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要用禁魔斩?!”
那长老从人群中走出来,青色道袍披拂于身,刚毅的脸上刻下了岁月的留痕,黑发参雪,几缕银丝参杂其中,端得是一副正派仙姿:“这魔种留在世间迟早会是个祸端,只要这魔种体内魔气大发,那么魔界就会寻上他的魔气,冲破千百年来禁锢束缚,撕破笼罩人仙两界的结界,袭入凡间,造成天下大乱。”
“现在魔界首领早就不是当年那战败之魔,那魔尊一心想重整魔界,踏平三界,做万世之主,他一直都在找这结界的破绽,若是真让他寻到这魔种,恐怕到时候那魔尊借着这留在仙界的魔气,带领十万魔兵杀回人间,后果将不堪设想!”
“仙尊此话属实为天下大义着想!不失为仙人!”浩藏长老此时跳出来,“依我看,就是要用禁魔斩杀之。”
冶休长老手挥拂尘,千缕银丝于空中飘荡,缠缠绕绕,鼻间冷哼一声:“这天下道义的好话都让你们说尽了,那娃娃犯了什么滔天孽罪,让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让他死。”
薛淇站在薛锐销身后,道:“他徐钺籍昨日残害同宗师兄弟,不顾及手足情谊,本就罪该万死。”
薛锐销眯着精明的眼睛喝声道:“哪里都有你的嘴,赶快闭嘴。”
薛淇这才愤怒地鼓着嘴,不说话。
“今日苍翎仙尊不再三垣,你们便如此做派,若是苍翎回来了,看到师弟落到如此下场,你们该怎么交代?”
柳津铭看着环曜台上狼狈不堪的人,冷声道:“文璟会理解我们的。”
曲周魏上下打量了在场诸位长老,窄小的眼珠滑动一圈,而后对着柳津铭拱手道:“既然如此,那这邪种便绝对不可留。还请柳掌门早下命令,杀之,以免夜长梦多。”
柳津铭抬了抬手,屈凌霄上前,作揖道:“师尊,有何吩咐?”
“备禁魔斩,正午行刑!”
屈凌霄头垂得极低,任何人都揣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一声语调平淡的回答:“弟子,领命。”
柳津铭这一声话传得长远,于山谷空响,声声环绕不绝,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喜悲不同。
环曜台下方众位门派弟子听到了,皆大惊,他们虽道听途说修暝玄尊身藏魔种,仅仅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误会,却不曾想竟然事态发展地如此严重!
远修峰弟子早已站不住了,他们素来与修暝玄尊交好,玄尊授课讲学尽是一等一的好,怎么可能是毁灭三界的大魔头?!
现如今他们的师尊竟然亲口下令处死修暝玄尊,这让他们更加惊骇!
赵捷一马当先,冲到环曜台阶下跪下来,苦苦哀求道:“师尊!这其中必然有误会,我相信修暝玄尊的为人,他一定不会想着危害三界!玄尊体内的魔气必然有隐情!求仙尊收会成命,查明真相后再做决断!”
向空澜早已泪流满面,也一下子跌在阶前,大声哭诉道:“师尊……呜呜,徐……玄尊绝对不是坏人!求师尊高……高抬贵手,饶了徐仙兄吧……”
刚刚那雷声只是在天下劈着,吓都能把他吓死,更别说那雷一下子劈到人身上,还有那通天杖,他简直都不敢看。
当那通天杖打在徐钺籍身上的时候,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看到徐钺籍身上的血迹,他已经能想象到那到底该有多疼了。
其余众远修峰弟子跟在钱塘身后,也一下子跪在地上,道:“恳请师尊收回成命!”
就连平日里名不经传的小派弟子此时也跟着跪在地上,大声道:“还请诸位仙尊三思!”
曲周魏气地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他抬手指着下方弟子,颤颤巍巍道:“好,好,你们一个个,都要向着那个魔种,你们都是要反了天了!”
“你们不想让徐钺籍死,那我松间派昨日惨死于他魔气之下的弟子,又该如何?!他们的冤屈如何伸张?!”曲周魏道,“这徐钺籍,必须给我死!”
正当众人争辩之时,天际边突然一道蓝光诡谲,恍若层层仙浪,在云端拍开,逐浪排空,而后倏然金光重现,一道金光流溢的剑气倏然滑破云雾,剑上仙人衣袂翩跹,墨发高扬,冷淡无物的眸子横扫众人,蔑视万物。
那人正是——沈文璟!
“苍翎仙尊回来了?!!”
“是苍翎仙尊!”
柳津铭身形一震,看着云头上的那位仙尊,只觉得心头猛撞一下,文璟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柳津铭缓慢地闭了闭眼睛,手握白玉栏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好了,这次他和沈文璟的关系……
怕是再也缓合不了了。
仙人仍然着一身月白清袍,冷淡地不似人间方物,神鹤须颛立于身侧,温顺地轻啄仙人的衣袍,沈文璟手持归川,周身还散发着斥人的厉气,刚从极北之地回来,他身上还沾染着荒凉之地的凶猛狠厉,看起来凌厉万分。
仙人立于云端,剑眉微蹙,薄唇紧抿,因为他好像在这微风吹拂间,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哪里来的?
