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及冠之年的辞渊已是丰神俊朗,那张脸稚嫩又青涩,眼神却是大魔头熟悉的淡漠,像极了修真界那不问俗世的辞渊剑尊,不知自己是否还有机会从这里出去再见到辞渊,大魔头下意识想抬手去摸摸他的脸,可最终也只是徒劳。
他就只能看着,这具身体不会受他控制,只会做他曾经做过的,被他忘却的事。
三百多岁的大魔头肆意欣赏辞渊美色,年幼的宁清棠哪里会这么不要脸,抓着人家衣袖可怜巴巴,“求求你帮帮我吧,他要拉我去见官,我以后真的会还你的……”
明明有许多方式能解决这件事,可从小被当女孩养还被刻意养的不谙世事的宁清棠却根本想不出,满脑子都是见官了自己一定会被爹娘抓回去,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俨然把面前这个长得就很像好人的男子当成了救命稻草。
可那个“好人”却根本不想理他,面无表情的扯出被他抓着的衣袖,转头就要走。
“哎……你别走啊……”宁清棠有点懵了,扑过去一把将人抱住,从后面抱住人家腰身拼命哀求,“你走了我就惨了,别走别走,这里只有你最好看,你肯定是好人,别人我不敢求……”
他是女儿装扮男儿心,根本不把搂抱男人当回事,可旁人哪知道他也是男人,一个姑娘家当街纠缠搂抱男子,这事放在望京可不是一般的伤风败俗。
周围人指指点点,眼看就要引起轰动,辞渊脸色更冷了,用力推开身后缠着自己的人,拿出一块碎银给了小贩,“不用找了。”
说完转身就走。
“他给够了吗?”宁清棠第一反应就是去问小贩,看到小贩点头赶紧提起裙摆一路飞奔,终于在转角处追上了辞渊,“等……等一等,我还没还你钱呢!”
再次被拉住,辞渊彻底没了耐心,冷脸甩开他,“不用还,别跟着我。”
“那怎么能行,娘亲说了,欠人的东西一定要还的。”宁清棠又自来熟的去拉他,被躲开了也不介意,还乐呵呵的朝他笑,“谢谢你帮我付钱,你需要我帮什么忙吗,我帮你的忙抵钱好不好?”
一个姑娘家,长得这么美,衣着华贵却付不起买糖葫芦的钱,还不害臊的一直纠缠自己,且借口十分拙劣……
辞渊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心中已经开始怀疑他是哪国的细作,知道父亲战死,很快自己也要去前线带兵,便有意来接近自己。
正值战事吃紧的特殊时期,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辞渊略一思索,便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就这么扯着他脚下腾空,飞檐走壁很快便到了将军府的暗牢。
“哇!你会轻功啊!你好厉害!”
从小习武练剑却不被允许学轻功,因为怕他偷跑出府,宁清棠对会轻功的人相当崇拜,看他的眼神都快冒小星星了,连被推进暗牢都没在意,只盯着他一脸兴奋,“你能教我吗?我……我也可以给你钱,连欠你的六文钱一起,我下次再出来就带钱给你!”
辞渊准备去找人打探他身份的脚步顿了顿,微皱着眉头看他。
这姑娘的傻……似乎不太像是演的,就算是细作有意伪装,那也装得太过了些。
“你是何人?”
望京城内见过自己的人屈指可数,自己前脚进城料理后事,后脚就被他拦住,辞渊很难相信这是巧合。
“我叫宁清棠。”以为他在考虑教自己轻功,宁清棠相当积极,“你叫什么啊?你这么厉害请你做师傅应该很贵吧,你能跟我回家吗?你去我家住,我想要多少钱我爹爹都会给你的,我爹爹很有钱的。”
很有钱的宁家……辞渊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那位皇商了,一时间看宁清棠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宁家世代都是皇商,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到了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不能继承家业不说,怎么还……是个痴傻的?
