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镇国将军战死沙场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朝堂奸佞当道,送了公主和亲远嫁,又割地赔款才勉强谈和,这一年多望京城内只管享乐,无论背地里如何千疮百孔,表面都是风平浪静歌舞升平。
可就在花灯节过后的半月内,先是御史被流放,紧接着工部户部接连有人被查出贪赃枉法,虽说都不是什么大官,但也是引得不少人惶恐不已。
宁父看着那些接连出事的官员名单,表面上毫无联系,可不管是人数还是姓氏,都与花灯节那晚的几个纨绔对得上。
“这是赶尽杀绝了啊……”
听到这声感慨,宁母脸上的担忧更甚,“真的是他做的吗?不是说那孩子只会带兵打仗,平日从不与人深交,怎么会……”
“若只会带兵打仗,如何能待在京中这么久,人人都知他落魄可欺,却一直没出过事,你再看他给清棠买的那些东西,哪里是他的俸禄买得起的。”
宁父放下那名单叹了口气,“在战场待久了,人命都不入眼的人,玩弄起权术才是最可怕的,他又孑然一身,连后顾之忧都没有,若放他回边疆还好,继续留在京中,不知还要如何搅动风云啊。”
“那我们清棠……”宁母欲言又止。
“爹爹娘亲,你们叫我?”
宁清棠蹦蹦跶跶的从外面跑进来,身上还沾着不少树叶,显然是刚从树上下来,一手提着不知是磨的还是自己撕的破破烂烂的裙摆,一手拿着两颗鸟蛋,小脸也是一块灰一块黑,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怎么又弄成这样。”宁母一脸无奈,把他拉过来想给他收拾收拾,左看右看实在是无法直视他这一身打扮,都不知从哪下手收拾好,最后只能叫来茵儿,“快带清棠去沐浴更衣,好好梳洗打扮一下。”
“是,夫人。”
茵儿应了一声,要上前却被宁清棠给拦住了,“别别别,我还没玩够呢,还剩两棵树没上去看,等我玩完了再洗。”
“哪有女儿家整日不是爬树就是挖地洞的。”宁父愁得眉头都皱紧了,“不是让你跟新请的绣娘好好学刺绣吗?”
“我学了啊,但是那个绣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走了。”宁清棠脏兮兮的手开始在身上到处摸,终于在衣襟里找出来一块皱皱巴巴的刺绣,“这个就是我绣的,她让我接着她的头往下绣,结果她看完就走了,说以后都不来了,管家刚给她结完工钱。”
宁母接过来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明白了绣娘为何要走。
精致的鸳鸯头部栩栩如生,再往下便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各种杂乱无章的线头纠缠在一起,轮廓粗壮如牛,哪里还能看得出是刺绣。
“你……你这都学了些什么啊……”宁母扶额又好气又好笑,别说是绣娘了,她看了也想现在就走,一个人回房静一静。
“我本来就不该学这些啊。”宁清棠大刀阔斧的坐在椅子上,拿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喝完了还翘起了二郎腿,“我今日又学了一套剑法,娘亲要看吗?我舞剑舞得可好了!”
宁母:“……”是按姑娘家养的啊,怎么越长大越不像了。
宁父宁母都沉默了,正愁着呢,管家突然跑进来,“老爷,将军府那位少将军来了,说是之前与您有过约,要登门拜访。”
“大冰块来找我玩了!”宁清棠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满眼兴奋。
“哎呦,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宁母连连摆手招呼茵儿,“快带清棠去沐浴,弄成这样哪能见人啊。”
“等等。”宁父若有所思的出声阻拦道:“就这样见,不用梳洗。”
“不梳洗怎么见……”宁母跟他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好好,就这么见,不梳洗好,不梳洗好啊。”
那楚小将军对清棠有意,此时看到这不修边幅的模样也该被吓退了。
宁清棠哪里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一点没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见没人拦着自己就撒腿往出跑,看到辞渊远远的朝这边走,更是直接冲了过去,“大冰块!”
“清棠。”辞渊也加快了脚步迎他,见面就把手里拎着的各色零嘴全都举了起来。
“有桂花糕吗?”
