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县,茶肆内——
“来,客官,这是您点的上好一品钱塘龙井,请慢用。”
店小二肩上搭着一块雪白的绒巾,手举托盘,上面竟放有八盅清茶,却一滴不漏,他一面大声吆喝着,一面将钱塘点的龙井茶端在桌子上,笑脸盈盈道:“客官请。”
“哎,这茶名字是谁取的?”钱塘叫住正要走的店小二,折扇在他的那碗茶口上点了点,“这茶好就好,要么上好,要么一品,但你家这碗茶现在却将这两个好词搭在一块了?听着不伦不类,不顺耳。还有,为什么叫钱塘龙井,我就叫钱塘,你这样喊出来,我总觉得别扭。”
那店小二在这茶坊里惯遇此种茶客,竟也不显慌乱,仍然耐心地笑道:“客官说的是,只是这茶水名字叫什么,也不是我起的,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也喊不出这茶名字,只是后来习惯了,才壮大勇气,喊得熟练了。”
他将右手中托盘换到左手,又盈盈道:“这龙井茶产地来于江南钱塘,钱塘盛产龙井,闻名于世,提起钱塘龙井,也只是图个好彩头,若是不小心冒犯了贵公子,小的在这赔个不是。”
向空澜对钱塘翻了个白眼,转头对店小二说:“不用理他,他正在发病呢。”
“嗐,向空澜,”钱塘瞪着一双眼睛,“你说谁有病啊?!”
“谁答话就说谁。”向空澜眼睛盯着酥油糖饼,手里拿着清蒸糯糕,毫不含糊地回嘴道。
“好啊,”钱塘气地连店小二走了都不知道,手中折扇扇地飞快,“那你赶快把手上的糕点放回盘子里,小爷我不买账了!”
“你别耍赖!”向空澜这才将目光移到钱塘身上,一张小嘴噘得能挂上一只水壶,“明明是你赌输在先,大丈夫顶天立地,怎么能出尔反尔?”
“我输是因为你耍赖了!”钱塘气道,不说这个还好,说到了又是一头火。
“我耍赖了吗?”向空澜无辜道,“赵师兄,我有耍赖吗?”
赵捷被他们俩吵得头疼,这时无比后悔刚刚自己没有选择跟苍翎仙尊一起饮茶了,要是自己脸皮能再厚一点,强行插进苍翎仙尊和徐钺籍中间,现在也不用听这两个小毛头吵架了。
“没有没有,”赵捷敷衍道,“你们安静一会儿,说书人已经站上台了,要开讲了。”
“奥奥,好。”向空澜十分听话地噤了声,将手中糕点全部吞进嘴里,堵地出不了声。
只见那说书人用中间的手指夹住一块醒木,举到半空,稍稍停顿一下,再急落直下,“啪——”
惊木一响,满座寂静,无数双眼眸都盯着站在高台上那位说书人。
那说书老先生咂了下舌,吊梢着眉眼,缓声道:“今日,我们就来接着上回《惊世缘:红尘长老痴笑嗔》第五十七讲——”
“嘁——”座下满堂倒喝彩,“不听这个,这个长老的故事讲了八百遍了,没意思没意思。”
“讲点别的,这个听腻了,说来说去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一点都不新鲜,换一个,换一个!”
“红尘长老喜事多,你现在讲得他都不一定记得了。还是来点别的仙尊的评文,让我们新鲜新鲜。”
……
那台上说书人一脸‘我就知道是你们会是这个反应’的表情,想来是手上已经掌握住了最新的小道密文,脸上傲气十分嚣张,一双大鼻孔朝着茶客,嘴角的得意掩都掩不下去。
“既然大伙都不想听这个,那——”说书人特意拉长了语调,钓足了众人胃口,“那我们今日就来说说:《杏微雨:苍翎仙尊与修暝玄尊不为人知的三两事》。”
“嚯,这个好这个好,我要听!”
“听起来就故事感十足,就这个,就听这个!”
“今日居然有苍翎仙尊的评书,百年难得一见啊!今天这一遭来的值了!”
“噗——”
茶肆的某一角落,钱塘向空澜赵捷三人集体喷茶。
“咳咳……咳”向空澜狠命咳嗽,像是要把刚刚从那说书人口中听到的评书名也从脑袋里咳出来。
他一面咳嗽,又一面睁着水雾迷蒙的眼睛看着邻桌,沈文璟与徐钺籍的反应。
只见苍翎仙尊仍然稳如泰山地坐在茶肆一隅,并未受到半分影响,而徐钺籍却好像有些脸红,捏着茶杯的手有些微抖。
说书人连话都未说两句,却捧着一盏清茶,喝了半碗,将碗重重地放在茶案上,一片大茶叶直接从他嘴里飞了出来,“呸——”
随后说书人袖袍一扬,大声道:“却说那苍翎仙尊心怀大义,秉承天下,受万人敬仰俯拜,这世间无二霍乱之事,不是苍翎仙尊出力摆平,仙尊之功修,在座诸位有目共睹之。”
“这话倒是不错,如若世间少了苍翎仙尊,那必然要多了许多邪祟恶灵,繁杂俗事。”
“是啊,苍翎仙尊近两年虽未曾下峰,可民间的供祠依旧不减反增,可见苍翎仙尊广受百姓爱戴啊。”
“吾等皆佩服万分。”
“不是说风尘事吗,怎么来拍苍翎仙尊马屁来了?赶紧进入正题啊!”
