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辞渊如何不愿,战事还是重新燃起,他每日忙于朝堂之事,却不敢让宁清棠知道一星半点,依旧是只要宁清棠找他,他便放下手中所有事陪着,可即便如此,也是连这虚假的岁月静好也维持不住。
前线节节败退,再这样下去迟早连这望京城都要沦陷,朝廷已无能担此重任的武将,连日来朝臣争论不休,却无人敢说那唯一的,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曾经的将军府少将军,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楚大人,楚辞渊。
若是从前,辞渊定然责无旁贷,可如今他心中有了牵挂,硬是由着那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在他面前演了好几日,他也一直没有主动开口。
他答应了宁清棠,后日要去郊外一起放风筝。
至少,等他履行了诺言再……
年迈的皇帝本就身体每况愈下,如今也疏于朝政,坐在那龙椅上已经习惯性的事事都看向他,想听他的意见,身后众臣目光畏惧,却谁也藏不住眼中的焦急。
辞渊看着手中的前线战报,看着那成倍增长的战死人数,脑海中都是宁清棠昨日约他去放风筝的笑脸。
良久,辞渊合上战报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有了抉择。
三军整顿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出征,可那要出征的主帅却连甲胄都未曾穿,一身白衣宛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在郊外守着心上人放风筝,时不时喂她一块桂花糕,满眼都是不舍。
“清棠今日还想吃别的吗?我让下人买了许多糕点。”
宁清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是没看全便摇了摇头,“不要,我今日就想吃桂花糕,还是你买的桂花糕最好吃,比别的都要甜。”
“我看着他们做的,嘱咐多加了糖。”辞渊用锦帕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盯着他笑盈盈的侧脸,指尖想要触碰,却最终还是停在了即将贴合的位置,克制的收回了手,“清棠喜欢吃,日后我便去仔细学一学,亲手给你做。”
若是……还能回来的话。
他在心中默念,不敢说给宁清棠听,因为这承诺他自己都没有把握实现,就像他今日便要出征,却让所有人闭了嘴,不许透露给宁清棠一点消息。
“好啊好啊。”宁清棠连连点头,回头看着他笑容越发灿烂,眼中是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依赖,“到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做,明日吗?还是后日?我生辰要到了,你要快点学,学会了那日就做好吃的桂花糕送给我。”
辞渊习惯性的想答应,却在那好字要出口时生生忍住了,“风太大了,小心着凉,今日便先回去吧,你娘亲特意嘱咐我不要让你玩太久,你若是不听,下回怕是就出不来了。”
宁清棠自然是还没玩够,但又怕下回不能跟他一起出来玩,只能不情不愿的收了风筝,“好吧,你骑马带我回去,我不想坐马车。”
“好。”
辞渊策马带他回城,将他送到宁府门口,看他回了院子却并未离开,而是从下人手上接过一个手臂长的盒子,进去找了宁父宁母。
“宁伯父,伯母。”
他每次见面都要认真见礼,这一次却是被宁母亲自扶住了,宁母早就知晓了他今日出征,眸中也尽是不舍,“你……你当真想好了?清棠舍不得你,他若是知道了……”
“我也不想如此,只是……”辞渊顿了顿,眼中万般无奈,语气却异常坚定,“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我想与清棠成家,自然要先守住这一方国土,亡国颠沛的日子,清棠受不住,我也舍不得他去受苦。”
“可是……”宁母还想再劝劝,却被宁父拉了回来,“他说的对,苟延残喘的日子,过不了多久的。”
宁母掩面而泣,辞渊打开一旁的锦盒,拿出厚厚的一沓书信交给宁父,“这些都是我写好的家书,劳烦伯父每月替我交给清棠一封,就说是前线传回,我还准备了给清棠的生辰礼物,我亲手做的珠钗和簪花,都在这盒中了,也劳烦伯父帮忙在生辰那日交给清棠。”
“好。”宁父伸手去接,他却没有松手,将那书信紧紧攥在手中,“若哪日传回我再也回不来的消息,剩下的书信便烧了吧,请伯父伯母一定瞒好清棠,不要让他知晓,就跟他说……”
辞渊顿了顿,最终还是颓然的松了手,“说我在边疆娶妻生子,不回来了。”
宁父长叹一声,“清棠脾气大又爱记仇,定会恨你。”
