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乌金圆日高悬于空,炙热烤人的日光烘托出每一位三垣长老脸上的表情,或焦急、或沉闷、或戏谑、或惊骇……
昨夜事发突然,今日一早,全三垣的人都听说了,铭垣峰修暝玄尊,竟然是个天魔混种!
此话一出,正派长老无不惊骇,要知道,现如今仙魔两界契约时效未过,这人仙二界根本就不会出现魔气,可是现如今他们三垣上竟然出现了魔种,这让他们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不止三垣长老,仙界各派人士都在第一时间赶到三垣,盛况堪比折花节,有过之而无不及。
徐钺籍已经被羁押上环曜台,这次他的魔气竟然没能在天亮之前消散,而是仍然占据着他的神智。
一个晚上,九龙鼎已经彻底练化了他的魔气,但众仙人仍然忌惮他体内魔种,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他们想着法子压制徐钺籍。
修暝玄尊法术高强,灵脉丰涌,每一挥灵便有如排山倒海之势。
其中最为宝贵的,便是他的十指。
徐钺籍的十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翻飞捏决全靠那一双明净似的手,只一抬手,动静便撼天动地。
他也靠着这双手环震四海,降除八方。
长老们唯恐徐钺籍再生事端,忌惮徐钺籍,便想出恶招,既然修暝玄尊捏决招魂全靠这一双手,那他们何不能将其手毁掉,让他捏不出决,使不出法。
于是,那些人剜断徐钺籍的小指。
十指连心,除指之痛让徐钺籍痛不欲生,暴突的青筋从额头蔓延至脖颈,豆大的汗珠滚滚跌落至青板,与殷红瀑流的鲜血混杂在一起。
徐钺籍苍白的唇瓣死死紧抿,没有呼出一声痛。
这样,他们还是惶恐,天魔混种的邪力他们难以想象,若是徐钺籍清醒过来,只剜断他的小指并未用,届时魔种大怒,他们每一个人都将在劫难逃。
于是,他们生生抽掉徐钺籍的仙根。
如此这般,徐钺籍就算再有通天的本领,也伤害不到他们。
血染高台,衣袍涕沾。
如今仙根尽毁,徐钺籍再也找不回当初那份肆意桀骜,留下的只有遍身伤痕血渍,战损后的破碎感在他身上尽数显现。
折断的小指就摆在他眼前,那节修长分明的小指了无声息地躺在地上,血已经流尽,白润的指尖早已经被血染红,残破的指甲随意地耷拉在上面。
徐钺籍轻轻扇动鸦羽般的睫毛,垂在衣袍边的手微微动了两下,可是小指的空落让他再也感受不到灵力的涌动。
还有仙根……
他被剔去了仙根。
剜骨抽根之痛,无法言喻。
正派仁人道貌岸然,冠冕堂皇地为自己施刑找满借口,好一副梁上君子的模样。
他们看着徐钺籍落为废人,五识尽丧,仙骨绷断,仍然口诛笔伐地讨骂道:“一定要将这魔种斩草除根,以免他体内的魔修之气牵引了魔族来到人间,让人界大乱!”
可是哪个人此时心皆如明镜,什么引魔入室不过都是他么的借口,他们只不过是嫉妒、忌惮徐钺籍体内的魔气!
徐钺籍从小到大,何事不是顺心顺意?
拜空筥仙尊门下,成为苍翎仙尊师弟,成为昆仑山灵修第一,一成年便飞升为上仙……这种完美人生让那些人全然无视徐钺籍的努力,而是将这些全部附加于他体内有魔种加持这一前提。
那在他们看来,这些荣誉全都不是徐钺籍的能力,而是他的幸运,这让他们怎么能不心生嫉妒?!
如今有一个碾低他的理由,那些人自然不会放过。
若是现在真将徐钺籍放虎归山,那么有一天徐钺籍的修为高于他们所有人之上,那么到时候这天下都将是他徐钺籍一个人说的算了!
正派人士恃强凌弱,对比自己弱小的人不屑一顾,但比自己强大的人他们又肆意揣测攻击,怀揣妒忌之心。
环曜台上那抹血污的身影,墨发上都沾染了污浊的鲜血,一双眸子猩红,却看不清里面任何情绪,脸上的血渍已经被风吹干,斑驳地黏在脸上,苍白的唇瓣被鲜血染红,泛着不正常的艶红。
曲周魏大声喝道:“罪徒徐钺籍,还不快跪下!”
可即使徐钺籍眼下受到如此重创,可他仍然挺起傲骨,即使意识全无,他也仍然不会双膝跪地。
他的膝盖,从来都只跪天、佛、和他的师兄。
这些人,不配。
可曲周魏却恨声道:“此等顽徒,死到临头了还此番惹人厌烦,不跪是吗?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跪!”
柳津铭默不作声,默允了曲周魏的行径。
曲周魏联合数十位长老,驱引天雷,九崇明火将那天雷引得阵阵长啸,铺天盖地的雷声震耳欲聋,兹拉兹拉地牵引着乌云在天界翻涌,明亮的闪电仿佛要撕破这片天。
众长老合声道:“天佑灵时,生残疲敝。敕——!”
