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君庭看着李永生家徒四壁的房子,心疼卢绡铜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是怎么能忍受这种困境的。
他即刻替李永生置办了房子,至少房子不再漏雨,淋不着他的小狐狸。
卢绡铜铁了心要跟着李永生,毕君庭就算再想让她回去,也不可能对她用强。说实话,自卢绡铜不在他身后吵闹,青丘确实少了几分狐气,清冷和孤寂接踵而至。
既然卢绡铜不愿回去,那便只有他从青丘上下来了。
卢绡铜喜欢青丘婆婆做的瑞花酥饼,毕君庭便时常带着青丘特产来看望他们。李永生对毕君庭青眼相看,二人熟络后才发现,对方竟与自己能聊得如此投机。
毕君庭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也从来不知道强人所难为何意,卢绡铜已经选择了跟在李永生身旁,他断不会做出强抢豪夺的举动。
他所愿,不过是卢绡铜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如今他又与李永生好似遇到知音,话题投机,桃园结拜,是喝了烈酒的兄弟,他更不会去拆散他们,做一个人人诛之的侩子手。
乔海村村民并不知毕君庭与卢绡铜的存在,倒是见到不少次李永生院子里多出两只狐狸的身影。
自李永生成年后,村民们便不再管李永生食住。李永生从小便是吃百家饭长大,他无父无母,尚在襁褓中便被父母抛弃,丢进了海里,得幸当时海水涨潮,便将盛他的木盆顺着潮水荡了回来,被乔海村村长拾到。
村长向来以慈悲为怀,悲悯苍生,救下这个孩子,带回了乔海村。
李永生便是在乔海村的每位村民手中带大的。
吃百家饭,穿百纳衣。
乔海村民风淳朴,百姓纯真,他们宁可自家孩子少口稀汤,也不会饿着李永生;宁可自家孩子脚后跟外露,也不会让李永生光膀。
李永生长大后想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村里人便东拼西凑,将村里村长以及几位从前富裕过的大户家里的诗书讲经送给李永生,希望他能够考出功名。
最开始,李永生不负众望,以童生的身份一次考中秀才,名列第一,为案首,引得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恭贺,说李永生乃是天降神童,将来必定有大作为。
李永生自己也满怀抱负,他认为凭借自己的才华与知识,一定闯出一片天!
可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连举人都考不上。
一连多年,他数次参考,却数次落第。
如今有了卢绡铜在身边,李永生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坚信这次秋闱,一定能中举人!
适逢八月金秋弄风,三年一度的秋闱如约举办,李永生得了卢绡铜从文曲庙里求来的香蒲,戴在身上,带着一身的志气与狂傲,踏上铺满侥幸与暗器的升官路。
李永生才高气傲,自诩学通古史,博冠古今,在考场上挥斥方遒,大展笔墨,尽兴而归。
可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一个禄禄无名的寒士,靠着一份无人递荐的考卷,怎么可能登的进院府大人的眼睛。
那些世家大族早就通过钱银官爵垄断走了下士通往富贵的路。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世道本不公平,那些考卷叠放在监临大人案前,一个个人名堆杂其中,后世的糊名制或许能存一丝公正,让监临看不到人名,批卷的时候或以能公平两分。
可这时不是,这个时候的卷名大剌剌地摊在监临面前,哪是大户人家子弟,哪是无族寒士,一眼便能看出。
一个无势无力的社会最底层人,注定与榜无缘。
恰逢当年天大寒,高知府大人妻子身子骨向来虚弱,身患残疾,畏冷怕寒,怕是挨不过这个秋天了。高知府爱妻心切,不惜重金求天底下最厚实、最御寒的狐裘,只为讨夫人安心暖身。
李永生知道这是距离他功成名就最近的一次机会,他必须学会向知府献礼,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在达官云集的官场上博得一头彩,才能有机会获得高知府的赏识,在监临那讨个眼熟,中得举人。
人情世故,他怎么会不懂。
可是他现在一贫如洗,两袖清风,别说向知府献礼,就是现在让他凭空拿出五两银子,他都得肉疼龇牙,且也拿不出。
什么都没有,那该怎么办?
李永生愁的茶不思饭不想,对着油灯发呆,看着翻新后的土墙上挂着经书诗文,那曾是他意气风发时的畅思文涌——
志气把酒黄昏后,莫辜负,莫停留。有花堪须催更醒,莫弃别家好二郎。
这是他对自己的勉励,也是对心中志气的承馈。
他一定要,成为那万众瞩目,傲视苍穹的人间第一流!
