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生被毕君庭救下后,带回青丘好生修养。
毕君庭功课繁多,腾不出时间照顾李永生,这个活便落到卢绡铜身上。
每日清晨,卢绡铜便会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对着药灶煽风,把药坛里的苦药熬尽,将里面的汁水倒进瓷碗中,再端给李永生服用。
她其实有些惧怕人,因为从小到大,她一直养尊处优地住在青丘,从未接触过人。她脑海中人的形象大多也都是从青丘上那些老婆婆口中得知,她们将人时而比作寒蝉,又时而比作猛虎。
说人有时候十分脆弱,短短数十载寿命,比不上她们青丘狐上百年寿命,恍若寒蝉不知一年的时光,不知春去秋来。
这短短数十载光阴,对于那些人来说十分珍贵。凡人脆弱不堪,只要她们在人面前现出原形,便会将那些人吓得半死不活。只要她们抬手一挥,轻浅一道灵力便能将他们致死。
但那些婆婆们有时又会说人十分聪明勇猛,是世间万物的主宰,可以养禽种粮,繁衍生息,形成自有文化价值体系,要比他们狐族更加懂得生存之道。
他们可以修炼法术与狐族抗衡,可以肆意猎杀狐族幼崽,剥去狐狸身上的绒毛为他们御寒,那时的嘴脸便不再是老实忠厚,而是虚伪邪厉。
卢绡铜不懂,她不知道人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是现在,她大抵有些知道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捧着的苦药汁递给那个人,一副书生打扮,寒酸且穷气,但却掩盖不住那人眼眸中的韧劲与明亮。
他好像对这些身外之着不屑一顾,眸子里藏着的全是读书人的傲气与才骨。
那是成大事之人才该有的志气。
李永生从来不主动与卢绡铜交流,每每只是借过她手中的汤药碗,一声不吭地将那黑苦的药汁一口闷掉,也不需要任何缓解之物。
卢绡铜看着眼前青年剑眉不蹙,面无表情地喝下去,心下大惊。
她还从未见过此般喝药之人。
若是这药给她喝,恐怕没有半斤蜜枣是哄不了她喝下去。
她吃不得苦。
可日后千百般苦,她却一声不吭地吃进肚里,不带半句诘怨。
卢绡铜日复一日地为李永生送药,李永生也日复一日地将那苦口药汁一口喝尽。
日日照料,日久生情。
卢绡铜发觉自己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再想着李永生时,手上的瓷碗不小心碰碎了一个。
她慌忙蹲下,伸手将地上的瓷片拾起,可却低估了瓷片的锋利,食指指腹被尖利的瓷片割破了一道血口,丝丝血珠从其中渗出,滴在破碎的瓷片上,晕染出一道血花。
卢绡铜的心怦怦直跳,她从未感受到如此直切的心跳声,好像下一秒她的心脏就要从喉间蹦了出来,她脑海里仍然控制不住的想李永生,第一次见到李永生时,她的心就是如此这般——
活蹦乱跳。
这是她在毕君庭身上从未有过的。
她好像见到李永生后,心活过来了。
想到李永生喝药时的冷静,苦涩的药汁经由他的喉间,随着喉结的滚动滑落下去,却不道一丝苦。
想到李永生那双充满狂傲与不羁的志意,那双如同狼一般散发着志意必得的勇猛,那是她从未在毕君庭身上见到过的杀伐果决。
她想,她应该是沦陷了……
她忍不住将李永生与毕君庭相互比较,明知这绝对不可,但她却不能控制住自己所想。
但最终结果告诉她,李永生,才可能是她心之所向。
再送药之时,卢绡铜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黏在李永生身上,看着他端坐在青石凳上,右侧大腿虽仍然绑缠伤药,但却仍然不失从容,唇角冷冽,不苟言笑,一双眸子灿若星辰,却没有她卢绡铜的影子。
卢绡铜咬了咬下唇,眸子里填满不甘,征服的欲/望在她心中越涨越大,她想要那个狂傲肆意的青年眸子里盛满她的身影!
这次她在李永生将药碗递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发声道:“喝了这么多天的药,都是本姑娘亲手熬的。你也不会道声谢吗?”