难怪宁家从不让这独女露面。
以为是个细作,结果却是个傻子,接连几日都在赶路,辞渊实在是没精力跟傻子再计较什么,把他拉出暗牢便往正门走,“别缠着我,我送你回去。”
“不行!”宁清棠抱着他就不撒手,“你别把我送回去,我……我会还你钱的,我不用你教轻功了还不行吗,你……对了,这个。”
他把头上的玉簪摘下来直接往人衣襟里塞,委屈巴巴的都快哭了,“这个给你,爹爹说这个很贵重的,我给你了你别赶我走行吗?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见辞渊不出声,他还把步摇和头上别的首饰全给摘了,没一会儿就披散着头发抱着一堆价值连城的首饰一个劲往辞渊怀里送,“给你给你都给你,别送我回家,求求了……”
辞渊:“……”果然宁家不让她出门是对的。
从小就跟着父亲上战场,辞渊能杀人不眨眼,但习惯了在战场厮杀,实在是不善言辞,平日里都冷着脸惜字如金,如今更是理都懒得理赖上他的宁清棠,沉默片刻便面无表情的往前院走。
宁清棠跟个挂件似的,就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直到被带进灵堂看到正中央的棺椁才愣了愣,终于意识到了为何整个府邸都一片素缟。
宁家想让他一辈子不出门,更不会教导他太多常识,刻意把他往只会吃喝玩乐的方向娇养,但宁清棠跟府里下人聊天时还是听说了一些的,看到棺椁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带着满满的敬畏先行了一礼。
辞渊原本是当他不存在的,只安静的在旁边跪着烧纸钱,看到他行礼才眸光动了动,却也没说什么。
“你……你别太难过了。”长这么大第一次亲眼见到别人失去至亲,宁清棠也不会劝什么,犹豫了一会儿才跪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拿了一摞纸钱去烧,“你爹爹不在了,你可以去我家,我有爹爹,我借给你,就当谢谢你帮我付钱了,我娘亲也特别温柔,他们都会对你很好的。”
辞渊手上动作顿了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这个傻子太傻,还是又傻又过分善良。
“你怎么不说话啊?是难过的想哭吗?”宁清棠又往他身边凑了凑,送上自己比他小了好几圈的肩膀,“你可以靠着我哭,我听说哭的时候有人陪着会好一些。”
辞渊终于抬眼看了看他,对上他单纯认真的眼神,语气平静的吐出三个字,“不难过。”
他好像天生薄情,幼年丧母,已经忘了母亲的模样,父亲把他带在身边,从小就随军打仗,也不像寻常父子那样亲近,更像是将领和属下,即便是如今父亲战死,他在这里守灵都没什么感觉。
日子不会有什么变化,他很快还会回去带兵打仗,只不过这次没有父亲一起,他会是主帅罢了。
没有难过,不知欣喜,永远都没有什么情绪,他好像从小就跟所有人格格不入,也难怪小时候那些年纪相仿的孩子都说他是怪物。
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靠近自己。
辞渊淡漠的眼神中倒映出身旁人的影子,心道估计也只有这样痴傻的人才会不知者无畏的纠缠自己。
宁清棠哪知道是被当成了傻子,这辈子第一次接触外面的人,见他看自己还以为他是愿意理自己了,又开始缠着他不停的说。
“这么大的宅子怎么只有你自己啊?”
“没人伺候你平时起居怎么办啊?”
“你亲人不在了,吃得饱穿得暖吗?为什么不收我的首饰?”
“你跟我回家吧,不教我轻功也可以,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会养着你的……”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虽然越说越离谱,但言语之间满是善意,辞渊从头到尾都没有回答,也没有赶他走,直到宁家有人找来,才跟宁父解释了两句如何捡到宁清棠,然后便任由他被带走了,完全无视那“痴傻美人”梨花带雨的求救。
出门后宁清棠特意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匾,有些破败的将军府三个字被牢牢记在了心里。
那个不爱说话的大冰块是将军府的人,下次就来这找他!
回到家自然免不了被一顿说教,宁父宁母因为他偷跑出去都提前回来了,耳提面命的告诉他不许再出门,尤其是不许再去将军府。
“为什么啊?”
