还是你还是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连金丹都未结成的小仙居然肖想吞象,啧啧啧。”
“就是啊,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咱们也就安安心心修炼每一天,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