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易主,乱军大肆搜刮财物,怎么可能放过宁府那看着就非富即贵的宅院。
外面已经有了越来越靠近的动静,茵儿拼了命才将宁清棠拉起来,哭着求他,“小姐,小姐我们快走吧,人死不能复生,不能让老爷和夫人枉死啊,我们去找楚大人,楚大人不会不管小姐的。”
“辞渊……”
宁清棠终于有了些反应,却不是燃起了希望,而是用更加绝望呆滞的眼神看她,声音如一潭死水一般,“辞渊也不在了吧?你和爹爹娘亲早就知道了。”
茵儿身体一僵,愣愣的看着仿佛丢了魂魄的人,“小姐你怎么……”
“辞渊若是没出事,那些敌军怎么会打进城中。”宁清棠早已哭干了眼泪,只剩因为悲痛而嘶哑不堪的颤抖声音,“他回不来了,爹爹娘亲也回不来了,别骗我了,我都知道的,我都知道……”
茵儿宁愿他还如从前那般单纯好骗,什么都不知道,此时看着仿佛一瞬间长大了的小姐,心中只剩下了无尽心疼。
“还有我呢,小姐还有我,茵儿陪着你。”她甚至顾不上伤心,努力拖着宁清棠往后门走,“我会做针线活,我可以赚钱养小姐,老爷和夫人嘱咐我要照顾好小姐的,小姐你不能辜负他们啊……”
“不能辜负,不能枉死……”
宁清棠嗓音晦涩的喃喃了一句,挣脱她的手跑回爹娘尸身旁边,跪下来用力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地上的血迹,“爹爹娘亲,清棠不孝,不能留下来陪你们,我一定……一定会给你们报仇的,一定会报仇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个娇气天真的宁家大小姐彻底和满门尸体一起埋在了宁家祖宅,宁清棠起身拉住身旁的茵儿,紧紧握着身边唯一一把能够防身的剑,在乱军破门而入之前,带着茵儿从后门逃了出去。
城中乱军比他们回来时多了不知多少,满街都是被欺凌的无辜百姓,甚至还有清清白白的姑娘被当街撕碎衣裙,不止受一人欺辱,凄惨的哭喊声响彻整条街,却是人人都顾着自保逃命,只看一眼便匆匆走过。
两人哪里见过这种惨象,皆是躲在暗处面露不忍,却又有心无力,宁清棠紧紧的拉着茵儿,往日不高兴连吃饭都要人哄的大小姐,此时颤抖着身体,语气却无比坚定,“别怕,茵儿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一定保护好你,跟着我,抓紧了,不要出声。”
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闯出去的,何况他还要拖着一个只会拖后腿的自己,茵儿含泪摇摇头,“小姐你别管我了,带着我就谁也走不了了,你快走吧,茵儿……茵儿下辈子还给你做丫鬟,下辈子一定不让我的小姐再受一点苦。”
说完便一把推开宁清棠,自己跑了出去。
“茵儿!”
宁清棠想把她拉回来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本挡住去路的乱军将茵儿围住,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施展轻功逃出城。
茵儿回头看了一眼他藏身的地方,被抓住之前朝他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小姐,你快走吧,茵儿……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宁清棠看懂了她的眼神,看看出城的路,再看看那些人朝她伸出的手,咬咬牙执剑飞身冲过去,一剑刺入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士兵胸口。
那是宁清棠第一次杀人,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烫得他手抖,还有控制不住的反胃。
“小姐!”茵儿震惊的看着他,想要说什么却被他一把护在身后,“会保护你的,小姐会保护好你的,别怕,别怕……”
宁清棠一遍又一遍的念着那两个字,不知道是说给茵儿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往日学来舞剑的剑招,此时一招一式都用在了取人性命上,眼前只剩下了逃命的路,还有不断喷溅的鲜血。
或许是他一身女儿装扮,让那些人低估了他,又或者是他们运气太好,竟是真的让他带着茵儿逃了出去。
身后追兵已经准备搭弓射箭,宁清棠实在无路可走,最后只能拉着茵儿跳下了辞渊带他放风筝时见过的山坡。
“小姐小心!”
