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清棠苏醒时只觉得头昏脑涨,很多修魔的东西在脑海中乱糟糟的一团,不等他理清头绪便被茵儿扑个满怀,“小姐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宁清棠揉揉眉心还是不太清醒,只知道从出生便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不见了,周围环境也不是他们逃命时落脚的破庙了。
“有两个时辰了,仙人把你的剑赎回来了。”茵儿一指旁边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鼎炉,“仙人说你醒了剑也差不多可以用了,要小姐亲自拔出来才能认主。”
那鼎炉里全都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剑就插在最中间,宁清棠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看来爹爹给我的这把剑也不是俗物。”
说完又轻轻拍了拍茵儿后背,“爹爹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只能等我们去了修真界再慢慢找线索了,我去拔剑,然后再带你买几身漂亮的衣裙,修真界用不了银两,走之前都给你买衣服首饰。”
“好。”
茵儿用力点了点头,在他转身时盯着他的背影潸然泪下,张着嘴无声和他道别。
小姐,茵儿不能跟你一起去,茵儿会拖累你的,我换一种方式陪着你,一辈子都不分开。
“对了小姐,仙人说让你先去右侧的草丛中找什么东西再拔剑,只有你能找到,我去看了什么都没有。”
“啊?”宁清棠脚步一顿,半点没怀疑,转头就往草丛走,边走边嘟囔,“什么东西啊,等我拿出来我们一起看看到底是……”
身后突然响起快速的脚步声,宁清棠疑惑回头,正看到茵儿纵身跳入鼎炉的火焰中。
“小姐,做你想做的事吧,茵儿帮你,茵儿永远陪着你!”
“茵儿!”
宁清棠嘶吼一声飞身去拉,却只扯下了一片翠绿色的衣角,眼睁睁看着茵儿含泪朝他笑,就这么被火焰吞没。
“茵……茵儿……”还有些回不过神的人攥着那衣角跌坐在地上,呆愣的看着缓缓熄灭的大火,落下了两年来唯一一次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啊……”
明明已经熬出头了,明明不用再东躲西藏了,为什么要这样,那火……多疼啊……
宁清棠想象不出烈焰焚身的痛苦,疯了似的跳进鼎炉中抱住剑身,“茵儿你别……别吓我,你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是仙人教你的障眼法对吗?”
“你快变回来吧,我带你去买胭脂水粉,买好看的衣裙,我攒了好多银两给你买衣服……”他抱着剑跪在鼎炉中泣不成声,“我不去了,不去修真界了,你快回来啊……”
剑身滚烫,他就这样抱着不撒手,身上衣物都烫出了焦黑,还用力往怀里按,两年杀人如麻学着心狠手辣,此时茵儿的离去一朝将他打回了原型,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在那茅草屋中走投无路满心迷茫的时候。
可那时他还有的选,还能选择委身他人换茵儿活命,如今他连茵儿都没留住,还选什么呢。
“我不去了,不去了,别走,茵儿……”
泪珠一滴滴滚落在剑上,宁清棠就跪在那里抱着剑,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流尽了,日落月升,再到东方见明,自责和再也无法承受的悲痛彻底将他吞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茵儿也被他害死了……
“你努力修炼,修为足够,你那丫鬟作为剑灵,很快便能苏醒。”
黑袍人再次出现,宁清棠先是愣愣的看着他,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的从鼎炉中出来,跪倒在他身前,“茵儿还能回来吗?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她回来,只要你能把她救回来!”