“朝廷的事不是我们能参与的,楚老将军故去,将军府此时正是众矢之的……”
宁父宁母只告诉他该怎么做,之后便是一起谈论起朝堂动荡,宁清棠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些复杂的话,可体内的大魔头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楚老将军便是辞渊的父亲,战死沙场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抚恤,反而因为如今奸佞当道,连风光大葬都做不到,面临被诬陷通敌叛国的困境。
本该子承父业的辞渊也难再回边疆建功立业,奸佞主张联姻谈和,割地赔款保一时安宁,如今的辞渊便是奸佞最想除掉的眼中钉。
没了他,朝廷再无良将可用,自然不得不同意谈和。
所以偌大的将军府只有辞渊一人,灵堂还在,却连个前去吊唁的人都没有。
将军府三代忠良,世代以保家卫国为己任,没了双亲的辞渊事到如今想的依然是回边疆御敌,却是再赤诚的忠心也抵不过世态炎凉。
大魔头没有这段记忆,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会不自觉的想,如今的辞渊处境如此艰难,不知过得怎么样。
一晃半月过去,宁父宁母去寺庙祈福,宁清棠终于抓到了机会,又顺着那狗洞爬了出去,不过这一次并不是空手出去的,而是抱走了自己房里的首饰盒,出门就直奔将军府。
“大冰块!”
“大冰块快开门啊!我来给你送钱啦!”
不管他怎么敲门怎么喊,始终都没有人理他,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宁清棠哪能就这么放弃,看看旁边足有两人高的院墙,硬是折腾半天靠毅力徒手爬了上去。
“大冰块!大冰块你在吗?”
容色倾城的小美人骑在墙头,衣裙都磨破了好几处,抱着个小箱子一边喊一边想往下跳,早就听到声音的辞渊就站在窗前看着,不出声也不露面,以为这样她就会离开,却不想那一根筋的傻姑娘根本不知放弃为何物,犹豫一会儿真敢往下跳。
宁清棠以为自己可以安稳落地的,可跳下去的那一刻他就发觉了不对,这院墙比自己家的高了太多。
“啊啊啊救……”
救命的命字还没喊出来,以为会摔在地上的人便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宁清棠一愣,赶紧抬头去看,看到那张熟悉的冷脸,瞬间笑弯了眼,“大冰块你好厉害!竟然一下就接住我了!”
辞渊对上他眼中灿烂的笑意,眸光顿了顿,不等他再开口便直接放了手。
“哎呦……”
猝不及防摔在地上,宁清棠都摔懵了,一手揉着屁股一手扶着腰,气呼呼的仰头控诉,“你干嘛呀!为什么扔了我!”
“男女有别。”
辞渊抬手指向大门口,神情冷漠,“将军府不见客,以后别来了。”
宁清棠好像感受不到他的态度不好一样,自己爬起来又往他面前凑,“我知道不见客,可我们是朋友啊,我是来帮你的。”
说着还献宝似的把自己的小箱子打开递给他,“这些都是给你的,你可以拿它们去买吃的,买衣服,我问过别人了,这些首饰都是可以换钱的,能换好多钱。”
辞渊看了一眼,那半个手臂长的小箱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珠翠玉石,金银细软,琳琅满目晃人眼,在望京买下一条街都绰绰有余。
那日后他找人调查过,宁家那位从不露面的千金小姐并不是什么痴傻残疾,只是被宠得太好,掌上明珠一般,养得太过娇气单纯。
既不是痴傻,却几次三番纠缠自己,还执着于给自己送财物,辞渊完全理解不了这种行为。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需要啊,爹爹说你现在处境艰难,还说了好多我听不懂,但是我知道你有困难。”宁清棠豪放的把箱子往他怀里一塞,“希望这些能帮到你,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我一定会努力帮你的!”
朋友……
辞渊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还是无法理解他这只有一面之缘便豪掷千金的行为,把箱子还给他转身走向屋内,“我们不是朋友,你走吧。”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我说了才算。”宁清棠哼哧哼哧的抱着箱子跟在他身后,“反正我是把你当朋友的,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我跑出来都没去别的地方玩,直接来找你的。”
辞渊根本不理他,见他走到门口直接回身把门一关,屋都不让他进。
“哎?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宁清棠拍了两下门他也不理,最后自己跑出窗户那里探了半个身子进去,“大冰块,你跟我说说话吧,我好不容易才能出来一次的,你……你不说话给我看看你的轻功也行啊,我只看看,不让你教。”
辞渊眼都没抬,自顾自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看,任由他趴在那不停的说。
“为什么不理我呀,我很讨人厌吗?他们都说我特别好看,很愿意跟我说话的。”
“你吃过午饭了吗?吃的什么呀?”