李永生这才将眸光投向她身上,抬起右手从石桌上拿了杯清茶,抿了一口才缓声道:“多谢。”
卢绡铜跺了跺脚,恼他一身书呆气,就只道声谢,其余什么话都不说。
卢绡铜赌气转身,径直走了。
接下来些时日,卢绡铜依旧来给李永生送药,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不再像从前那般生涩,逐渐熟络。
毕君庭也来看望过几次李永生,不过待在这的时间不长,大多数只是寒暄两句,而后便忙他的功课去了。
陪在李永生身边的,就只有卢绡铜。
两人渐渐无话不谈,一处小小的洞穴中时常响起卢绡铜欢快的笑声。
卢绡铜向李永生表明了自己与毕君庭真实身份时,没有注意到李永生眸中一闪而过的精明,李永生若无其事地将手中茶盏放下,沏上新茶,而后放在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话的卢绡铜手边。
他一早就看出卢绡铜对他的感情,刚开始他只是不屑于回应卢绡铜的感情,一介粗女,他自然不会瞧进眼里。
可是现在不一样,他知道卢绡铜的真实身份竟然是青丘狐,相传青丘狐向来福泽,能为人带来好运……
若是传言为真,那他苦读寒窗数年才换取一个秀才,再也考不上举人的命运是不是即将改变?
他已经在乡试上蹉跎了时光,三年复三年……人生哪有那么多个三年能供他挥霍……
他必须考中!
卢绡铜讲完趣事后口感舌燥,看也不看手边的杯盏,便递到嘴边喝了个干净,待缓了那阵口渴后,她才仔细看清手上拿的到底是谁的茶杯,不由双颊绯红,羞从心生。
她羞赧道:“这……这好像不是我的茶杯……”
李永生轻笑道:“那有何妨?”
卢绡铜听到李永生这句毫不在意的话,仿佛已经默许了他们这件亲密的事情,不由羞赧万分,将脑袋低下了几分,掩饰住内心慌乱的心跳声。
接下来他们之间的相处顺风顺水,越来越亲密无间,卢绡铜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沦陷进利生的怀抱,她是喜欢李永生的。她对毕君庭的感觉,仅仅是如邻家大哥般感情,那不是爱情,只有亲情。
卢绡铜认清了她对李永生的感情,无可自拔地爱上了李永生。
直到李永生伤好将走之时,她看着李永生收拾好那再简单不过的包裹,将仅有的几件物件装进包袱,打结系好后,她才反应过来,李永生是要走了。
卢绡铜一下惊从梦醒,她做出一个大胆且疯狂的决定——她要向毕君庭坦白!
那日她将毕君庭唤至李永生住处,亭亭玉立地站在李永生身旁,挽着李永生的手臂对毕君庭娇俏说:“君庭,我喜欢李永生,我要跟他一起下山。”
毕君庭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二人,心像被尖锐的物件狠狠地刺进了心脏,疼的他发不出任何阻挠的声音,他看着昔日对他温柔含笑的少女此时眼中不再有他的身影,而是全是装满 了另一个男人。
他最爱的女子,本该命中注定在一起的女子,此时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甜俏的声音对他说着最残忍的话,她喜欢上别人了。
毕君庭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本性温柔,更是将卢绡铜的话奉为神旨,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任何事情。他一生最希望之事,便是卢绡铜能够幸福安稳一辈子,如此足矣。
“君庭,我只有跟着李永生在一起才能感到幸福快乐,我求求你,让我跟他走好不好?”
现在卢绡铜对他说她很幸福,但幸福却不是他给的,而是她身边那个男人。
毕君庭大脑一片空白,他不可能阻止卢绡铜寻找幸福,这连他本人都不会愿意,他只能让卢绡铜跟着李永生走,带她下山。
卢绡铜沉浸在美好幸福中,毕君庭感受着痛彻心扉的撕裂感,谁都没有注意到李永生。
李永生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半道声音,乜斜着一双冷眸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仿佛此事与他毫无任何瓜葛,冷漠地注视着。
与他何干。
这是卢绡铜要跟着走的,可不是他强拉强拽。
卢绡铜跟着李永生下山后,一同居住在乔海村中。
李永生的家可谓不算家,充其量也就是四面土墙围城的一个土坑,房顶上盖上几束稻草,再铺上几块瓦片,而那几块瓦片下面对应放着的还是李永生视若珍宝的四书五经。
因为别处未铺上瓦片的地方下雨会漏水。
卢绡铜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可她却从未在李永生面前抱怨过。
她开始慢慢学着洗衣做饭,生火砍柴,从一无所知到熟门熟路。实在是累了,她就变成狐狸,安安静静地匍匐在李永生腿上,借着昏暗的烛光看着李永生尖瘦的下巴,再看着那双沾慢笔墨的手指翻阅着破桌上的书籍,认真且专注。有时还会用手梳理她的皮毛,且不时感慨,她的皮毛也太顺滑了。
卢绡铜便骄傲道:“我们丹瑞一族狐狸皮毛最为上乘,几近于青丘狐。君庭便是青丘狐,他的皮毛乃是最好,比我还要好上三分呢。”
这个时候,卢绡铜便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狐狸。
卢绡铜的苦日子其实并没有过太久,因为毕君庭放心不下她,也跟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