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好像不相信似地翻了翻手掌,还在。
他又揉了揉眼睛,再看手掌,没变,暗青色尸斑纵横交错地攀附在手上,而且好像随着动作又扩散了一些。
二狗连忙捞起袖子,暗黄的小臂上没有,尸斑停留在他手腕处。
这是怎么回事?
他脑袋有些混沌,为什么身上也出现了这些怪东西?
徐钺籍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二狗手掌上出现了尸斑,可是手臂上却没有,唯一能想到二狗会染上疫病的法子,就是中午在河边洗手——
难道……那河水有问题?!
这时不知道是谁家孩子突然叫唤一声,众人的目光全都集聚向那边——
那孩子痛苦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五官扭曲,五脏六腑像被恶棍狠狠翻搅过一般,感觉肚子里的肾脏全都错了位般的疼痛,好像要被腐蚀掉,白净的手臂上尸斑刺眼夺目,竟然开始腐烂了?!
那尸斑先是鼓起一道小水泡,然后慢慢涨大,像是被催化般,由点到面,顷刻间聚到一齐,砰——
那水泡竟兀自爆裂,腥臭的脓水顺着小孩的手臂蜿蜒曲折地流下来,溃烂恶心。
孩子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他大声哭喊,张开两臂跑向他娘,可是亲娘早就吓坏了,尖叫着让孩子不要靠近自己。
孩子边跑边哭,手上的脓水流到大腿,大腿竟然也开始腐烂,孩子崩溃大哭,身体上的怪异和肚子里的顽痛岂是一个小孩能承受的。
村里人早就不知所措,这是怎么回事?!
随后一位母亲大叫一声,原来她怀里的孩子竟然也开始冒脓水,身上的尸斑越来越多,扩散到脸颊,那张脸本是白净柔嫩,可此时竟然腐烂流脓!
紧接着所有的孩子身上皮肤都开始溃烂,河边尖叫声,哭喊声响彻天际,这里混乱不堪!
二狗呆呆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他的手好像也开始疼痛作痒,站在他旁边的一位大娘见他面色不豫,暗地里打量着他,突然瞥见他手上的尸斑,惊恐大叫:“不得了啦!不止小娃身上长这种东西,大人身上也有!”
众人此刻皆是慌乱无序,谁也没有注意到大娘的恐叫,二狗抬头怔愣地看着大娘,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到人群里传来阵阵惨叫。
刚刚下水捞尸体的人感觉到小腿不适,血水竟然直接从裤子里面渗出来,连忙脱掉鞋靴,将小腿暴露在空气中,不知为何他们身上竟然也有尸斑?!
二狗不太灵光的脑袋转了一个圈,这场疫病的起源在口中呼之欲出,只是他张口结结巴巴,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这疫病在人群中传开了,顷刻间,所有人身上全部布满尸斑,大人比小孩更加恐怖,他们全身上下都开始发烂,空气中传来腥臭的味道,比小孩身上冲万倍不止。
哀嚎声,咒骂声响彻四方,五脏六腑绞痛让他们生不如死,外面裸漏的皮肤如同千万只白蚁噬咬,钻心疼痛,有些人忍受不了身上脓水逆流,竟想跳进河里冲洗自己身上脓水。
二狗看到那几个村民的动作,心下一急,大声喊道:“别……!别进……进水!”
可是已经晚了!
几声扑通后,那几个男人跳进了河里,一秒,两秒……没有任何异常!
男人们不断地往身上泼水,试图消退身上的脓水,清澈的山泉水给午后曝晒的男人们带来无尽凉爽,身上的脓水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流去,一切看起来好像十分平静……
只一霎,那几个跳进河里的男人惨叫连连,他们扑腾着想上岸,逃也似地冲上河岸,可是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们,身上沾染溪水的皮肤开始变本加厉地腐烂溶蚀。
顾不了那么多,有些人只能踩着身后人的肩膀助力往岸上跳,后面男人的吼骂声被溪水吞噬,而后再也没能探出头来。
生与死一念之间,人性阴暗面展现的淋漓尽致。
只是还没等跳上岸,那些人下半身开始被溪水吞噬,水里好像住了一个吞噬人肉的邪祟,身子无尽地往下沉,扑腾的力度越来越小,随后竟然直接没了声息,鲜红的血水混杂着溪水,咕噜咕噜地往下流,河面瞬间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岸上的人吓得四肢打颤,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十几年来养活一方人的河,今日竟然成了杀人的怪河!
“水里有毒!”
他们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身上全都有尸斑,可唯独杨家媳妇和孩子身上却半点没有,杨家媳妇守灵七日,已经好几天没有来河边洗衣择菜了,自然没有触碰到河水。
而这一村全仰仗这条山泉河,每日淘米洗菜,涮桶灌地,日日从这条河中汲取水源,怎么可能不用到这河水?!
到底是谁?想致全村人于死地?!
二狗呆呆地看着这场变故,疯乱的人群,僵硬的尸体,平静的河水……
一切都是那么荒诞且无措,二狗感觉到自己身体有了变化,五脏俱损,仿佛有万千邪虫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啃咬侵蚀,剧痛难耐,之前还只停留于手掌的尸斑,也开始扩散到手臂、胸膛、大腿……
徐钺籍此时藏于他体内,虽说师兄在他体内藏于一道结界,让他免受虚境困扰,但此时二狗五脏俱损,即便再有结界相护,也感受到那股钻心噬痛,肾脏如同蚂蚁爬过一般,所及之处皆化为脓水。
这种滋味确实不好受,但是他强撑着,直到现在,他都还没看到任何有关投毒之人的信息,只能再等等……
村民们绝望无助,孩子们身上最先发现长了尸斑,流了脓水,现在嗓子已经被呛哑,昔日清脆如山谷百鸟般的童音现在嘶哑破裂,声带如同被粗粝砂纸狠狠摩擦过一般,咿咿呀呀发不出任何完整的话语。
随后竟然如同软骨般倒滑落地,仿佛骨头都被侵蚀掉,空留一身人皮摊在泥地上,孩子娘吓坏了,她猛得扑上去,攥紧孩子的皮,抱紧怀里痛哭,孩子的死比身上巨痛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徐钺籍感觉自己的五脏好似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尽数消融,二狗身上的尸斑越来越重,一个一个尸斑如同涨发的馒头鼓起来,而后无故自爆,脓水流至身上,如火燎般烧痛。
周遭哀嚎遍野,一个又一个人皮倒下,扑哧一声,体内的血水从脚掌流出,浸染了整个河滩,这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二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不……他不想死,还没等到晚上……他的星星还没看到……
亲娘还等着他来看她……
秦奶奶那颗星星他还没找到……
二狗呕出一口鲜血,周遭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察不可闻,所有人都死了!
河岸边只剩他一人矗立,他看着周围空荡荡的人皮,清风徐来,轻飘的人皮随风攒动,人皮上的表情皆是恐惧、愤怒、惊骇、瘆人、他们到死也没能明白,这场疫病究竟从何而起……
二狗的意识逐渐溃散,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远丘之上,一位白鬓带霜,伛偻老妪立于山丘。
她目如火炬,含恨噬泪,看着此等惨象,心中的怨恨好似平息三分,呕哑如风烛般嗓音发出悲怆的笑声,那笑声里全然是掩饰不住的恨然孤寂。
二狗全然不解,溃散的瞳光紧紧盯着那道枯瘦身影,嘴里呢喃道:“……秦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