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生如愿以偿地中了举人,亲里八乡无不来贺喜,李家门前空荡数年后,此时又门前满客,门庭若市。
卢绡铜当然是为李永生高兴的,她高兴之余,又有些惶恐。
如今李永生高中举人,明年开春便要去进京赶考,凭李永生的实力,届时考取进士势在必得,若是李永生真的考中进士,锦衣还乡之时,那时的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待她吗?
如今她与青丘彻底断了联系,若是李永生不要她了,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但随后卢绡铜又拍了一下手背,暗骂道:“呸呸呸,李朗才不是那负心之人,绡铜啊绡铜,你还是莫要胡思乱想了。”
待开春后,李永生乘着县令给他备好的马车,带着卢绡铜为他收拾好的包裹,踏上了进京赶考的征途。
原本他以为自己身穿棉絮袄,脚上的鞋都换成没有补丁的厚纳鞋底子了,还乘着马车进京,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风光的人了。
但进到京城后他才明白,原来他这身装扮是那般老旧,不起眼。
棉絮袄袖口已经被磨得光滑,手肘处线球已经起来一片,衣襟处的棉絮都微微泛黄,已经是不知道穿了多久的老袄。
脚上的鞋是县令特意让人为他做的一双鞋,样式老旧,粗制滥造,早已比不上京城繁华街道上那些新鲜样式。
京城贵人云集,随手一挥玉如意,便能砸中至少五品官员。纨绔子弟多之又多,众人穿戴便不在一个档次。
进京赶考的考生从五湖四海来,皆云集于这一繁花都茂的大都市,同李永生一样,无论是从哪里来的考生,都被安排在一个旅馆。
虽说他们同住在一个旅馆,可是富是穷,是贵是贱,一眼便能看出。
同窗们一个个手持玉骰扇,身穿八锦衣,都穿着华美矜贵的衣袍、戴着镶佩红莺石的高帽,腰带上白玉宝石的价值不知道可以供穷苦人家吃上几代,左配宝刀,右配香囊,烨然若神人。
身后再跟上几名家婢小厮,瞻前顾后,就连客栈里的凳子都要专人擦过,那些公子哥才赏屁股落座,轻一抬手,便有人将珍馐海味恭恭敬敬地端在面前,好似天神。
李永生对这些嗤之以鼻,不屑于比较这些。他向来自视清高,不愿与其同流合污。
李永生端着清粥菜碟,独坐一隅,不与任何人闲谈,他的手心里攥紧了几个字,那是他对自己的勉励:“我生来为高山而非溪流,我与天比高,弃风鸮于邛岭。”
果然,四月廷对,李永生中三甲,同进士出身。
他考中功名,衣锦还乡,做了泰安县县令,他没有让卢绡铜白等,而是高马大轿将卢绡铜接回县令府,做了名副其实的县令夫人。
当初那高家知府有恩于他,其小女又芳心暗许,非他不嫁。可李永生已经有了正房,现在再嫁过去,高家小女便只能伏低做小。
高知府本不愿小女受此委屈,可他女儿却是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一哭二闹三上吊,发誓此生非李永生不嫁。
高知府无奈,只能许诺女儿,同意这门亲事。他从前见李永生仪表堂堂,且如今做了泰安县县令,那理应不会亏待到他的女儿。
李永生拂不去知府恩惠,八台大轿迎娶了高家小女,比接卢绡铜的轿子还要富贵万分,仿佛这位才是李永生真真正正迎娶的大娘子。
卢绡铜当然不愿同人共享丈夫,只是现在她没有开口拒绝的权力,李永生对她仿佛像在养一只金丝雀,只要把她关在这个看不见的金笼里,无论李永生做什么,她都管不着。
她不知道李永生对她的爱有多少,还剩多少,她只能乞求李永生玩够了,回来寻她,她不想迷失在这华美秾丽的牢笼里。
人一旦有了权力,贪欲便如疯草般猛涨滋生。
从前李永生嗤之以鼻的东西,如今他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旦真正的富裕后,吃过白敷大米后,谁还能忍受那些参杂沙子的糟糠?
他自己本身也是送礼获得此等富贵,才有了此番业绩,对于别人送他礼,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广修豪宅,大阔土地,养妾唤婢,夜夜笙歌。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他早已忘记了当时入官时心中裹藏的真正的道义。
一个县令的俸禄不多,供不起他的花销,他便将手伸进百姓的钱袋,他不抑制土地兼并,纵容地方豪强将土地据为己有,让那些小农小户人家无地破产,成为流民,只能成为佃民,躲进地主的庄园,成为地主的佣农。
这其中,他暗箱操作的手段数不胜数,真金白银如流水般涌进他的手里,他要将钱死死地攥紧手中,只有拿到钱,所有事情才能迎刃而解。
他真的是穷怕了。
年少时饥肠辘辘,却碍于面子不敢去邻里讨口粮,便只能饿着肚子,拿着钢叉进浅海寻些小鱼虾米,试图填抱肚子,可他饿得两眼昏花,手里的钢叉重似千金,浑然不知鱼在何处,且他也无捕鱼经验,明明看着水中鱼在岩壁之下,可是钢叉刺下去,却半条鱼影都见不着。
那尖锐锋利的鱼叉还刺进过他的脚背,现在还留下一个丑陋的疤痕,大剌剌地躺在脚上。
当年幸得毕君庭相救,也是因为他实在饿昏,竟饥不择食地把毒果看成野果,食下后全身痉挛发麻,四肢无力,却又惨遭恶狼围困,生死只在一念间!