“清棠粘我依赖我,若知晓真相,只怕也是要受不住的。”辞渊苦笑着摇摇头,“倒不如,就让他以为我负心,恨我一辈子。”
这几年他待宁清棠如何,宁父宁母都是看在眼里的,要星星不给月亮,无论如何升官位高权重,对宁清棠也是言听计从娇宠轻哄,就是养女儿也没有他这么宠着的,更何况还一直等不到答应与他成亲。
这一片真心,实在世间少有。
“这些年……我们清棠,我们宁家都对不住你。”宁母哽咽着拉住他的手,“你若平安归来,我们一定,一定让清棠嫁给你。”
宁父张了张嘴,明知这是不可为之事,却最终也没有阻拦。
“没有什么对不住,伯母也不必替我委屈什么。”辞渊眼底满是温柔笑意,“这些年我守着清棠,无一日不是心甘情愿,若我能凯旋,不必伯父伯母替我们做主,我还是想等清棠点头,届时河清海晏,我与清棠的日子还长,多久我都能继续等。”
宁母已是哭得不能自已,被宁父扶着才勉强站稳,两人目送他离开,皆是难掩悲痛。
谁都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回来二字,说的容易,实际却难如登天。
大军开拔,辞渊怕宁清棠听到动静,在城中连送别的战鼓都没让有一点声响,却抵不过百姓自发送别,歌颂感激,喊声震天。
“外面做什么这么热闹啊?”宁清棠在院子里听到声音,好奇的想要出去看,却被茵儿拦住了,“可能又是有罪大恶极的死囚杀头吧,小姐你别去看,多吓人啊。”
“哦。”平日里也有过这种情况,宁清棠信了,继续低头摆弄辞渊给他的做的风筝,过了一会儿突然动作一顿,疑惑出声,“不对啊,我问过辞渊了,他说今日没有杀头我才出门的。”
“那……那就是……”茵儿慌得不行,支吾半天也没找到借口,宁清棠感觉不对,起身就往外跑,“不会是有什么好玩的你们不让我凑热闹吧,我去看看。”
他跟辞渊学了轻功,虽说还未炉火纯青,但也不是常人能追得上的,几步就把茵儿甩得老远,从院墙翻了出去。
此时大军早已出了城,只剩街上的百姓三五成群谈论,宁清棠远远的就听到了他们口中说什么楚大人,心中没来由的一慌,赶紧拉了个人问,“哪个楚大人?是辞渊吗?他怎么了?”
“楚大人率军出征了……”
那人后面说了什么宁清棠根本没听到,满脑子都是辞渊出征了,去打仗了,已经走了,把他丢下了却没告诉他。
“哎?这位姑娘你……我的马!”
他当街抢了匹马就往城外赶,衣裙不便就撕了裙摆,到底是在城外几里处追上了,离得老远便拼了命的喊,“大冰块!辞渊!辞渊你骗我!”
哭喊声惊动后面的士兵,一点点将消息传到最前方的辞渊耳中,辞渊先是身体一僵,随后下令大军继续赶路,自己调转了马头。
“辞渊!你骗我!”
宁清棠不等马站稳便跳了下来,眼看要摔在地上,被辞渊飞身而来稳稳接住,“清棠,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骗我!”宁清棠气鼓鼓的捶他打他,和往日一样跟他闹脾气,拉着他就想往回走,“我生气了!你回去给我解释清楚!气死我了!”
从前的无数次,只要他生气辞渊都会来哄他,会毫不犹豫的跟他走,这一次却没有,任由他怎么用力都没有拉动。
宁清棠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回头用一种知道了什么,却还带着一丝希冀和侥幸的眼神看他,“你……你怎么不听我的话了,你跟我回去啊,我真的生气了,你用桂花糕哄我都哄不好的。”
“等我……等……”辞渊嗓音晦涩,明明心中万般不舍,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掰开他拉着自己的手,“等我回来,回来我亲手给你做桂花糕,清棠,别……别……”
他想说别生气,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一次他没办法哄了,哄不了他的清棠不要生气。
“我不要等你回来,你现在就给我做。”宁清棠哭着去拉他,“你跟我回去给我做桂花糕,跟我回去……”
辞渊站在原地看着他哭,却连帮他擦眼泪都不敢抬手。
若是伸了手,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擦眼泪,还是会就这样跟宁清棠回去,他最见不得宁清棠哭了,可如今……竟是被他给惹哭了。
“辞渊,你跟我回去吧……”宁清棠哭了许久也不见他动,最后已经是抱着他的胳膊苦苦哀求了,“不要去,娘亲说战场会死人的,我不要你去,我不用你给我做桂花糕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大冰块,你跟我回去,求求你了……”
辞渊指甲用力抠进了掌心才勉强忍住自己不要答应,眼看宁父宁母已经赶来,终于做了这几年来唯一一件越界的事,将宁清棠用力抱进怀里,低头吻上他的发顶,“清棠,等我回来一定亲手给你做桂花糕,一定。”
说完便收回手,转身快步走向一旁的战马。
“辞渊!”
