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沈文璟和徐钺籍从那震寰盂中走出来之时,太苍山已经被冲天的黑气笼罩,四下昏暗,也不见其余三人的踪迹。
沈文璟拧眉望向天际,发现远山山顶好像把天戳破了一个窟窿,黑气攒动,如漩涡状将整个山头团团围住,骇人十分。
沈文璟与徐钺籍相视一眼,便即刻明白对方所想,立马飞身前去,刚到那片黑云壁山之时,黑气里面倏然冲出了三个流星般的黑点,像是被那道黑口吐了出来。
徐钺籍眼神一凝,看到那三道黑影就是赵捷三人。
他指尖聚灵,朝那边一挥,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他们三人,只是那股黑旋风的势力略大,赵捷钱塘二人经过徐钺籍的一番助力,早早地稳住了身形,但小小的向空澜却又飞处数丈外,停不下身。
徐钺籍足尖一点,飞身环抱住向空澜,才将他的身子稳住。
向空澜蓦然坠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只一瞬间便想到了徐钺籍,他连忙抬头,便看到徐钺籍刀削般的下颌,紧致迷人,他不由惊喜道:“徐仙兄!”
徐钺籍道:“小心点。”
向空澜喜形于色,正要向徐钺籍好好诉苦来着,鼻翼间蓦然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极其好闻,清雅淡香。
向空澜大眼睛瞪了几分,又抓住徐钺籍的前襟闻了几分,相信自己没有闻错,才呆声道:“徐仙兄,你身上怎么会有苍翎仙尊的味道?”
随后他蓦然想起,在上山之前,他好像也在苍翎仙尊身上闻到过类似于徐钺籍身上的味道,当时他并不能确认那道淡香,可现在他就在徐钺籍的怀里,那股熟悉的味道他终于知道来自哪了——就是徐钺籍身上的味道!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两位上仙也要同小孩一般拥抱,确认彼此好友关系?
徐钺籍在听到向空澜的问话后指尖灵力陡停,差点两个人就摔了下去,他又慌忙聚灵,才重新回到云头之上,徐钺籍咳了两声,不回答他,而是问道:“你们三个在干什么?”
向空澜毕竟是小孩子,前一秒问出的问题下一秒便忘地干净,听到徐钺籍的问题,他不禁委屈道:“我们被徐仙兄救了出来,看到那个小婢女在山脚下,安顿好她之后,又看到这个山头上邪气笼罩, 想着一定有问题,我们三人想从这进去,打探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小孩子说话急了,一口气还说不完,停了两声后又继续:“可是我们试过了无数次,都被这外面黑黑的旋风挡住了,每次都在将要进去时把我们拍飞了……”
向空澜委委屈屈,说到拍飞时候还抬手让徐钺籍看看他摔红的手背。
徐钺籍指尖聚灵,将向空澜手背上的微不足道的红印消除掉,安慰道:“好了,现在不痛了。”
向空澜这才转悲为喜。
沈文璟在一旁听到向空澜的陈述,心中了然几分,他对钱塘说道:“借你折扇一用。”
“啊?”钱塘有些呆愣,他不知道苍翎仙尊要扇子干什么,直到赵捷用手肘抡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啊,好,仙尊,给你。”
说罢他从腰间抽出折扇,抛给沈文璟。
沈文璟淡声道:“多谢。”
随后他将那柄折扇打开,修长漂亮的手指捏着扇柄,十分好看,纤细的手指宛如白玉,竟比扇面还要皎白两分,干净整齐的指甲白里泛粉,指尖都泛着好看的颜色。
沈文璟眉目寡淡,漫不经心地在折扇上注入灵力,而后那柄折扇倏然放大数倍,立于沈文璟身前,沈文璟轻抬手腕,一阵罡风势如破竹般旋刮起来,直直地向那黑怨风刮去——
刷——
白臻的虬风倏然刮落山顶上的怨气,那些黑气无处安身,只能在罡风里逐渐消散。
但主怨气仍然不甘消散,在风中饕餮,叫嚣着狂舞。
沈文璟眉眼一凝,直觉告诉他,这股怨气便是毕君庭。
他祭出千户乾坤袋,将那道怨气收回袋中。
待所有事情结束后,他便将这怨灵送回青丘,相信那青丘族人,自有办法将其祭活。
黑气全无后,山顶的本来面貌便流露出来。
还是那一颗枫树,一颗云阳。
只是那颗巨大而又古朴的苍树枝桠上,端坐一个俏皮伶俐的姑娘,那人正是卢绡铜。
卢绡铜此时装扮如少女,正是第一次见到李永生时的打扮。
她头上梳着两只犄角辫,大团白绒拥簇其中,从犄角里延展出两道细小麻辫,轻轻垂落在少女圆润的肩头。后面乌黑的青丝不似妇人时期全部绾上,而是全部披拂垂下,独留小女孩的娇俏。
