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章逸轩带着兆子为回到了山脚下的镇上，先给他喂了点丹药，又运功帮他平息体内有些躁动的灵气，帮他愈合了身上的伤口。至此，兆子为身上的外伤便没什么大碍了。

只是章逸轩守着他整整一夜，也不见他有要醒来的意思。章逸轩便明白，这是和华无拘一样了。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这中招的人却是兆子为。

原本章逸轩还要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在邵平郡宣扬宣扬无垠宗的事迹，但是兆子为陷入沉睡，他也没什么心思再做了。再加上担心那假掌门在附近埋伏，于是便不再久留，叫上小沙一起回上修界去。

他们走的时候，王麻子跟那个丧夫丧子的女主人都来道谢，还说愿意为他们无垠宗扬名。只是这两人，一个妇道人家，一个街头混混，章逸轩还真没指望他们做什么，不过还是谢过了他们。顺手还留了几张符咒，若是那金蛇未除尽或是有别的什么事儿，只要他们燃起此符，他便会赶来。

章逸轩带着兆子为回到门派后，立刻去了青囊居找四长老商议。去了之后便听到一个好消息——沉睡多日的华无拘醒来了。

据四长老和华无拘的描述，真正让华无拘醒过来的并非是什么药物，而是华无拘自己。

华无拘说，自己在沉睡中做了一个真实而又冗长的梦境。梦里他遇见了很多事情，若不是最后在一些事情上发现了破绽，他怕是一辈子都要困在里面。只是这梦里具体有什么，华无拘不愿细谈。而且华无拘虽然没有大碍，但睡了多日，身体和精神都有些虚弱，容锦桓也是因此才让他留在此地修养几天的，所以更多的事情章逸轩也不愿过问。

不过另华无拘好奇的是，明明二人都被蛇咬了，但章逸轩并没有陷入梦境。容锦桓也觉得奇怪，他当日虽然有华无拘护着，但也被咬了一口，虽然不严重却也在半梦半醒中过了几日才清醒过来。如今章逸轩却丝毫不受影响，很是奇怪。

为了保险起见，四长老又给章逸轩诊了脉，确定他无碍后便让他在青囊居照看着兆子为，陪他一起研究医书，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把兆子为从梦境中唤醒。

之后，章逸轩住在青囊居里，衣不解带的照顾兆子为和钻研医书，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饭也顾不上吃，整个人全靠参茶吊着精神。留在此处修养的华无拘被他的诚心感动，便趁着无人之时，悄悄跟他提了一点梦境中的东西。

“那梦里，应该是每个人最不愿意看到的情景。”

此话一出，章逸轩心中顿时觉得泛起阵阵寒意。

他大约猜测到兆子为梦见了什么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医书立刻跑到沉睡的兆子为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心，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他，引导着他去感应自己的存在。

“兆子为，千万千万要相信我。我是绝对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

此时的兆子为被困在了梦中，怀里抱着章逸轩渐渐冷却的身体，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救不了章逸轩。

也更没想过章逸轩居然会折损到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小任务上。

明明之前两人遇到比这更凶险的事情都熬过来了，就算是一条旁人精心设计过的合体妖物，也不可能这么简单的就要了章逸轩的性命。

“这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我要联系穿书管理员···对！他们一定能治好师兄的！”兆子为念念有词，不停地念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通灵口令，只是重复了许多遍也没有回到那熟悉的地方。

正当他觉得走投无路之时，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白衣飘飘仙风道骨，正是那多日不见的假掌门。

“你还敢来！”兆子为怒不可遏，立刻用剑指着他。

假掌门倒是平静的看着他，甚至有些怜悯的说道：“我早就说过，要你们退出这书中的世界。只是你们两个执意要留在这里，如今出现了这个结果，你可是后悔了？”

兆子为心中虽然翻滚着阵阵锥心之痛，但气势依旧不落下风：“我是后悔。后悔早点没跟长老们揭穿你，后悔没趁早杀了你！”

假掌门轻轻的摇摇头：“你杀不了我的。我的修为远在你们之上。你若不信可以动手试试。不过我劝你最好别这样做，因为我今天来，是要来帮你的。”

“帮我？”兆子为嗤笑道，“你如果这么好心的话，就不会弄出这等害人的怪物了。”

“我若不弄出这棘手的怪物，怕是你们还不肯听我的劝。”假掌门不再跟他纠缠眼前之事，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想不想让章逸轩活过来。”