“为什么又是一身白衣啊,你是不是没衣服穿啊,你收下我的东西拿去买衣服不好吗?我不用你还的。”
“大冰块,你理理我吧,我好想跟你说话啊……”
宁清棠是好不容易认识了一个宁府以外的人,还是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男子,再加上辞渊会轻功他觉得特别厉害,所以就一个劲缠着人家,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矜持什么是丢人。
可体内的大魔头却脸上越来越烫。
难怪辞渊说都是我招惹他,我这也太……太舔了吧,一点脸也不要啊。
后来的辞渊变成那样,恨不得日日把我拴在身上才好,还那么不要脸,不会是跟现在的我学的吧……
单方面纠缠的最终结果就是辞渊不仅一直没理他,还在宁家来人抓他的时候十分积极的开了门。
宁清棠一步三回头,执着的盯着男人冷漠的背影,暗暗决定下次一定要多跟他说几句话。
于是五日之后,辞渊再一次接住了不要命从墙上往下跳的“小傻子”,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淡漠,还多了些许无奈,“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来跟你做朋友啊,你能带我出去玩吗?”宁清棠在他怀里一脸乖巧,“娘亲说我一个人出门很危险,你那么厉害,你带着我就不危险了。”
辞渊直接放了手,这一次宁清棠早有准备,摔下去之前先一步站稳了。
“男女授受不亲,我也很危险,以后别再……”
“你不危险啊,你是好人。”宁清棠打断他的话,眨巴着大眼睛满脸认真,“第一次见面你就愿意帮我,你还长得这么好看,你肯定是好人啊,别想骗我。”
头一回听说有人是靠长相分辨好人还是坏人的,辞渊微微皱了皱眉,“好看就是好人?”
“对啊。”宁清棠真诚点头,“不过一点点好看不一定是好人,像你这么好看一定是好人。”
辞渊沉默了,盯着他纯真无邪的眼睛,过了许久才语气严肃道:“好看也不一定是好人,别轻易相信任何人。”
宁家把这千金大小姐养得单纯过头了,若是遇到别有用心的人,说不定会被骗成什么样。
“不能相信吗?”宁清棠歪着头面露不解,“那你呢?”
“除了我。”
“哦。”难得他愿意理自己,宁清棠乖得不得了,认真记下他的话,然后又开始了舔狗日常,围着他说个不停。
辞渊还是一句也不回,就在那安静的看书,直到他说累了趴在桌上委屈巴巴的瘪嘴,“你理理我呀,我好累啊,又饿又渴又累。”
不施粉黛也面若桃花的美人红唇微张,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惹人怜爱的娇气劲,声音也软得跟故意撒娇似的,辞渊拿书的手紧了紧,“那就回家去。”
“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现在他们又没来抓我,我才不主动回去呢,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宁清棠趴在那不肯走,又开始动手拔自己的簪子,“你饿不饿呀,我们去街上买些吃的吧,我还没买过呢,用这个买。”
说着还一脸期待的拿着簪子朝他晃,“好不好呀~去嘛去嘛~大冰块~你理理我吧,我要饿死啦~”
辞渊眸中闪过些许犹豫,正要开口,大门口便传来了敲门声,显然是宁家人又找来了。
“烦死了。”宁清棠不情不愿的起身,走过去把簪子往他怀里一扔,“这个你先收着,下次我再来找你,你一定要带我去上街买吃的。”
辞渊不想要,却不等还回去便被抓住了手。
宁清棠紧紧握着他拿着簪子的手,不让他还给自己,“你就收着吧,求求了,街上那些吃食都太香了,我再不吃到真的会被馋死的,我死了就没人来陪你说话啦~”
辞渊想说自己根本就不需要他陪,每次都是他在旁边聒噪不已,可对上他可怜巴巴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硬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
等人被抓走,辞渊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那翠绿镶着金边的玉簪,不知不觉的就放下了书,盯着那玉簪上刻着的清棠二字久久不能回神。
女子赠人发簪,还是刻着名字的发簪,从来都是当作定情信物的。
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想到宁清棠那过分单纯懵懂,如稚子一般的心性,辞渊指尖抚上“清棠”两个字,神色复杂。
或许她根本不就不知这其中的意思,但……
她又为何执着于纠缠我?那么多首饰,偏偏给了我有她名字的这一个?
几乎没有情绪波动的人,这一日对着发簪,头一回尝到了辗转反侧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