她的脖颈上带着一串火红珊瑚链,那是毕君庭在她成年时对她许下的诺言,将他母亲留下的红珊瑚珠链送给了她。白皙细长的脖颈上带着这串珊瑚,好似新雪落在点点梅花上,明艳俏丽。
一身火红煊赫百褶裙披拂在她肩头,露出只小巧白嫩的玉足,足踝处苍翠的翡翠随着
少女漫不经心的晃动叮铃作响,清脆十分。
只是她脸上、手上沾满了殷红的鲜血,将着一份宁静震碎,再看不出半点少女的天真。
卢绡铜脸上温热的鲜血还在流淌,顺着她鬓角的发丝流淌直下,落入宣红衣领之中,与红衣融为一体。
她的双手沾满鲜血,手上的豆蔻甲美艳十分,在鲜血的晕染下更显妖艳,血从她的指甲流淌而下,滴滴溅落在苍树根茎,每落一滴,云阳枝叶好似就舒展几分。
李永生的尸体躺在她身侧,了无生息。
没人知道他们两人在这短短几刻之间发生了什么……
只有结束了的怨恨,以及化为乌有的执念。
卢绡铜一脸娇憨,带着少女的天真烂漫,看着青丘的方向。
那里才是她家的归宿。
直到沈文璟将漫天的怨气尽数散尽,将庇佑卢绡铜的怨灵收进乾坤袋里,卢绡铜好似才有所感触,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她瞳光涣散,看了好一会儿才能聚焦,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再似前端那般沙哑,而是带着少女般明媚:“死了,他死了。”
“我亲手了结了他。”卢绡铜抬手看了看手里的血迹,笑道,“终于能结束这一切了……”
卢绡铜自顾自说道:“君庭看着我动手的,他没有阻拦我,我相信他认为我这样做是正确的,我们三个人的恩怨,是时候该有个了断了。”
随后她看向沈文璟,道:“仙尊,我看到你将君庭的怨气收走,是不是将他带回青丘,让青丘长老召回他的灵根,是吗?”
沈文璟略微点头,“嗯。”
“那便好,”卢绡铜似乎放下了心中最后郁结,嘴角露出了最为明媚的笑意,“那我便安心了。”
“你打算怎么办?”钱塘似忍不住,插嘴道。
卢绡铜又眷恋般地看了看青丘,狐死必首丘,若是她能归身于青丘,何尝不是她心中所愿,只是她现在身上背负着太多无辜人的怨念,怎么可能再回得去……
她闭了闭眼睛,缓声道:“我跟你们去乔海村,去……祭奠那些怨灵。”
李永生,你生前欠下的怨债,我替你还了。
只希望,我们黄泉路上永不遇见……
沈文璟带她回到乔海村,村里仍然被沈文璟设下结界,那些活死人全部被扣在结界之内,并未逃出半分。
卢绡铜看着当初她因被怨念控制,大起杀心,怨尸死殍遍地,死状惨烈,现在的她回想起那一晚的疯狂与执拗,也深感痛心。
卢绡铜看着那些不人不鬼的活死人,心中生愧,她颤步前行,路过每一道门扉,都小声地念道一声:“……对不起。”
短短百米,她却感觉走过了半生。
直到走上最后一阶祭台阶,她的双膝终于承受不住,噗通一声跪在了祭台之上,被鲜血染红的祭台散发着血腥味,无声地谴责着卢绡铜的恶行。
怨灵本不会流泪,可徐钺籍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卢绡铜抱头痛哭,涕泪四流。
原来她也有心。
只是被怨恨蒙蔽住了。
卢绡铜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大家……”
“我愿永不轮回,受尽世间尘苦,只求将灵力散尽,还给你们,”卢绡铜低声道,,眉间的忏悔已经将她淹没,“只求你们能原谅这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蠢狐狸……”
她倏然冲破灵根,将全身的怨气都凝结在体外,随后一声暴唳,卢绡铜周身灵光涌聚,而后顷刻爆发——
漫天灵辉笼罩在乔海村之上,无数辉光星星点点如银河璀璨般萦绕在每一株青草上,每一个活死人身上。
同时也落在他们五人肩上。
无数被血浸了的花草在灵辉的浇灌下,缓缓化小了身形,又恢复到从前那般。
枯死的花树又被灵力再一次点燃生命迹象,整个乔海村刹那间恢复了生机,勃勃向上。
那些活死人身上落满了灵辉,随着落下的灵辉欲盛,它们似乎感受到卢绡铜的真诚,干折的手臂渐渐变淡,活死人的怨气在慢慢消退!
它们选择原谅卢绡铜,重新化尽,轮回转世。
霎时间,整个乔海村内灵力与邪气相并存,星光点点,倒也略显和谐。
当天边最后一缕斜阳散尽,卢绡铜的身影也在一点一点暗淡,最终幻化成一团泡影,不复存在。
草木生,万物死。
世事万物,本就因果轮回,千回百转。
而他们的故事,也随着世间纷扰一同并进时间的洪流之中,后遂无问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