兆子为当然想了，但是他又知道这人多狡诈，于是便没有立刻回应。

假掌门见他犹豫，便知道此有转圜的余地，轻声道：“你放心。我的目的，只是想让你们离开这书中的世界，并不是想要你们的性命。而且要是细说起来，我们都是同样的人。我如今是永远离不开这里了，倒是希望你们能回去原本的世界，好好过你们应有的人生。”

“你会有这般好心？”兆子为警惕道。

“当然。”假掌门点点头，但是紧接着话锋一转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我放你们回去可以，但是会消去你们的记忆。”

“你们会忘记在这里的一切，所有的一切。”

兆子为原本都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打算，可是听到这个条件后顿时面色一变，大声质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假掌门没有回答他，却反倒是颇为惋惜的叹道，当初他可是无条件的劝他们回去，如今闹到这个地步，都是他们二人固执自负，不听人劝的缘故。而且，假掌门也不逼他，说如果兆子为觉得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往，比章逸轩的性命还重要，他也会尊重兆子为的选择，立刻离开这里，从此不再相见。

“别！”兆子为叫住了假掌门，“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假掌门说去山洞外等他，让他在这里慢慢想。

看着眼前面色苍白，却神情安详的如沉睡般的章逸轩，兆子为仍旧无法将“死”跟他联系在一起。他再一次运功，将掌心里的热气渡进章逸轩的冰凉的手掌和面颊。可是他再怎么努力，章逸轩的身体也暖不起来，兆子为便脱下自己身上已经破损了的外袍给他裹上，又把地上散落的火把和枯藤聚在一起生了团火，抱着章逸轩在旁边烤火。

在火光中，兆子为想起了很多很多关于两人的过往。

他们在门派中互相瞧不上却又骂不起来，在修炼时给对方使绊子，一起在静思峰的山洞里相互关怀，一起去藏书阁调查假掌门的秘密，一起去参加新秀大会，一起并肩作战······那么多的回忆，被名为两心相依的线串着，让兆子为怎能舍得遗忘。

他好不容易才学会了怎么去喜欢一个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与他相知相伴的人，他怎么舍得跟他从此天涯陌路，再无交集和音讯。

可是若是这些美好记忆存留的代价，是要让他失去一个会哭会笑，会对他横眉竖眼却又暗生情愫的章逸轩，兆子为负担不起这个代价。

明知道自己会作何选择，但兆子为还是心存着最后的一点侥幸，抱着章逸轩，轻声的跟他说话。

“师兄，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新秀大会的荒山上，也是这样烤火的。”

“当时我还跟你说，要回去立个字据，要让师尊作证，今生今世就喜欢你一个。”

兆子为轻轻的摸着章逸轩的头发，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小心翼翼得吻了他一下，哽咽着哀求道：“师兄，我不闹你了。你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但是你可别忘了起来。咱们还要赶路呢，咱们还有好多事儿没做完呢。”

“师兄，我还没带你···没带你回家呢。”

假掌门在山洞外等着，等了足足一天一夜，终于听到里面有人出来了。

他看见兆子为面色苍白憔悴，脸色竟是比怀里抱着的章逸轩还难看。毕竟也是曾经教导过的弟子，假掌门正欲上前略表关怀时，却被兆子为避开了。

假掌门也不觉得尴尬，收回手轻声问道：“想好了吗？”

“想好了。”兆子为冷冷的看着他，“但是我也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把无双剑交还给星月宫。第二，我要昭告四大宗门，你跟魔族有勾结。第三，我要告诉他们我知道的关于魔尊的一切。”

假掌门看着兆子为此时此刻还能提出这些条件，顿时对他多了几分敬佩：“你这些条件我都答应。不过，就算你把这些都做了，也没什么用。事到如今，我可以告诉你。能打到魔尊的，只有你跟章逸轩，也只能是你们两个。其他人再怎么挣扎，终究是这书中的配角。”

兆子为不理会他，心中想的是，身为主角，既然不能亲自完成任务了，就打算在临走前，尽量留下足够多的东西。

假掌门虽然答应了他的条件，但作为交换，他必须得把章逸轩的尸身留下。

“对了，我也不是可以一直等着你的。半个月，如果半个月你还不能回到此地，那我便视作你要继续留在书里，这章逸轩的死活我也就不管了。”

兆子为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他。临行前，兆子为给章逸轩擦干净了身体，换上平日里他最喜欢的道袍。他握着章逸轩的受郑重一吻，叫他别担心，自己很快就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