那滚滚天雷倏然冲破云霄,带着千斤势力,犹如波海翻涌般势如破竹地冲击环曜台,生生打在徐钺籍一人身上!
万丈雷电穿身,徐钺籍痛苦地咬紧牙关,却也不泄露半点讨饶呻.吟,即便他此时有魔种护体,可这天雷的威力却仍旧不可小觑,他感觉全身筋脉都在这一瞬间绷断,痛入骨髓,仿佛千万只野狼露出獠长的利牙,狠狠刺穿他身上每一道血肉。
徐钺籍身形摇晃,承受如此雷击,就算再铁铜焊臂的人也不可能完好无损,徐钺籍额间豆大的汗珠哗啦外冒,体内魔气经此一记,又开始蠢蠢欲动,挑衅他的身体,那魔气顶撞他的五脏,痛苦不堪。
只是徐钺籍仍然不肯屈服,他紧咬牙关,一双眸子眼下已经渗出血丝,喉间一股腥甜上涌,竟生生吐出一口污血,他死命地吊着神智,不愿被此擒住自尊。
曲周魏眼神阴鸷地看着那残人,唇角的撇胡都被气断了几根,他抬手喝道:“将那孽徒拿下,通天杖伺候!我就不信,他今天能不跪我?!”
两只奢比兽抬着通天杖飞环在环曜台上空,那棍杖竟有圆桶般粗壮,长八尺,这要是真在人身上打一下,非得要去半条魂不可。
曲周魏喝道:“打!”
“且慢!”
远处山阶上出现一道身影,人未到声先到:“住手!”
众长老看着来人,“享乐仙尊?”
“享乐仙尊怎么也来了?他不是一心务农,从来不愿牵扯这些事情吗?”
享乐仙尊听闻弟子说此事,才知道铭垣峰变了天,他知道苍翎现在人在下界,连忙传音给苍翎,让他速回。自己从荇吾峰赶过来,可却还是晚了几步,他看着昔日丰神俊朗的青年此时却满身血污,五识尽丧,心中一片悲棘,不由怒道:“你们在干什么?!”
“享乐仙尊,”薛锐销抱手答道,“这孽徒冥顽不灵,不识好歹,我们教训他,难道不应该吗?何况他体内深藏魔种,午时候斩,现如今我们抽断他的仙根,斩断灵枢,也不过是为了大家,若是这魔种真的发疯起来,谁能控制的了?”
“一派胡言!”享乐仙尊怒骂道,“你口口声声说徐钺籍是魔种,可你何时见过他发疯。徐钺籍从成仙以来,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三垣?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他体内的魔气何时危害过人间?!”
“只怕是你们思想龌龊,只能想到那魔气害人,却不曾想那魔气亦可为灵气,”享乐仙尊哼声道,“如今徐钺籍还身为铭垣峰弟子,他的事情当初由空筥仙尊管,如今空筥仙尊逝世,那就该苍翎来管,何曾轮得到你们来插手!”
“享乐仙尊此言差矣,”曲周魏道,“这魔种本就是邪物,任何人拿到手都将危害人间,我们只不过是秉着正义,降伏住魔种罢了,若是等到这魔种幻化长成之后危害人间的话,到时候谁能降伏的了他。”
“现下苍翎仙尊不在三垣,那此事便本应我们来管。”曲周魏眯眼道,“我看享乐仙尊几百年未曾管过三垣事务,想来有些手生,仙尊还是看我们来罢。”
说罢,曲周魏略微抬手,做了个手势,道:“行刑。”
“你!”享乐仙尊被他气到,眸子扫向他们身后一言不发的柳津铭,“柳掌门,你不管吗?任由他们这样折磨钺籍,你要袖手旁观吗?!”
柳津铭淡淡地看他一眼,随后撇过眸光,道:“本就是魔种的错。”
那通天杖恍若巨擎,从奢比兽的手里狠狠地抡过来,死死地打在徐钺籍身上,杖上的灵力恍若波动般在空中晃动两下,而后像是放缓了动作般,一帧一帧地放大到众人眼前,那道波动好像轻飘飘地拍在徐钺籍的肩膀上,而后杖责顺风而下,凌厉地拍在徐钺籍的膝盖处。
徐钺籍终究被这通天杖拍倒,连同他的自尊。
奢比兽立马抬起两端冲天长的天链,一手一个将徐钺籍铐住,双臂大开,高高地悬挂在销魂柱上。
徐钺籍的双膝在青砖上狠狠地摩擦了一下,两只手无力地撑着青砖,如墨般长发顺着肩膀,垂在地下,沾污了刚刚吐出来的污血,狼狈极了。
他耳间一片轰鸣, 却仿佛能够听到曲周魏在远处猖狂大笑,和周围众仙人怜悯悲哀的嗟叹。
好无聊,好无趣……
这个仙界到底怎么了?
明明他什么都没干,体内魔气从未危害过人间,可他们为什么就要揪着不放,一定要将他置于死地?
徐钺籍想不明白,也不想再纠结。
仙人队伍中有人提议道:“柳掌门,若我说,还是用禁魔斩将这魔种处死为好。”
“禁魔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