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璟抛去念想,喉结不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两下,而后移开目光,赫赧道:“不用了。”
他想苍玉引之所以没有史册记录解救之法,应是这法子太过……让人难以接受。
破清修之身,堕入情魔,不光记载下来引人非议,绝不信从,就连沈文璟亲身经历过,他都有些无法接受。
若是在两年前从古籍上得到了这解救之法,沈文璟绝对不可能相信,肯定将它列入胡诌名单之列。
也难怪直到现在,古籍上都没有收入这苍玉引的解法……
“不用?”徐钺籍疑惑道,“真的不用吗?解救之法找到了,难道不应该公之于天下,普渡众生吗?”
沈文璟扭过头,不理会徐钺籍的话,径直往上走。
他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若是他将此解法公之于众,那么他和徐钺籍之间的秘密将全部荡然无存,两个人即将赤诚坦待地日日所对,那徐钺籍该作何感想?
且不说徐钺籍怎么想,就算是徐钺籍记起了自己迷乱后所作的所有事,也不再追究恶心与否,而是与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那徐钺籍身上的魔气该怎么收敛?
沈文璟身形单薄,衣袖连风,两侧衣袖被清风吹鼓,回摆于身后,就如沈文璟此时心境,摇摆不定,漂浮于空。
徐钺籍自知不对,暗自噤了声,抬步跨上山阶,跟上沈文璟的步伐。
凉风袭野,暖日升空,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轮转于石阶上,只听得蝉鸣作伴,金枫摆拂。
时间刻不容缓,翌日沈文璟同徐钺籍便启程出发,前往泰安县。
他们刚从铭垣峰上下来,行至天幸门,便看到三位弟子等候在此,身着明黄喑铧长袍,一看便是远修峰弟子。
徐钺籍见三人眼熟,却也只能喊出一人名字:“赵捷?”
那其中一人站出来,向他二人伏了伏身,拱手道:“苍翎仙尊,修暝玄尊。师尊嘱托我们与你们一路同行,查办此案,增加帮手。”
后面两位弟子正是向空澜与钱塘,向空澜昨日向柳津铭请命,自告奋勇,想同赵师兄一起协助苍翎仙尊。
他才不怕什么青丘狐族,能与苍翎仙尊同行已经是八百年修来的福分,还怕什么站队恭维。
向空澜最开始上三垣的目的便是拜苍翎仙尊为师,但机缘不巧,苍翎仙尊不收徒,就算他拜到三垣,也拜不进铭垣峰。
不过小孩看得开,进入三垣修仙,也是一种福分,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了三垣,他现在进了,就算没有拜进苍翎仙尊门下也无妨,就好比这次,他有机会跟随苍翎仙尊下山历练,也同样令他激动。
而钱塘则是看向空澜想跟着来,一咬牙一跺脚,也跟丹炽仙尊请愿,跟着过来了。
此时二人上前拱手道:“二位仙尊好,弟子愿跟随仙尊,一同查案。”
徐钺籍抬眸道:“你们……是折花节那两位弟子?向空澜?”
“是我,”向空澜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晶亮,“徐仙兄。”
钱塘在心里有些畏惧徐钺籍,但此时也硬着头皮答道:“弟子名叫钱塘。”
徐钺籍微微颔首道:“嗯。”
沈文璟道:“出发罢。”
五人一同来到泰安县管辖下的临海小村,那个信函中提到的,村民被无辜戕杀,无人生还的小镇。
向空澜踩在赵捷的凌空剑上,两只手紧紧抓住赵捷的衣摆,探头朝下看,惊声道:“那是什么?!”
钱塘顺着向空澜探头的方向往下看,不由倒抽一口气——
那片本该湛蓝无暇的海岸,此时竟被血流染成血海,那血流蜿蜿蜒蜒地从村口顺着沙地流淌至海,沙地吸水,却也不能阻止血流涌进海里。
可见残杀者狠心狼唳、心狠手辣般无情。
徐钺籍沉声道:“那便是此村村民的鲜血。”
“啊?!”向空澜瞪大眼睛,道,“这……这全都是?!这也太狠了。杀死全村人的邪祟到底与这村里发生了什么过节,至于这样痛下杀手吗?”
