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榷殿上。
蜚蠊一如记往地卧在廊殿顶上,鹿角于晨光中明亮,硕大且雍贵。它还是紧闭双眸,无喜无悲,与这一片天色融为一体,永远这般净化无垠。
沈文璟踏着夕阳走到它身边,细碎的夕光被沉静的脚步踩碎,却又在下一秒重新聚拢,斜光争先恐后地簇拥着仙人,怜爱地温拂着。
听闻脚步声,蜚蠊才缓慢地睁开双眼,整个铭垣峰,能近它身的,也就只有沈文璟和徐钺籍了。
沈文璟抬手拂了拂蜚蠊背部皮毛,紧实的毛发紧紧贴覆在身上,未见半根杂毛断发,犹如最骁勇的骏马一般飒踏,摸起来也十分顺滑。
蜚蠊用尾巴卷了卷沈文璟的衣袍,将他整个人都簇拥在自己的尾巴中,尾尖软毛无意识地上下摆弄,“文璟,怎么了?”
沈文璟眉眼微微垂,手上的动作不停,“我日夜于三圣殿寻找古籍秘法,就是想找到能够根除钺籍体内魔气的方法,可是这些天来却无所获,古往今来,竟没有任何一个仙魔混血的记载。”
蜚蠊喉间咕哝了一声,像是在叹口气,它开口道:“吾于这人世间苟活千万年,早已将生死看破,红尘纷扰,不过杂然一瞬。当年空筥仙尊将去之时,吾本想随同仙尊一同走了,可是仙尊却将吾你留在这三千纷尘,且于吾言,他有更重要的使命交托于吾。”
沈文璟手间动作一顿,抬眸看着蜚蠊,却只能看到那对奇幻流萤的鹿角,却看不清蜚蠊的面容,“什么使命?”
“当年吾与仙尊一同去换虚谷救下徐钺籍,便已经知道徐钺籍体内继承了他母亲的一半魔气。空筥仙尊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出现。”蜚蠊蹭了蹭沈文璟,“仙尊驾鹤西去,却独留吾守于此,便是想让吾在此关头,为你指明方向。”
“三万年前,上古神荒大战,神兽一脉俱陨,巨兽梼杌神智尽失,即将暴走之迹,却在极北之地找到一株寒珠草,因为吃了这株草,它才压制住体内的狂暴之气。”蜚蠊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极北之地的寒珠草,兴许可以将钺籍体内的魔气练化?”沈文璟蹙眉道。
“推测。”蜚蠊道,“之所以之前不愿告诉你,便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个法子。那极北之地乃为蛮荒苦地,里面的凶兽数不胜数,凶险万分,就连当年梼杌能找到那寒珠草,也是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若是单凭你一人贸然前去,这其中的危险……”
沈文璟垂下眉眼,低声道:“便是有一线可能,文璟也愿辞一去。”
“唉,”蜚蠊长叹一口气,婉声道,“也罢,也罢……”
沈文璟立即辞别蜚蠊,动身前往极北之地,但却没有告诉徐钺籍真相,他只是在徐钺籍的追问之下,淡声道:“只是去下界寻找峰峦兽,不消两日便能回来。”
徐钺籍却不怎么相信,师兄如此匆忙下山,想必不会有那么简单,可沈文璟眼下却不说真话,他刚想待师兄下山后跟在身后,保护师兄时,沈文璟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语道破:“不许跟过来,要好好在铭垣峰等我回来。”
徐钺籍愣愣道:“……知道了。”
沈文璟于心不忍,抬手摸了摸师弟的黑发,语气放缓道:“你乖乖在三垣等师兄回来。三垣上总归要比下界安全几分,你身上的魔气断不能让世人知道,所以还是留在铭垣峰,调息好体内魔气灵力。”
沈文璟赖以信任的三垣,以为是这世间最安全的三垣,当真有那么安全吗?
沈文璟怕徐钺籍不放心,又加上一句:“师兄向你保证,月圆之夜前一定赶回来。”
徐钺籍只好应声道:“……等你回来。”
他拥过师兄,感受身下人温热的心跳,纤瘦的腰身,力道不自觉地一点一点收紧,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此日一别,他和师兄就会隔上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这种感觉让他更不舍放手。
他将头埋进师兄的肩膀,让独属于师兄的清香萦绕着他,这样才让他感受到微微安全感。
沈文璟任由师弟抱紧,安抚小兽的情绪,待抱上好一段时间后,他才轻轻拍了拍徐钺籍的后背,温声道:“好了,师兄该走了。”
徐钺籍低声道:“早些回来,文璟。”
沈文璟心房一颤,那句‘文璟’比任何人喊得都要深情几分,也是徐钺籍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喊出名字,语气里参杂着难以忽视的柔情,让他忍不住沉醉其中。
沈文璟耳郭微红,心慌意乱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师弟,真的长大了。
徐钺籍在峰上等待着沈文璟回来,日常传授新三垣弟子功法灵修,讲课问业,又一度成为三垣上红极一时的仙尊,弟子们争相前来听他授课,三千弟子坐于紫金殿,殿内座无虚席,盛况堪比苍翎仙尊当年。
徐钺籍在繁忙的日子里消磨时间,距离师兄下山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天有余,当初师兄答应两天后回来,可是这都过了多少个两天,且无论他何时召唤水镜,想探求师兄此时身在何处时,那水镜之中竟是混沌,看不出所以然。
师兄去哪了?