那说书先生又道:“苍翎仙尊清修寡欲,冷淡桀骜,在他眼里,世间仿佛没有情欲,只有正道。天下为公,大道行善,才是苍翎仙尊一生所践行的真理。可就在前不久,三垣众弟子惊恐发现——”
那老头眯了眯双眼,又伸手端起案几上的茶杯,嵯了一口,随后发出一声喟叹:“嘶嗳——”
“发现什么?!”
“你别吊着我们的胃口啊,一次性说完!”
说书先生道:“发现苍翎仙尊近来眼中多了抹春光,面若桃花——”
“什么啊?!”钱塘一脸惊恐地听着,而后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苍翎仙尊,“谁在瞎传这种事情?!”
苍翎仙尊怎么可能目含春光,面若桃花?!
钱塘想了想那副画面,便觉得不寒而栗,在他心中,苍翎仙尊向来遗世独立,清冷桀骜,不可能有人的七情六欲,苍翎仙尊就是个神人,不可能出现除冷淡以外的任何情绪!
“三垣上弟子都感觉到他们最冷淡的仙尊有了别样的情绪,是在铭垣峰二弟子徐钺籍下山之后。自徐钺籍下山历练,斩除邪兽,广立名望,成为人人口中敬爱有佳的修暝玄尊后,苍翎仙尊便在铭垣峰上整日想那位青年杰俊,茶饭不思,日想夜盼。”
“苍翎仙尊就这样苦守寒窗两年半,终于等到修暝玄尊重回三垣,等到了思欲苦疾得到缓解,欲情得以舒畅。苍翎仙尊看着那朝思暮想,英气沉稳的俊年,早已按捺不住满怀的爱欲,他向青年表明了自己一番心意,‘钺籍,师兄心悦于你,你愿意……接纳师兄吗?’,苍翎仙尊一番赤骨情话,真情流露,让修暝玄尊把持不住,被眼前春景迷了双眼,连声说出数个‘好’字。”
“窗外细雨微倾,斜打芭蕉,窗内窗明几净,烛火照人。几息之后,倾盆大雨滂沱而落,铺天盖地打落在院中娇花身上,浸湿了花蕊,湿残了花心,漫天花香扑鼻,芬芳了一整个青廊,也遮掩住了屋中细吟与粗喘。巫山之好,翻云覆雨后才能恻明。”
“简直是淫词艳语!”钱塘听得面色通红,捏着扇子的手都抖了几分,而后啪地将扇子拍在茶桌上,将两只手捂在向空澜耳边,羞赧道:“小孩子不能听这个,半个字也不能听!”
向空澜根本不明白钱塘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他咽下嘴里的糕点,低声问道:“什么是巫山之好?什么又是淫词艳语啊?”
钱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恨声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赶紧忘掉。”
赵捷也没想到这说书人竟然连这种事情都敢编,竟如此大胆,现在世风竟然能开放到这种程度,太让人稀奇。
可反观沈徐二人,此时竟半点声音都没有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面对面坐着,仿佛云淡风轻地品着手中清茶,两耳不闻茶肆事,一心只向清修道,对耳边传来的浪语充耳不闻。
做贼心虚。
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此时的静谧……
两个人放在茶桌下的手指已经紧紧地捏住了自身衣角,才能尽最大的力道让自己保持冷静。
一定要面无表情。
一定要表现出满不在乎。
一定要心怀不乱,稳坐如钟。
否则就会丑态百出,纰漏不断,那样……他们暗藏的心思便会无处遁寻。
到时候两人的关系便会如冰破裂,再也回不到从前。
沈文璟与徐钺籍同时心道:“绝对不可以!”
徐钺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招呼店小二:“斟茶。”
“好嘞。”
透过店小二忙碌的身影,徐钺籍看似不经意地扫向沈文璟,发现沈文璟此时半阖眼眸,看不到眼中所藏的情绪,但却能感受到他冷淡的气场,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度又回来了。
徐钺籍不敢多看,收回眸光,抬手举起茶盏,又喝下去半杯茶水。
那说书先生见底下一众宾客听的极其认真,手中茶水不知道已经续了多少杯,但仍然舍不得走,他心里暗喜:“今日这茶肆茶水卖的比往日多得多,一半以上都是我的功劳,今天,必能大赚一笔!”
随后他便清了清嗓子,道:“所以有眼力的三垣弟子便发现,自修暝玄尊回来后,苍翎仙尊的气色要好太多,明明万年不见笑的唇角竟也沾染了几分笑意,万千花色不及苍翎仙尊一人媚丽。”
“更有甚者,竟然发现苍翎仙尊修长的脖颈上竟然印上了些许红痕,那分明就是……吻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