沈文璟于极北之地寻找寒珠草,一路上可谓九死一生,但所幸他运气极好,竟然真的让他在魂断崖边寻上了这株灵草,正当他打算返回之时,突然收到享乐的传音符,当他听到徐钺籍的名字时,心下一惊,再不管不顾其他,连忙传阵御剑飞回三垣。
沈文璟垂眸看了看下方的人,乌泱一片,环曜台边自折花节后,还从未如此热闹过。
薄凉的眸光慢慢划过众人,却在下一秒蓦然睁大了双眸!
他看到了什么?!!
沈文璟呼吸一滞,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那一秒凝固了。
他看到了什么啊……
他的师弟……
徐钺籍此时被绑在环曜台之上,两只手臂被参天铁链束缚大开,手腕无力下垂,十根修长的……
沈文璟瞳孔猛缩,心脏仿佛掉进了极寒冰窖,被寂凉的冰锥狠狠刺透。
他看到徐钺籍的小指……被折断?!!
徐钺籍被强迫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凌乱的墨发被血染湿,跌垂之青砖之上,地上的血洒得到处都是,身前洁白的衣襟已经被血津湿,星星点点地开出一片诡花。
沈文璟险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几乎融进了风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钺籍?”
沈文璟心脏绞痛,一股酸胀疼痛从心腔泛上来,直冲眼框,向来冷淡平寂的眼眸瞬间参杂了七情六欲,他猛然抽身,飞身至环曜台之上。
“欸,古规有训,陵台之上,不立二人!”
一旁的小弟子拉了拉那个人,焦急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指望仙尊能管这些!他不将这三垣夷为平地都算仁慈了,我们还是少说些话!祸从口出!”
沈文璟看着跪在前面的徐钺籍,血染衣袍,遭受了非人般折磨,早已心脏钝痛,他颤声道:“钺籍?”
沈文璟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去,短短几步路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力气,只能完全凭着本能向前走。
他单膝跪在徐钺籍身前,伸出手颤颤巍巍地覆上徐钺籍低垂的脸颊,轻轻抬起,看到徐钺籍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唇角干裂,殷红的血迹干在下颌,破碎迷离。
沈文璟倏然心口胀痛,好像有人拿着最锋利的刀在胸口上狠狠划了一刀,他的心也跟着滴血。
沈文璟眼框发酸,一大滴清泪顺着眼尾径直滑落,滴滴砸在徐钺籍的血迹上,晕染了殷红的血。
他咬紧牙关,努力不让哭腔放出来,可是他根本抑制不住!
沈文璟压抑着闷痛,指尖泛灵,想要为徐钺籍疗伤,可徐钺籍伤的实在太重,无论沈文璟如何聚灵汇入徐钺籍身体里,那些灵力仿佛如泥牛入海,得不到半点回应。
他泣不成声,一字一句道:“对不起……对不起……师兄来晚了……都是师兄的错……”
徐钺籍感受到沈文璟的灵气,和那双他怎么握都握不够的手,体内的魔气终于收敛了一些,他眸子不再只有猩红,而是恢复了一些清明,他看到眼前人泪珠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心脏疼极了。
徐钺籍想用手擦拭掉沈文璟脸上的泪珠,可他的双手却被铁链束缚住了,他只能低声安慰道:“别哭,文璟……”
你这样我心好痛。
比魔气穿身都要痛上百倍。
可沈文璟听到徐钺籍的话后,再也收不住了,越来越多的泪水滴落下来,砸在徐钺籍干裂的唇上,沾满血迹的脸上,滴花了干涸凝固的血迹。
沈文璟泣声道:“别怕……别怕,师兄带你回去……”
可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响了起来,“这恐怕不行吧,苍翎仙尊。”
“如今这徐钺籍体内藏有魔种,放他走,无疑是放虎归山,”薛锐销道,“今日若是不能将这魔种铲除,来日魔气重现,危害三界,那这便是我们三垣的责任!”
沈文璟抬手轻柔地擦净师弟脸上的污痕,缓缓站起身,瞬间又成为那个清冷桀骜的不羁仙人!
沈文璟冷眸一凝,愠声道:“钺籍身上虽有魔种,可他却从未行害人之事。你们如此这般蛮不讲理,肆意刑法,我还未找你们讨说法,现在又来用苍生的说法来压我了?!”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三垣,为了天下,可是真正心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我怕你们诸位都心知肚明!”沈文璟炉火中烧,咬牙道,“都说天下正派心存大义,心胸宽广。可现在看来,却只是满口仁义道德,极度虚伪无耻。”
徐钺籍体内魔种未除,他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是让他看着徐钺籍饱受折磨,承受无妄之灾,他绝对办不到!
徐钺籍背负魔种本不是自己所愿,可如今仙门百家想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将徐钺籍处死,绝不可能!
曲周魏恨声道:“苍翎仙尊,你怎么就这么冥顽不灵?!”
“好了好了,”浩藏长老充当和事佬,惺惺作态道,“这四海八荒之境,天下黎民无不祈愿能够歌平盛世,海晏河清。可是现在这么一个大魔头隐患留在人间,你叫他们怎能安心耕作,阖家团圆?!”
长老阵中又有人道:“本以为苍翎仙尊心怀大义,能够在大是大非面前明辨是非正恶,可是如今看来,却不是这般。”
“三垣峰上早有耳闻,铭垣峰上两位师兄弟关系颇不一般,”又有人道,“如今苍翎仙尊这样护着徐钺籍,怕不是被师弟迷了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