“自然是有的。”
辞渊把别的零嘴都递给下人,自己拿出包好的桂花糕,本来是准备直接给他的,看到他脏兮兮的手便停住了,一手隔着衣物托起他的手腕,一手掏出锦帕给他擦手。
宁父宁母离得老远便看到他不仅没被宁清棠那副模样吓到,反而动作熟练的帮忙擦手擦脸,甚至还蹲下去理好了裙摆,又手法颇为娴熟的给宁清棠简单束好了头发。
那熟练程度,一看就是平时没少这么照顾。
“好了,不过还要再去洗洗手才能吃。”辞渊游刃有余的帮他收拾好一切,又把那包桂花糕送到宁清棠面前,“你先这样咬一个出来,然后去洗手,回来就可以继续吃了。”
相处久了,他知道宁清棠嘴馋,也学会了遇到这种事该怎么把人哄得乖乖听话,果然宁清棠叼起一块桂花糕就跑去洗手了。
“慢些跑,看路。”
辞渊在后面不放心的嘱咐了一句,如果这里不是宁府,他都能跟着去帮忙洗了。
直到人跑没了影辞渊才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离得很远便朝宁父宁母行礼,“宁伯父,伯母,叨扰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上门拜访,还望伯父伯母不要见怪。”
虽说将军府没落了,但他可还是实打实有官职在身的将军,就算是辈分小些也不该给一个皇商行这么大的礼,这基本就是对宁清棠的心思毫不掩饰了。
宁父宁母是真发愁,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热情的让他进了门。
他人是直接进去了,带来的拜礼却是管家带着四个下人搬了两趟才全都搬进来,十分明显的分成了三份。
“听闻伯父喜好收藏字画,我对此物不是很精通,便托人帮忙品鉴收购了两幅。”
辞渊没说那字画有多贵重,但宁父一看便知是出自已故的大家之手,两幅都是有价无市,一般人有钱都买不来的。
“不知伯母喜欢什么,我便去请了一座玉观音,听闻有安神的功效,还有两株千年人参,滋补养身。”
他这拜礼有多花心思就不说了,光是这贵重程度就足以说明他相当开诚布公,对外是落魄失意,对着宁家人却是不带任何伪装,将自身手段人脉和财力都大·大方方的展示。
“剩下那些便都是给清棠带的了。”提起宁清棠,辞渊眼神和语气都会下意识变得柔和不少,“他口味多变,今日想吃什么我也猜不出,便每样都买了些。”
礼数周到,心思细腻,这一通礼送下来,把宁父宁母堵得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味寒暄客套,绝口不提其他。
“桂花糕呢?我来了我来了!”
宁清棠洗手回来直奔桂花糕,一点感受不到屋内有些不寻常的气氛,坐在辞渊身边就开始吃,咬了桂花糕又朝他伸出手,“没有糖葫芦吗?”
“有。”辞渊把糖葫芦找出来给他,还细心的给他垫了锦帕,免得糖化了沾到他手上。
他就在旁边一心一意的吃,使唤辞渊要这要那,恨不得直接让人喂了才好,辞渊也是有求必应,糖炒栗子给他剥了,吃剩的糖葫芦替他接着,哪像什么少将军,比茵儿那个贴身侍女还伺候得周到呢。
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坐在那就自成一方天地,融洽得不得了,单看辞渊会觉得气质冷漠疏离,不好相处,可坐在宁清棠身边的辞渊,不说气质温柔下来,就是眼神都带着明显的宠溺和情意,也就宁清棠那个没心没肺的看不出来,旁人只要不瞎,一眼就能看出辞渊存着什么心思。
宁父宁母跟辞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看着热情好客,实际上心里都不是一般的虚。
“清棠,吃完了快去梳洗一番,来了客人哪能如此不成体统。”见宁清棠吃的差不多了,宁父半真半假的说教了一句,旁的都是次要,关键是那一句客人,有意拉远他跟辞渊的关系。
辞渊眸光顿了顿,听明白了这潜台词,正要说些什么,只见宁清棠一脸无所谓的反驳道:“他又不是外人,我更不成体统的时候他都见过呢。”
说完还特别得意的拿出那两枚鸟蛋,“大冰块你看,我刚在树上掏来的!”