滚落时茵儿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在他快要撞上乱石之际将他护在了身下,宁清棠只听到一声闷哼,随后便是腰间大片大片温热血迹浸透衣衫。
“茵儿,茵儿你伤到哪里了?别动,你别乱动……”
看着怀里满身都是血的人,宁清棠连抬手碰她一下都不敢,手足无措的环顾四周,却处处都是树林山坡,根本找不到一个能帮忙的人。
“小姐,小姐你……咳咳……”茵儿脸色惨白,费力的抬起手帮他理了理沾着杂草的头发,“你没伤到吧?”
“我没事,我没伤到,你别说话,别说话……”宁清棠小心翼翼的擦着她嘴角溢出的血迹,哭着哀求,“不要……茵儿你不要死,我……我没有亲人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啊……”
“小姐别……别哭……”茵儿努力扯了扯嘴角,“茵儿就是死了,变成鬼也会一直陪着小姐的,小姐不要怕,茵儿会陪着你的,会……会陪……”
“茵儿!”
眼看她话都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宁清棠撕心裂肺的叫了她一声,颤抖着指尖去探她的鼻息,发现还有呼吸之后又哭又笑,跪在地上小心的查看她的伤口。
腰间一片血肉模糊,全是被锐石划破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还在不停流血。
宁清棠跪在那里,光是看着就疼得喘不上气。
“怎么……怎么治,怎么包扎伤口,怎么救你啊……”
“对不起,茵儿对不起,我什么都不会,小姐好没用……”
“救命,救命啊……有没有人能救救她,求求了,救救她,救救我的茵儿……”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荒山野岭,任由他怎么哭喊也不会有人来救。
良久,宁清棠终于认清了这个现实,脱了自己的外衣给茵儿披上,背起她往前走,“茵儿不要睡,小姐会救你的,会救的,你再忍一忍。”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不知道方向,极度悲伤和体力透支,却强撑着背着茵儿往前走,摔倒了就再爬起来,饿了会挖地上的草来吃,渴了随便找到什么水便喝,还要时刻关注茵儿的伤势。
茵儿一直昏迷不醒,后来还发了高热,迷迷糊糊的还一直呓语,说着让小姐快走。
“我们一起,一起走。”
宁清棠轻声回应着,自己都饿得不行,何况茵儿还有伤,他根本就找不到吃的给茵儿,最后只能用剑划伤了自己的胳膊,把伤口放到茵儿嘴边,喂她喝自己的血。
也不知是茵儿运气好,还是他的血有什么作用,五日过去,条件这么艰苦,茵儿的伤竟然也没有恶化,第六日宁清棠已经完全走不动了,拼了命拖着茵儿往前爬,手脚血肉模糊,硬是撑着一口气爬到荒野中唯一一户猎户门前。
“救……救救她……”
宁清棠依稀看到猎户开了门,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没了意识。
再睁眼时已经是在一个茅草屋中,宁清棠睡了太久,习惯性的去摸腰间的玉佩,却猝不及防摸了个空。
怎么……怎么会没有了……
逃命时他满头珠钗都丢了干净,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身上只剩下一把剑和辞渊给他的玉佩他拼命护着,怎么会没有了,怎么能连玉佩都没有了啊。
辞渊不在了,他的玉佩不能再……
“你醒了。”一个粗布麻衣的老妇人推门进来,看他醒了笑得一脸慈爱,“终于醒了一个了,你们都睡了半个月了。”
“茵儿,茵儿好了吗?”宁清棠一把拉住她的衣袖,“老人家,跟我一起的那位姑娘……”
“她也没事了,我儿子进城给她抓了药,再过几日她也能醒了。”
“那就好,那就好……”
宁清棠喜极而泣,挣扎着跪起来给她行了大礼,“谢谢,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
“好孩子快躺下,你才刚醒不要乱动。”老妇人扶着他躺下,又给他盖上被子才起身,“我去给你弄些米汤来,你等着。”
“谢谢,谢谢……”
宁清棠一个劲道谢,他经历了太多变故,此时有谁对他好一点他都感激不尽,更何况这家人救了他和茵儿的性命。
老妇人的儿子回来也是善意满满,猎来的兔子都给他炖了汤养身体,宁清棠不太好意思的问了辞渊的玉佩,被告知为了给他们抓药当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自己偷偷难过了好久,想着日后能不能赎回来。