这时卢绡铜已经变换成狐狸,拖着一条绵软蓬松的尾巴跳进了他的怀里,雪白的狐毛不断轻拍在李永生的脸上,让他蓦然惊醒。
也不是……一定要有黄金千贯。
因为他,有送礼的东西了。
李永生想到从前卢绡铜曾对他说过,青丘狐的皮毛乃是最好上乘,而毕君庭又是青丘长子,自然是狐中翘楚。李永生眸光幽暗,五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疏弄着卢绡铜的白毛,心道:“绡铜,你也别怨我心狠,我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李永生状似不经意间问道:“君庭何时再来?”
卢绡铜转头蹭了蹭李永胜的胸膛,狐嘴张了张,道:“怎么,君庭刚走,你就想他了?平日里也没见你有如此粘我。”
“我当然是心里想着绡铜,”李永生唇角含笑,只是笑不及眼底,“我与君庭互视为知己,相见恨晚,所聊话题便也多了,所以心里总是惦记着他来,好把酒言欢,畅叙幽情。”
“罢了罢了,”卢绡铜仰躺在李永生怀里,寻着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过几日我在唤灵叫君庭下山便是。”
“好。”李永生柔声道,抬头看着那悠悠炸破的烛火,灯花哔啵一声,在黑夜间绽放出一小道火花。
如此甚好。
待毕君庭下山之日,李永生设计将卢绡铜骗出去,在茶院中备上两杯烧酒,一盏清茶,于杏花春雨下寻上清雅幽趣,静待毕君庭到来。
毕君庭来是便看到李永生一人坐于长亭,虽心惑绡铜去哪,,但李永生抬手举盏,显然是邀请他过去。
毕君庭不疑有他,径直走过去,端起酒樽,毫不客气地痛饮一番。
秋雨淅沥,虽不似夏雨般轰鸣,却也多些凉淡。秋雷一声接一声的偏击于长空,乍醒这世间的污秽人心。
李永生看着毕君庭将那壶酒全部都喝下去后,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而后将手中清酒一饮而尽,霎时间空中电闪雷鸣,秋雨竟也能下得那般大,淅淅沥沥地砸下庭院,百花凋敝。
毕君庭直至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死在李永生的手上。
李永生专门向问仙求道之人寻上了一种无色无味的缉魂散,专除邪祟妖物,他将此物抹在毕君庭的酒樽杯口上,壶中酒水也被他搅了个遍,他就是想让毕君庭死!
李永生待毕君庭死后变回狐狸后,将他那一身雪白灵气的狐狸毛整张剥下,果然是极品裘毛,李永生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粹白皮毛,眼睛里的贪婪与野心再也藏不住了。
待卢绡铜回来后,并未瞧见毕君庭,便转身问向李永生,但看到李永生的脸竟然比他们第一次见面还要冷。
卢绡铜问他发生了什么,李永生只手托盏,冷声道:“我与毕君庭推心置腹间,问道他现在仍然对你抱有幻想,我们二人刚刚争执不休,随后他摔门而出,想必是回青丘了。绡铜,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他更多一些?我绝不能容忍有别人觊觎我的妻子!”
卢绡铜见李永生因为此事跟她吃醋,哪还管得了毕君庭到底是不是真的回青丘了,她连忙快步走到李永生身边,双手捧起他的脸,正声道:“绡铜心里,从始至终都爱着李永生一人,绝无二心。”
李永生眸光冷淡,扫了一眼卢绡铜表真心的脸,淡声道:“那么以后,你都不要与毕君庭再有联系了。这样我也能安心。”
卢绡铜当着李永生的面将她与毕君庭的灵识切断,从此再无半点瓜葛。
李永生唇角勾起一道似有似无的狠厉,如此,甚好。
翌日,李永生便带着那厚实白裘前往知府,供奉给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得到狐裘后欣喜万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随即便道要赏李永生千金,赠土地。可李永生连声谢绝,道貌岸然地站在厅堂,端的一道清正铁情。
知府大人见他如此清高,便觉不是一般人,忙问他姓甚名谁。
李永生答道:“秀才李永胜,适逢乡试,功考举人也。”
一听见他名为永生,知府大人便有印象,那些秀才生卷中确有其人,且文章笔力了得,针砭时弊,是个不可多得的苗子。只是这子并非出身高官世家,无背景,无名利,那些监临早已将他的试卷撤了下来,知府也只是偶然间看到此卷,没想到今日竟能看到此人。
再蓦然一看,李永生气宇轩昂,清正挺直,眉间正气凝然,确实是个正人。
知府大人如此道:“李生,且回去静心等候,待桂榜张贴后,你只管去看便好。”
李永生大喜,他此行的目的便是达成,但他明面却未露分毫,喜怒不显于色,他恭敬作揖道:“谢大人。”
待李永生走后,高家小女便从偏厅跳了出来,痴迷于李永生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