人家这个年纪都战功无数了,他还在上树掏鸟蛋,也亏得他好意思说,宁父宁母都觉得脸热,反倒是辞渊神色如常,甚至还极为认真的夸他,“清棠好厉害。”
“嘿嘿,我厉害吧。”宁清棠拉着他往外看,指了指院内最右侧的两棵树,“还剩那两棵我没爬,你一会儿直接用轻功上去给我看看,要是有小鸟就更好了,我看见了也抓不住,你给我抓。”
“好。”辞渊耐心的听他讲那些孩童才玩的东西,不仅全都应下,还会想出更多花样讨他开心,“清棠喜欢什么样的鸟雀,哪日.你有空了,我带你去买,或者去郊外抓。”
“好啊好啊。”宁清棠乐呵呵的点头,“出去玩可太好了,我不想学什么绣花了,我……哎?我绣的那个鸳鸯呢?”
他一个劲的翻找,找不到就不罢休,宁母都想把脸捂住了,最后到底是糊弄不过去,从身后拿出了他那乱糟糟还丑得离谱的刺绣。
“这个!这是我绣的。”宁清棠拿过去就往辞渊眼前送,“你看,我根本就不适合学这个,丑死了。”
他说什么辞渊都听着,不是简单的附和或者不耐烦的敷衍,就算此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还实在无法昧着良心夸他绣出来的东西,也会先顺着他说,“清棠不喜欢,不学也不是什么大事。”
总之就是宁清棠说什么都是对的,要什么都给,比亲生父母还宠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宁父宁母是希望能有人对宁清棠好,辞渊从教养学识到容貌家世和性格,无一处不合他们心意,可这哪里都好的人只有一样不好——和宁清棠一样是个男子。
若是个姑娘家,又不幸没了双亲,他们认作养女带回来,与宁清棠暗地里做恩爱夫妻,也是一桩好姻缘,他们宁家不会有半点亏待。
可辞渊是个男子,那便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一起的,甚至是宁清棠骗了人家一片真心,别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骗了便是骗了,都是他们宁家对不住辞渊。
“清棠,楚小将军是朝廷重臣,你莫要如此没礼数。”宁母性子温柔,说话都是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但那话里的意思却是有意委婉点醒谁一般,说的是宁清棠,却是说给辞渊听。
宁父是如此,宁母也是如此,两人都是聪明人,如此旁敲侧击表明不想宁清棠与自己沾上什么关系,辞渊看得明白,却并不打算就此放弃。
既然开头便这么不顺利,他也不打算再迂回什么了,直截了当的起身行礼,“宁伯父,伯母,清棠与我不必拘泥什么礼数,我今日前来便是想求二位成全我与清棠,将军府虽只剩我一人,但绝不会委屈了清棠,待我及冠,定然三茶六礼,明媒正娶。”
还在摆弄鸟蛋的宁清棠一愣,表情都是迷茫的。
大冰块说什么呢?娶什么?
他没听懂,或者是听懂了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宁父宁母却是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一时间全都表情为难,被他这突然摊牌打了个措手不及。
“少将军。”宁父头一回语气严肃的这么称呼他,“清棠的性子你也清楚,他做不了你将军府的当家主母。”
“清棠天真烂漫,伯父伯母将她宠若掌上明珠,我怎会让她嫁过去操劳什么。”辞渊不急不缓的说出自己的打算,“只是让清棠担了这名分,琐事都由我操持,我此生只娶清棠一人,清棠便如同伯母一样,无需操心什么妾室。”
“成亲后清棠依旧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对清棠只会言听计从,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只娶正妻不纳妾,天下没几个男子做得到,更何况他还不需要宁清棠操持府中事务,且事事都听宁清棠的,每个字都诚意满满。
宁母听着是真心动,却又不得不狠下心为难他,“少将军,古来男子征战沙场,家中妻儿便是日日提心吊胆,清棠被我们宠坏了,怕是难以做个贤内助,他的性子还是需要人多陪着的。”
“我也想常伴清棠左右,此事伯母不必担忧。”辞渊认真承诺,“届时我卸甲回京,调任闲职便是,绝不会让清棠为我担心。”
打了一辈子仗的将军,为了娶宁清棠都要卸甲赋闲了,宁母张了张嘴,实在是再找不出什么能为难他的事了。
一片寂静中,宁清棠总算回过了神,一直叼着的桂花糕都吓掉了,惊呼出声,“你……你要娶我?!”
不知他为何突然反应这么大,辞渊愣了愣,刚要点头就被他用桂花糕砸在了身上,“你竟然是要娶我!你怎么能……你……我才不会嫁人呢!我一辈子都不会嫁人的!”