那条血壑在沙地上冲刷出一道曲折的弯痕,干涸的血迹星星点点地凝结在沙地上,像是在述说着不灭的冤屈。
“我们下去看看,”徐钺籍拧眉道。
惨绝人寰的命案向来多舛,只有探寻追理才能查明真相。
沈文璟见此惨景,也心生不忍,先一步踏上血岸,足靴踩在柔软的沙地上,好像踩着一道道鲜活滚烫的生命……
这小村毗邻海岸,沿海而存,整个村庄屋舍俨然,房屋耸立于斜礁之上,斜飞的屋檐掩藏了时过境迁,青砖黛瓦的罅隙中封存着满目沉籍,仿佛无言的向海临摹着不悔的史书。
晴日云开之时,渔船鳞次栉比地排列在海岸边,等待主人翻身上船,放下风帆,扬帆远航,承载着渔民的希望欲殷切的渔船在海面上破水行进。
勤劳朴实的渔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满仓丰收,苍老稳健的脸上布满汗珠,蛰进了眼睛,可他们随手用脖颈上耷拉着的粗巾一擦,手又不停地拿起渔叉,将打捞上来的鱼收集分类,各个洋溢着喜庆欢快的笑容。
那粗巾上都有自家女人坐在围炉旁,用灵巧的双手绣上平安字,保佑自家男人能够出船顺利,平安归来。
粗巾细绣,承载的不仅是家长里短,还有儿女情长。
一幕幕温馨绢气、生动祥和的画面在这个小小的临海村落上演,几千年来的家庭和睦、顺风顺水延承下来,道不尽的小家情怀。
可这些画面全在侩子手屠杀全村人后骤然消失!
只一夜间,那些祥和温馨的场景一概全无,留下的只有满村空寂,血淌成河,整个村如同修罗场一般,阴森恐怖。
那些鲜血汇成溪流,汩汩地流进海中,将海岸染成血红色,日落天海间之时,橘黄夕光洒下海面,将那血水于海水参杂的海岸映得火红辉曜,艶丽夺目。
极其讽刺。
血水倾尽,可最后留下来的确实极为唯美的一副海景……
此时五人便站在海岸旁,看着夕光与血水参揉的海面,静声无言。
向空澜瑟缩了一下脖子,打个寒噤,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沈文璟蹙眉道:“进村吧,今夜先留下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几个人顺着血迹而上,来到一处石礁前,后面便是沿海村庄的村门了。
石礁上有三个正楷大字,端端正正地被刻在上面。
钱塘用手中折扇点了点手背,一字一字地将石礁上的字念出来:“乔、海、村。原来这个村叫乔海村。”
赵捷道:“应是这村子数百年来一直延续下来的名字,村里大多都姓乔,这村是个大宗族。”
“这样啊,”钱塘围着石礁绕了一圈,嘟囔道,“那如果外姓人来到这个村子,会不会受到排挤啊?”
只是没人答他的话,其余人早就跟随着苍翎仙尊的步伐进了乔海村内,只留下钱塘一人,他不由快步跟上众人:“等等我啊。”
夕光温涟,柔柔地为这一处村落覆上一层暖光,黧黑的青瓦上沾染了黄昏的柔和,就连房瓦上的青苔,都露着几分清脆昳丽。
可这全都是假象。
沈文璟紧了紧食指上的苍玉指环,紧蹙眉头,环视了一圈村庄,而后问徐钺籍:“你觉得哪里不对?”
徐钺籍沉静的眸光一扫,心里便明白了大半,知道师兄所想,应是跟他求个对应,便沉声道:“村民戕害,血流成河,却不见一具尸体。”
“不错,”沈文璟也正是如此所想,“按理说这村子里现在应该横尸遍野,可我们现在看来,那些尸体却不翼而飞……”
沈文璟正当抬步往前走,徐钺籍却伸臂挡在他面前,唇角含笑道:“师兄,让我走在前面吧。”
沈文璟眸光盈动,已经许久没有人说过这句话了。
他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任何灾害祸乱,都是苍翎仙尊挡于前方,从来没有人说过,替他走在最前方。
沈文璟看着眼前高大英气的青年,死死压住心中那点悸动,不让它有任何破土迹象,随后压下眼中复杂情绪,阖眸道:“小心。”
向空澜紧紧地攥着赵捷的衣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苍翎仙尊,洁白无暇的道袍,完美精致的脸颊,修长高挑的身形……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就连现在紧蹙眉头,都显得那般韵味十足。
真是看不够!
当赵捷要跟上徐钺籍的步伐之时,衣摆却被人拉住,让他步伐一顿,赵捷扭头看着那个小孩,好笑道:“怎么了?是怕了吗?”
“没有!”向空澜认真道,“我……”
钱塘闻声大笑,打断向空澜的解释,嘲笑道:“我就说,小屁孩半点用处都没有。这只不过刚刚进村,便吓得路都走不了,两年了,还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向空澜早就习惯了钱塘的冷嘲热讽,这些话要是放在两年前,他说不定还会跟钱塘争个高下,可现在他已经能对这些话免疫了,充耳不闻。
“你说的对,行了吧。”向空澜默默对天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钱塘。
徐钺籍走在队伍最前方,踩着被鲜血津湿的土地,沙沙作响。
咔嚓——
一声轻响,原来是徐钺籍踩中了一截半段枯枝。
可随后吱呀一声轻响,回荡于寂静无声的村庄之中,显得尤为清楚。
徐钺籍目光一凝,一道灵光倏然聚于指尖,如刀般眸光扫向那声轻响传来处,喝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