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璟心中暗忖,那邪祟不是间隔两日才来,昨夜已死一人,可为何今夜又来了?
难道已经按捺不住了吗?
沈文璟祭出翎羽,将空中邪灵击碎,而后对徐钺籍说:“跟上那邪灵闯入方向!”
沈文璟瞬时与邪灵怨气同步,清亮的身影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琉璃神曳的华影,动作轻盈灵巧,徐钺籍步步紧跟在后。
那道邪灵最终落一处院落,这里已经是县令府后院,那些娘子侍妾所住之地,可沈文璟现在也管不了什么礼节廉耻,男女授受不亲,他先邪灵一步落到院中,伸手挥出一道苍力,倏然昭破苍穹,打散那股邪力。
可那邪力受此强击,竟紧紧只是散了气道,但下一秒却又重新凝结到一起,宛如一张昏黑的密网,将黑夜中的庭院捂得更加密不透风,黑气攒动。
沈文璟双眸莹亮,里面不参杂任何情绪,低声道:“好自为之。”
那道瘴气呜咽浑乱了两息,而后倏然向两边拍开,一道殷红污白的狐影从黑气中走出来。
那只火狐眼尾缀红,上挑眉尾,媚态十分,可眼睑处被利器划开了一道大口,破坏了那妖冶之态。
通体雪白,却沾染着暗红的血。曾几是,它身上柔软蓬松的毛发引来众多族中青狐艳羡,可现在那引以为傲的毛发却如蔫湿的落水鸡般落魄,暗红的血迹将那白毛污玷,留下一块一块捋不顺,薅不平的杂团。
它的尾巴大而彭软,高高翘于天,尾端点缀着一段红洇,随着矜傲的脚步徐徐摆动。
即便那只火狐体无完肤,浑身遍伤,可身为狐的高傲依旧不允许它狼狈不堪。它收起了难堪与痛苦,一双黑幽的瞳眸死沉古迹,里面晃荡地只有复仇的浓绪。它迈着优雅矜贵的步伐,四只狐爪踩着黑气,妙曼地从云端走下来。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那火狐嘶哑着声音,道,“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好自为之!”
沈文璟眸光一挺,唇角缓缓勾出一道细不可闻的弧度,清凉的声音缓泄而出:“哦?”
“如若我说,这件事我管定了呢。”沈文璟轻声道,“那你要怎么办?”
那火狐引颈嘶鸣了一声,而后将黑瞳对准沈文璟,厉声道:“那便别怪我不留情面!”
它倏然发力,足尖一踏,数十道黑气如同针锥般聚起于身侧,而后猛得向沈文璟击去!
沈文璟凝眉冷喝,祭出归川剑,金火封身的神剑召破苍穹,将整个暗夜点亮,沈文璟抬手一挥,一道利刃穿透风声,金逸琉辉的仞气直指凶煞黑气。
刷——
那黑气瞬间被剑气所击溃,毫无悬念。
可下一秒,沈文璟再抬头观之,那黑气之上竟没有了火狐的身影。
沈文璟凝指一探,颈间传来一阵凉意。原来那火狐使了个障眼法,那些黑气只是为了迷惑沈文璟,而它自己已经绕到沈文璟身后,打算突袭。
但没想到沈文璟竟然一瞬便将它的瘴气破除,实力强悍发指。
沈文璟瞬间抬指绕后打出一记,那火狐灵巧地躲闪开,但随后却穿出一道哀嚎:“啊——!”
徐钺籍立于月辉之下,祭出一道银钺,那银钺通体流辉,身长五尺,劈过一记后被徐钺籍别在身后,宛若天神般靓目,而事实也是如此,徐钺籍就是天神!
那火狐被钺气生生撞到落地,重重地摔在院中杂草处,喉间传出阵阵呜咽,身受重创。
可它依旧艰辛地从地上爬起来,四只狐腿不住打颤,却也坚持立了起来,它道:“我与二位无冤无仇,可为何坏我计谋,伤我至残?!这是我与李永生的恩怨,还请二位高抬贵手,不要插手此事!”
沈文璟看着负隅顽抗的火狐,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是与李永生有仇,直接找他寻仇即可,何至于戕害无辜,滥杀女子?那些人可有错于你?”
“那是因为她们该死,咳哈哈哈哈哈——”火狐癫狂道,“忆往昔,峥嵘岁月,我与李郎两情相悦,那时他出身卑贱,可我不在乎,我与他琴瑟相和,亲密无间,可是现如今,他身边簇拥环肥燕瘦,天资国色,再也不把我放在眼里,这让我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你难道是……那位主夫人?”徐钺籍惑道。
“呵,空名罢了。”火狐孤怨道,“我与那李永生的恩怨远不止这般简单,他为了倾附权贵,不惜要将我身毛发拨下来,只为供给高官,保自己一路青云。他那样的人,没有心!”