两日过去,宁清棠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也去看了茵儿,茵儿脸色好了很多,身上的伤也都被包扎好了,他对那一对母子又是千恩万谢,却没想到两人提了一件让他不敢置信的事。
猎户想娶他。
宁清棠愣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的想要拒绝,“我……我是男子……”
“不碍事。”膀大腰圆的猎户嘿嘿一笑,“就是搭伙过日子,你那丫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她抓药要花不少钱,你嫁给我,我就不用娶别人了,省了成亲的钱都给她抓药。”
“可……可是我……”
“孩子,我儿也是要成家的,他要是跟别人成亲,哪里还能养你们啊。”老妇人也来劝他,“你嫁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我们不嫌弃你是男人,你那丫鬟也有救了,这是好事啊。”
宁清棠是单纯,但是他不傻,听得出来这是商量,也是威胁,如果他不嫁,他们就不会再给茵儿吃药了。
他再不情愿,也不能不管茵儿性命,最后到底是点了头。
几乎是他刚点头,那猎户就急冲冲的把他抱起来,不顾他的惊呼抱进屋内将他压在床榻上。
宁清棠下意识想反抗,却在想到昏迷不醒的茵儿时闭上了眼,任由男人脱了他的外衣,粗糙的双手在他上身游走,磨红了那一身娇嫩的皮肤。
他想就这么认了的,不管付出什么,只要能救活茵儿就好,可他能控制得了思绪,控制不了身体,被碰一下便开始作呕,最后忍不住哭着求饶。
“不要……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是男人,是男人啊……”
“我可以去赚钱,我跟你去打猎,我自己赚钱抓药,我……”
“啪!”
猎户被他哭没了耐心,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恶狠狠的扯住他的头发,“哭什么哭!老子都没嫌弃你是个男人!要不是你长了一张好脸,你以为老子会救你们?”
宁清棠愣住了。
“不是……不是因为心善吗……”
不是为了积德行善吗?都是……都是因为自己这张脸,他早就想要对自己做这些龌龊事了吗?
“废话!心善有个屁用,老子这几天都快憋死了,你一个男人怎么长得这么浪!”
猎户用力将他按在床上,又给了他一巴掌,“你最好是老老实实的讨好我,不然等老子玩腻了,不止你那个丫鬟,连你都送去青楼卖钱!”
不止……不止你那个丫鬟。
宁清棠红了眼。
他们根本没想救人,他们是想卖了茵儿!
原来没有什么心地善良的好人,全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那让人恶心的手已经开始往下去扯自己的亵裤,宁清棠绝望的仰着头,用尽所有力气五指成抓刺入了男人胸口。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自己就是和旁人不一样的,因为他的手就这样没了进去,抓住了一个跳动着的,温热柔软的东西。
宁清棠丝毫没有犹豫,曾经提剑杀人都手抖的人,这一次平静的用力剜出了那颗心,冷眼看着那人胸口空着一个洞,满身是血的倒在自己身上,把自己也染的鲜血淋漓。
那是他第一次剜人心,没有想象中的害怕和恶心,只有认清现实的冷漠和可笑。
没有人会帮他的,这世上没有好人的,真心待他的人,除了茵儿,剩下的……都已经不在了……
宁清棠仰头望着屋顶,眼泪无声的落入发间,明明是哭着,却轻轻勾起嘴角,疯了一样的笑起来,“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都该死……”
爹爹被人骗,他也被人骗,他们宁家都毁在轻信别人上。
以后……以后他再也不要信了……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了……
“不用靠别人,我自己也可以,没有好人的,都该死,全都该死……”
纤纤玉手捏碎了掌中的心脏,也就是那一瞬间,从小跟着他长大的护身符中,微弱的白光彻底变为了墨色。
魔气生,魔头现。
这世上再也没有宁家大小姐宁清棠,只剩下一个在绝望中崩溃成魔的大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