宁清棠哭喊着要去追他,却被赶来的宁父宁母拉住,“清棠,我们先回去,听话,他不能不去,他……”
“不行!他不能去!”
宁清棠拼命挣扎,见辞渊上了马更是喊得破了音,“别去!辞渊你回来!”
“你……你走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你回来我也不理你了!”
辞渊最怕他说这句话,最怕自己不理他,这方法百试百灵,可今日他说了,辞渊却连头都没回,只在马上动作顿了顿,便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背影,策马走了。
“辞渊!”
宁清棠彻底慌了,挣脱开周围拉着自己手,拼命在后面追,却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摔在地上也只看到飞扬的尘土,再没有辞渊的影子。
“清棠,清棠啊……”宁母过来心疼的抱住他,想哄都不知道该怎么哄,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说着祈祷的话,“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宁清棠呆呆愣愣的望着辞渊离开的方向,不管谁拉都不肯走,直到太阳落山,他哭干了眼泪才相信辞渊是真的不会回来哄他了。
“他回来……回来我也不理他了。”
满身尘土的人终于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被茵儿和宁母搀扶着往回走,边走边摘了腰间辞渊送的玉佩用力扔在地上,“骗子!我再也不理他了!再也不……”
“小姐!”
那赌气的话还没说完,宁清棠便吐了血,晕倒在茵儿身上。
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的人,那日过后便一直昏睡不醒,偶尔有些动静也不是吐血便是哭喊呢喃。
“辞渊,不要去,不要走!”
“跟我回去,辞渊,求求你……”
宁母急得衣不解带的守着他,甚至开始催宁父找郎中来看一看。
“找郎中又有什么用啊。”不过几日,宁父头上都见了几根白发,“清棠哪里会生病,这分明就是郁结于心,心病还需心药医,可那心药他……”
那心药去了边疆战场,九死一生,哪里能此时回来医治宁清棠。
宁清棠一睡便是半月,整个人都消瘦了好几圈,终于在生辰那日睁了眼。
“小姐!小姐醒了!”茵儿又惊又喜,宁母也是喜极而泣,两人还没来得及与他搭话,便听到宁清棠声音沙哑又虚弱的问,“辞渊……他……他回来了吗?”
周围人瞬间止了欣喜,一个个欲言又止满面愁容,最后还是宁父沉声回答道:“打仗哪能回来那么快,三年五载都是常有的事,清棠,辞渊武艺高强,又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你安心等他回来便是。”
宁清棠没回答,只安静的由着人梳洗喂食,像是精致漂亮的布娃娃一样,不说话也不笑,直到宁母拿来辞渊准备的生辰礼物,还有提起定好让人今日送来的桂花糕。
睡了半个月的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扔了珠钗和簪花,还砸了那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疯了似的哭喊,“我不要他的东西!我再也不吃桂花糕了!出去!你们都出去!”
没人敢再刺激他,赶紧退了出去,只留他一人在房里,对着满地狼藉。
“我再也不吃桂花糕了……”宁清棠靠在床头看着摔烂的桂花糕,眼泪越流越凶,嘴里说着再也不吃,却一点点费力的下了床,捡起地上的桂花糕吃了一块,破碎的嗓音轻声呢喃,“我不要桂花糕,我都不要了……”
“我要辞渊……”
辞渊走了,像是把那个不愿做女子的宁清棠也带走了,苏醒后的宁清棠再也不闹着出门,不舞刀弄枪骑马射箭,只整日待在府中玩,看茵儿绣花,喂池中锦鲤,也是真的再也不吃桂花糕了。
嘴上念叨着生辞渊的气,却每次收到宁父拿来的辞渊家书,都要一遍一遍的看,收到家书那几日也肉眼可见的比往日心情好。
一年过去,边关战况不容乐观,京中早已有了苗头,也幸亏宁清棠不再出门,宁父宁母才瞒得住他。
又过去三月,宁父又送了不知多少粮草去边关,连带着宁清棠给辞渊的信,却是没过两日便受到了战败的消息,以及辞渊战死沙场以身殉国的噩耗。
宁母得知消息直接晕了过去,宁父又要照顾她,又要瞒着宁清棠,还要为以后做打算,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宁母苏醒后还愣神了许久,最后强忍着悲痛叫来宁清棠,让人给他量身做几身白衣。
“为什么要穿白衣啊?”宁清棠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满脸不情愿,“我不喜欢这个颜色,我要红色。”
“这几日……这几日要祭祖。”宁母压着眼中的悲伤哄他,“往年你年纪小,今年也该接触这些事了,我们年纪大了,往后便是清棠替我们,每年到这个时候,都要穿白衣守孝一个月。”
宁清棠又不懂这些,还以为真的有这样的规矩,老老实实的穿上了白衣,遇到宁父时还期待的问了一句,“爹爹,粮草什么时候能送到前线啊,辞渊收得到我的信吗?”