那饿狼何必围困一个肠中无半点米粒的人呢?他们本同病相怜,或许还能将就成为密友,而不是争得你死我活的敌人。
饥不裹腹的日子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遍。
一旦有了钱,人的欲念便无穷涨。
要说李永生爱过卢绡铜吗?可能爱过,也可能从头到尾都未曾爱过。
即便是爱过,李永生的爱意也已经随着时间的消磨而寡淡,淡如清水,再寻不回那时二人蜷于土房一隅,互相取暖时的真情意切。
现在李永生随意地将卢绡铜晾在一边,无所顾虑地纳妾迎亲,八抬大轿,好不威风。他一天一天看卢绡铜越来越烦厌,越来越看不顺眼。
人老珠黄,比不上年华二八的小娘子讨喜。
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李永生觉得卢绡铜现在身上唯一有的一点好处,便是她那一身上好的皮毛。
卢绡铜早就明白是李永生变了心,她早与青丘断了干系,与君庭失联,每至夜深人静,她独倚斜栏,看着天边那浩大浑圆的明月,心中思乡之情难以言喻。
她打定主意,决定回青丘一趟,拜访故友,寻上故人。
但竟没让她想到的是,青丘上下一片攒动,尽是说毕君庭未归之事!
毕君庭去哪了?!
能去哪?!
卢绡铜浑浑噩噩地走出青丘,不知家在何方……
适逢高家小女回娘家省亲,回来时带着高老夫人一同前来县令府小住几时,卢绡铜偶然间碰到高老夫人,一眼瞧见了她身上披着的狐裘!
那色泽,那皮毛……
卢绡铜捂住嘴,不敢大声惊扰,她忍住心头大恸,哀声询问:“这狐裘老夫人从哪获来?”
高老夫人气色尚佳,便不住多说了几句:“这啊,这是去年高老爷为我重金求下的,还是永生送过来的。没想到这孩子送来的狐裘竟救了我一命,将我从鬼门关又拉了回来。我们高家啊,真是与这孩子有缘……”
高老夫人还在不住说着什么,可卢绡铜已经听不进去了,这高老夫人身上所披的滚边狐裘,就是毕君庭的皮毛!
毕君庭身死的消息让卢绡铜心痛哽伤,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紧她的心脏,下一秒就要捏碎,让她痛不欲生。
卢绡铜此时流不出半点泪水,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痛了。
纵使她已经知道毕君庭被害,可是她不能接受是李永生送给高夫人的,她精神恍惚地替李永生找辩解,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她寻寻觅觅,一面悲痛,一面查明毕君庭被害凶手,她去了太苍山寻上云阳,云阳*通人语,能看清过去,预知未来,她恳请云阳将毕君庭被害真相告诉她,可她却无法接受——
毕君庭就是李永生所杀!
李永生寻上的又一房小妾体弱多病,身子骨受不住寒,可把李永生心疼坏了,整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纵使百般照料,小娘子的身子却不见好。
眼见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小娘子在李永生耳边吹吹枕边风,说自己身子畏寒,想要一道厚实的狐裘抵御严寒。
李永生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卢绡铜。
李永生竟然想如法炮制,如何杀死毕君庭的手段同样用在卢绡铜身上,卢绡铜有所察觉,可是已经晚了,那茶水让她瞬间幻化为狐型,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李永生嫌恶般将茶盏扔在地上,破碎的瓷渣将卢绡铜的眼角磕破,一道汩汩的鲜血从眼角滑落,在地上滩起一片血渍,恍若地狱花。
原来瓷片刺进指腹与扎进眼角的感觉如此不同……
前者泛甜,后者钻心。
直到临终前,卢绡铜才终于知道,才终于敢相信,君庭真的是李永生所杀,他怎么忍心!
这个冷酷无情的卑鄙小人,他怎敢!
卢绡铜眉眼充满绝望,眼睛瞪得干涩,即便是心中五脏俱裂,撕心裂肺,她却也流不出半点眼泪,眼角的殷血代替了软弱无用的眼泪。
她终于彻悟,原来从始至终,她才是那个天真愚蠢,最可笑之人。
卢绡铜不甘心闭上眼睛,她不服!
看着那道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背影,轻轻一抬指,唤两个仆奴进来收尸。
仿佛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半点瓜葛都没有。
那个狂妄的背影,卢绡铜狠狠地记在了心里。
直到最后一口气吊完,卢绡铜瞪大眼睛,紧紧地看着青丘的方向,穿过重岩叠嶂,高山流水,引颈向乡。
狐死必首丘。
狐狸如果死在外面,一定要把它的头朝着洞穴的方向。
那才是它的归宿。
它的眼眸好像顺着青山云雾,看到了青涩的她与他,脑海里浮现了她的童年时期,那般无忧无虑,快活天真,跟在君庭身后,一口一个:“君庭哥哥……君庭哥哥……”
它怨。
如果可以,它愿永远不遇见李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