铭垣峰上的仙兽们都有些失落,因为徐钺籍这几天也不会和它们打闹了,它们的玄尊总是喜欢独自坐在行止宫殿顶,形单影只,最近三垣上时兴起了一阵人间清酒——冰凌酿,喝起来十分爽口。
徐钺籍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美酒,可能是他去山下淘来的,也可能是别峰弟子想要向他讨教,便奉上几坛冰凌酿赠与他。
以前徐钺籍是滴酒不沾,但如今他得了清酒,自然是尝试一番,那冰凌酿确实好喝,入口冰凉美味,若有回甘,他便夜夜独上高楼,对月独酌。
十五的皓月明又亮,端挂于长空之上,皎洁的月挥无私地洒向大地,潇潇树叶,滴滴清泉,无尽小路……都留下了月的冷辉。
徐钺籍坐在廊殿檐上,长腿微曲,左手手肘撑在殿瓦上,右手小臂搭在曲腿上,修长的五指握着一只黑漆酒坛,更称得那手长且有力,骨节分明,仿佛此时手中拿着的不是杂瓷酒坛,而是上古密玉,一曲一挑之间尽是醉人之意。
徐钺籍懒散地靠着,举手投足间都是漫不经心,却又独生矜贵,漆黑的夜将他身上的冷气包裹住,久久不散。
夜风吹拂,吹动玄尊几缕墨发,却又不敢惊扰,只能赠清风独来,承玄尊雅兴。
徐钺籍略显涣散的眸光看着天上明月,仿佛能透过那道月亮看到心中所念之人,他在心里细细描绘了那仙人的英姿,又原封不动得誊模于月盘之上。
英气细长的眉毛,狭长冷淡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精致流畅的下颌……
每一点都描绘出他心中所藏的那位仙尊。
待心中所有想法都在月亮上描摹出来后,徐钺籍睁大了双眸,细细看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可是眼下他喝了清酒,眸光有些涣散,他努力眯起双眼,聚起视线,认真想想到底缺了什么……
原来是仙人鼻尖那点青墨……
徐钺籍勾唇一笑,将手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定神看着那道明月,将最后一点补齐,再细细看下去:“这样才是我的师兄……”
那道青墨着实不显眼,若不是凑近细看,根本就看不到,可徐钺籍却天天凑近了沈文璟身边,哪次不是将那颗清痣看的一清二楚。
他着实喜欢那颗清痣,喜欢看仙尊在情动深处时高挺的鼻尖点缀上那动人的汗水,那滴汗水代表着快/感,高/潮,不偏不倚便落在那滴清痣上,晕染了半边墨。
不知不觉,天边的圆月好像又圆上几分,朦胧间月的清辉又洒向人间,照亮万方。
徐钺籍低声道:“月圆了,师兄却还未回来……”
师兄怕是要失约了。
徐钺籍身后的魔气正一点一点从身后渗出,带着强悍恣骓的骁意,肆无忌惮地吞噬着黑暗,将月光一点一点合并成它的附属。
徐钺籍感受到了体内魔气的叫嚣,他不厌其烦地将手中空坛扔掉,再最后深深看一眼月中仙,而后凝决捏指,打算变换出结界,将今晚的自己封存其中。
可还未等他结界凝成,一道震天的金光倏然从天边裂开,嘈杂凌乱的声音从天边响起,四处皆是靡靡之音:“快看!邪魔在那里!”
“魔气,这真的是魔气!修暝玄尊真的是魔!”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将这邪魔擒拿住!”
……
好吵……
徐钺籍头痛欲裂,虽然耳边尽是嘈声,可他却听不真切,迷茫的眼神看着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仙门百派,茫然道:“你们……”
“别听这邪魔混话,小心别被他吞噬心智!”
“对!我们快将这邪魔拿下!”
“亏我对修暝玄尊如此忠心,根本不相信玄尊你会是邪魔,可是你身后的魔气,叫我怎么不相信!今日我便要为天下苍生除快!”
徐钺籍拍了拍脑袋,才勉强听清了一句话,那些人在说……他是邪魔?
徐钺籍借着酒劲站了起来,道:“我并非邪魔,这魔气,也并非我所愿,我从未伤人,也不会做对不起天下的事情。”
“别听他狡辩,若是等他失了心神,被魔气彻底控制住了,那还是他想不想杀我们?!只怕到时候我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就是,信口雌黄,今日便要将你处决,为天下除害!”
徐钺籍大脑疼痛万分,可却仿佛听不懂那些人在说些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干,可为什么那些人都要将他处死?
徐钺籍的神智已经快撑不住了,他咬牙道:“你们赶紧走!”
“走?走什么走?!我们就是来除魔的!”
“走……快走,”徐钺籍喃喃道,“再不走,你们就要死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