宁父嘴唇颤了颤,实在是无法像辞渊嘱咐的那样说出什么在边疆娶妻生子的谎话,最后只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宁清棠还傻乎乎的笑,期待着辞渊看到他的书信给他回信,可体内的大魔头却知道,辞渊应当是已经不在了。
那身白衣不是为什么祖宗守孝,而是为辞渊。
娘亲虽然嘴上不说,也没办法让他们两个男子名正言顺成亲,却早已被辞渊打动,认了这门亲事。
辞渊出征那日他便知道,这一别便是永别,此时的辞渊,该是已经回了修真界,去渡那九天雷劫了。
明明已经是经历过一次的事,也知道辞渊不是真的死了,大魔头却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涨闷。
“小姐你怎么了?”
喂锦鲤喂的好好的,宁清棠突然捂住了胸口,眼角还有泪珠划过,把茵儿吓了一跳。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宁清棠迷茫的捂着胸口,泪水滴落在衣襟上,“突然有点难过。”
大魔头看看自己捂着胸口的手,又看看当年的自己,表情有些怔住了。
是我带去的影响吗?当年的自己此时什么都不知道,应当不会有这种情绪。
当天夜里宁清棠和往日一样早早睡下,却在半夜突然惊醒,迷迷糊糊的叫了一声,“大冰块?”
叫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起身摸着腰间那日被扔掉又被寻回的玉佩喃喃自语,“大冰块,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想你……”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半夜惊醒,还觉得好像是辞渊回来了,体内的大魔头却是若有所思。
刚才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感受到了辞渊的神魂。
两人结过魂契,他对辞渊的神魂和气息都很敏感,可现在再去感受却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是当年的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连我都被影响出幻觉吗?此处可是往生壁中,这些都是曾经的记忆,怎么会有辞渊的神魂。
他想的很清楚,却唯独没想过一件事,辞渊会不顾一切的进来找他。
凡间界种种是他的执念,又何尝不是辞渊的。
他心系丢失的记忆和灭门报仇,辞渊心心念念的却都是在凡间界历情劫时,那些阴差阳错的,没能亲口告诉他的情意。
“清棠……”以神魂出现在他床边的辞渊抬手抚过他此时青涩漂亮的脸,眼中半是柔情蜜意,半是无奈遗憾。
他知道宁清棠的神魂应当也是在这具身体里,因为他就是这样,被困在曾经的自己身体里,又经历了一遍那让他几百年都过不去的遗憾。
可惜,他也是只能看着,什么都改变不了,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以后的日子以神魂陪在宁清棠左右,陪着宁清棠去经历接下来的种种变故,和那些他不知道,却已心疼了宁清棠无数次的苦难。
“清棠……”他躺在宁清棠身边,又温柔怜惜的唤了一声。
明明没有任何声音,大魔头却像是有感应一般,迷茫又疑惑的仔细看了看周围。
为什么又有了这种感觉?就好像……辞渊在叫我?
可不管他怎么认真看,努力感应,也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好像只是他思念出了幻觉。
思……念?
大魔头心中一惊。
是我对后来的辞渊的思念,还是当年的我,对此时已经离开的辞渊的思念?
太多复杂的感情充斥在心中,大魔头像是有了答案,又好像真的都是错觉。
“辞……渊?”
良久,这一声名字过后,他又无意识的呢喃了一句,“大冰块……”
这一刻他好像不是三百年后的大魔头了,心中那种思念的情绪疯狂生长,几乎浓烈到让他以为和三百年前的自己融为了一体。
“大冰块……”
曾经他只想死在这往生壁中,绝不允许自己疯魔后成为谁的傀儡滥杀无辜,可此时他却不自觉的有了后悔和侥幸的期待。
还能再清醒着见到辞渊吗?
哪怕是只能跟他说一句话,亲口告诉他,自己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