情意互通过了,定情信物也交换过了,辞渊根本就不明白他为何这么抗拒成亲,还因此发火,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清棠……”
宁清棠看都不看他,转身就跑,辞渊下意识想追,却碍于宁父宁母在而忍住了,“伯父伯母,清棠为何说一辈子不嫁……”
问到一半,想到宁家的情况,辞渊突然福至心灵,“宁府可是要……要为清棠招夫婿入赘?”
正愁找不到借口推脱呢,他竟然自己给想出来了一个,宁父赶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清棠是府中独女,我这偌大的家业总不能无人继承,日后定然是要招赘婿一同打理家业的,少将军,你与清棠的婚事实在是……”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婚事成不了。
男子入赘向来被当作耻辱,若不是走投无路或一心攀附权贵,哪个男子能接受得了,更何况是辞渊这样家中世代征战沙场的将帅之门。
辞渊想过太多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入赘这条路,可如今条件已经摆在眼前了,他不应便要与宁清棠就此错过。
“我……我若辞官入赘,就此从商,伯父当真能允了这婚事,不嫌弃我无功名无俸禄吗?”
谁也没想到他真能为宁清棠做到这一步,宁父被问住了。
应允了吧,宁清棠是个男子,哪里能跟男子成亲,不应允吧,他都做到这份上了,再为难简直是天理难容。
两难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怒吼,“谁让你入赘了!入赘也不行,我不嫁!”
以为宁父宁母这关难过,万万没想到症结所在竟是宁清棠本人,辞渊再顾不上什么礼数,当即大步追了出去,将人堵在后花园的假山中。
“为何?”战场上第一次杀人都没眨过眼的男人,此时问他一句话嘴唇都有些抖,“清棠为何不愿……不愿与我成亲?可是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今日之事没有提前与你商量吗?”
他备受打击,宁清棠也是一样,觉得天都塌了,红着眼声音都带了哭腔,“你对我好,对我那么好,就是因为我是女子,因为你要娶我?”
按理说确实是这样,可看他那委屈得要哭的模样,辞渊总觉得自己要是承认了便要彻底惹恼他了,赶紧搜肠刮肚的想说辞,“清棠嫁给我不好吗?我不管着你出门,我还能带你玩乐,你想做什么我都陪……”
“不好!一点都不好!骗子!”宁清棠打断他的话,还上手往他身上打,“你就是为了娶我,对我好都是假的!呜呜呜打死你!死骗子……”
辞渊哪里知道对他好和娶他为何会有冲突,被打了也不躲,还拼命想着该如何哄他,奈何本就有些呆板不会哄人,等他打累了也没想出一句有用的,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手……手打疼了吗……”
“你……呜呜呜……”
把他当最好的朋友,从小到大就这么一个玩伴,结果都是因为自己是女子才对自己好,若是知晓自己是男子还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
宁清棠眼泪哗哗往下流,长这么大头一回哭这么惨这么伤心。
“我不要做女子了,都是骗人的!我再也不理你了!”女子装扮男儿身的人边哭边吼,还用力把他往出推,“你走,回你的将军府去,不许待在我家!”
长得美,声音娇,从小就被当女子宠,闹脾气也娇气得很,辞渊半点没往性别不对上想,只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不明白哪里错了也慌忙认错,“是我的错,清棠别不理我,你说我哪里错了,我一定改,马上就改。”
“改不了的……”宁清棠头一回这么痛恨自己明明是男人却要扮作女子,满头珠翠都被他给扯了下来往地上扔,越哭越凶,“根本就改不了,都是骗我的!”
认识一年多了,辞渊就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哄还哄不好,急得就差给他跪下了,边给他擦眼泪边求他,“清棠,清棠别哭,别……别气了,能改,什么都能改,只要你说我就改,我不骗你,从来没骗过你。”
宁清棠还是没止住哭,只泄愤似的边哭边踩裙摆,“我不要做女子……呜呜呜不要做女子了……”
“不做不做,清棠说不做就不做了。”辞渊不知道真相,但是不耽误他什么事都顺着宁清棠,好不容易有了方向,赶紧接茬往下哄,“我教你轻功,我给你买男子衣袍,日后出去玩你穿男装,我带你骑马射箭……”
他说的都是宁清棠从小就有的愿望,闻言终于止了哭,抽抽噎噎的问他,“真的吗?”
“真的,清棠喜欢什么我就带你做什么。”
“那……那我不是女子的话……”宁清棠紧张的抓着衣袖,眼底满是忐忑,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还会对我好,还会陪我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