那火狐眼角竟留下两痕红泪,呜咽道:“我竟然才知道,当年君庭却为李永生所害,他竟真的狠心,能为了自己的青云路,断送挚友性命!可当年我竟傻傻分不清,着了他的道,误以为君庭已回青丘,还欢欢喜喜地为他准备冬衣,可君庭早就拿不到了!”
沈文璟心中暗忖,君庭为何人?青丘?
沈文璟眸光微亮,难道这火狐口中的君庭,就是青丘狐族嫡长子?!
“直到那无心人将祸刀伸向我的脖颈,我才彻底明白……”那火狐哀道,“原来从始至终,我与君庭都只是他的棋子!”
徐钺籍出声道:“你若是还存良知,便放过那些女子,她们皆是无辜之人。”
“无辜?!”那火狐眼神一暗,厉声道,“她们无辜,难道我就不无辜吗?君庭不无辜吗?!李永生杀死最爱我之人,他心里难道就没有半点愧疚吗?!在我得知君庭死的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死了。最亲爱之人惨死于他乡,可我却半点风声不知,这对我来说就公平吗?!”
那火狐说到最后已经有些癫狂,语次不清,“我就是要让那李永生尝尝亲人薨死,妻妾暴毙,只留他一人苟活于世的感觉!而他,呵,他的下场是不得好死!”
沈文璟捉住一个词眼,亲人薨死?
眼下县令府中惨死之人皆为李永生侍妾娘子,那亲人是指……乔海村村民?!
沈文璟心神一颤,缓缓吐出一口凉气,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乔海村村民也是你所杀?”
“不错。”那火狐志得意满道,“都是我一狐所为。那些人本不该死,可谁让他们于李永生扯上关系。”
火狐拖着伤躯,缓步走两下,而后感慨道:“可是那些村民却死的不轻巧,没有引起李永生的注意,看来还是我低估了李永生冷酷薄情的程度。”
“他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言罢,那火狐竟串着一道黑气,趁沈文璟和徐钺籍不注意,直接捣进窗扉,将里面的人一把拽出来——
那是瞿家小女……和她的婢女!
“救命……救命啊!!”
那两位少女被黑气缠绕,绑至半空,足下踩不到坚实的土地,心里更加慌乱,方寸尽乱,只能无力地大喊救命!
沈文璟冷眉怒道:“你还没杀够吗?!”
眼下两位少女皆是凡体,黑气萦绕于身,他们二人皆不敢妄加行动,若是一下子激怒火狐,届时将她二人残杀陪葬,人死狐亡,这火狐死也知足。
火狐冷声道:“你们不要动!若是现在敢再放出丁点灵力,那我就用厉气刺穿她们俩的心脏,兴许还给你们留个全尸!”
徐钺籍看着不断挣扎地少女们,唇角紧抿,紧了紧手中帝银钺,却没有再发出半道灵力。
火狐拖着重伤的身子,警惕地一步一步往后退,余光掠过黑气缠绕着的两个人,心中定下一记,她倏然将那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从黑气中抛下来,而后连带着另一个女子逃进早已准备好的无墟环,飞身逃走,只留下一句话:“若是想救她,既望夜带着李永生来太苍山前寻!”
那另一位女子被抛下来,万丈高空,若是直接摔在地上,恐怕要摔成肉饼。
沈文璟飞身探去,环抱住那位女子,将那女子稳稳当当地抱回地面。
皎皎空月,黎明环朔,清冷仙尊精致的眉眼冷淡如水,如墨般的黑发随着风无声地飘扬,细碎的发丝划过眼睑,划出几分凌厉潇洒,仙尊衣袂翩跹,衣摆如水波般印衢,在浩瀚无垠的夜空中独自升冉起的一株遗花,端的清明霁月。
沈文璟怀中女子不由看呆了眼前人,直到回到地面后,她还并未察觉,一双手仍然放在沈文璟的脖颈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清冷仙尊看。
沈文璟略微蹙眉,他向来不喜与人接触,这次主动救下她完全是出自良心本能,可是眼下这位女子却分毫不知羞,竟还不放手。
沈文璟向来不会对女人厉声呵斥,可是眼下这情形却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一只臂力虬实的手臂横在他们二人之间,声音生硬冷淡:“还请放手。”
那女子一惊,而后大剌剌收手,道:“又不是在抱你,你急什么。”
待那女子收手后,沈文璟僵硬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一些,他往后退一大步,离那位女子隔开了不少。
沈文璟略微偏头,便看到自家师弟满脸阴沉,眉宇间阴云密布,薄唇紧抿,一脸不善的样子。
沈文璟心道,还从未见过徐钺籍露出这番不耐的情绪,这是第一次……
他的心剧烈跳动几分,一个不安分的想法突然出现他的脑海,却在下一秒被他一把扯断。
怎么可能!
沈文璟收回眸光,暗自隐藏了自己那点不为人知的情愫。
随后他重新抬头,对那女子问道:“你家娘子为哪家小姐??”
“什么小姐?”那女子答道,“我就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