“她回不来,但她会做你的本命剑,永远都不会和你分开,算不得死,但也不是活,这是她的选择。”
黑袍人只冷漠的解释了这一句,便催动灵力在他脚下画了一个复杂的阵法,“你该飞升去修真界了,修为便是一切,没有修为,不仅不能报仇,你在修真界也活不了多久。”
“可是茵儿……”
不等宁清棠说完,阵法便被催动。
凡人飞升,万年难得一遇,凡间界大雨倾盆,雷声滚滚,淹没了阵法和炉鼎,也彻底带走了宁清棠关于辞渊的所有记忆。
修真界不比凡间,势力错综复杂,大能比比皆是,宁清棠那点魔气和修为根本不够看,才飞升不过一个时辰就被几个正道修士遇见,不分青红皂白的追杀,逼得他什么都来不及了解便一头扎进魔界闯荡。
没有灵石还什么都不懂,彼时修为连一个低等小魔都不如的宁清棠根本进不去主城,边城都不知该如何进,只能去荒山与没有灵智的各种魔物抢地盘修炼。
从打不过魔物四处躲藏偷袭,到误入毒气沼泽九死一生,再到终于有了一点容身之所又到处找魔物打架提升修为,后来临近荒山的魔族都知道魔界有了个戴着面具的奇怪小魔,整日与魔物打架,今日打不过侥幸逃命,明日还去主动挑衅继续打,疯子一样。
宁清棠没见过丹药,不知道什么是法器,打架全凭一腔热血和想要报仇的执念,重伤便靠运气强撑,在荒山只要还有命便只管埋头打架提升修为修炼魔气,一打就是十年。
直到修炼得茵儿苏醒能与他说话,方圆百里的魔物都成了他手下败将,许多魔族不敢惹的魔物都被他斩杀,他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走出荒山。
接下来的一百年,最初他在魔界边城为了一块下品灵石能与人拼命,后来知道了丹药和法器的好,便又不要命的与人争夺各种宝物,他好像永远都在打架,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养伤。
没有家族势力,没有师尊亲友,连像样的修炼心法都没有,修炼全靠拿命打架,一点一点打成了魔界闻名的大魔,他却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名字,只说一个宁刹的名号。
修真界没有宁清棠,只有一个活着全为报仇的宁刹,那个受尽宠爱长大,手指破了点皮都要人抱着哄的宁清棠,已经被他亲手埋在了凡间界。
拿命拼出来的修为本就比旁人修炼的扎实,再加上他似乎是什么特殊体质,修炼速度一日千里,魔气都比旁人多了吞噬的能力,很快就成了数一数二的大魔。
老魔尊被俞墨算计重伤,他先一步只身一人闯入魔宫将其斩杀,而后又跟俞墨打了三天三夜,险些碎了金丹才把俞墨封印在血海,顺利坐上魔尊的位置。
宁清棠无心权势,他只想让自己过得舒服些,一百多年不人不鬼的日子他过够了,想带着茵儿享几日清福。
他占着魔尊的名头,却从来不要求下面的魔族做什么,不苛待也不爱理会,只一心闭关修炼,闭关够了便去人界打架夺宝,直到觉得修为足够报仇,才找到当年骗了他爹爹和追杀他跟茵儿的所有大小宗门,一个一个打上门去。
所有宗门满门上下都是他一人所杀,每一个人都是他亲手剜出心脏,一日屠尽所有仇家,一身红衣浸透了那些人的血。
“茵儿,我给爹爹娘亲报仇了……”
最后一颗心脏在手中化为虚伪,宁清棠拄着本命剑跪在地上,又哭又笑,“爹爹娘亲,终于可以安息了。”
“小姐……”茵儿看他从畅快大笑到哭得撕心裂肺,却是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太苦了,这一百多年没有人比茵儿更清楚他是怎么过的。
“哭吧,哭够了我们便回魔界过自由平安的日子,老爷和夫人在天有灵,定然是希望小姐以后都无忧无虑快活享福的。”
宁清棠哭着点头应下,可等待他们的并不是平安回魔界,而是正道收到魔头作乱的消息,周围无数修士赶来围杀大魔头宁刹。
宁清棠甚至没有时间给爹娘磕头告慰在天之灵,便被正道修士团团围住,紧接着便是无休无止的杀戮。
这场恶战打了整整七日,大魔头清清楚楚的记得,他是断了一条胳膊才勉强逃回魔界,然而就在他杀光那些修士准备回魔界时,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周遭景物全都变了。
他是在马车中,茵儿就坐在他身边为他整理衣袖,而他身上穿着的,正是娘亲让人给他做的,为辞渊守孝的白色衣裙。
不等宁清棠反应,马车突然停在路边,车帘被人粗暴的掀开,一只手扯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出去扔在地上。
这是……爹娘惨死,望京城破的那日?!
最初大魔头并不明白为何会一切突然回到这里重新开始,他就这样又经历了一遍所有足以摧垮当年的自己的崩溃瞬间,又一次飞升修真界,为爹娘报仇,然后……
又回到了这辆马车中,继续一次一次无休无止的经历一切。
无数次崩溃和悲痛的堆积,换来的是越来越难以控制的杀意和越发浓烈的魔气,神魂开始不知朝夕,甚至很多时候沾了血便兴奋不已,不止想要报仇,还想杀了目光所及的所有生灵。
大魔头知道,这是往生壁要逼疯他,逼他杀红了眼大开杀戒,让他失去神志,只剩无尽杀念,届时将他放出去,他便彻底成了祸乱苍生的大魔头。
他就这样和往生壁僵持,逼自己保持为数不多的清醒理智,在一次次疯魔的边缘拼命拉自己。
可他也是人,人如何能跟神族留下的神器较量,又是一次报仇后被正道围攻,宁清棠明显察觉到自己的神魂开始不受控制了。
他杀错了人。
一剑下去不止杀了面前的修士,还杀了两个路边采野花的小女孩。
不……不能滥杀无辜……
眼睁睁看着自己开始无差别杀人,大魔头从最初的痛苦挣扎,缓缓变为释然和解脱。
还是不行啊,斗不过的,那便……就这样吧,让一切都结束吧。
注定是不能活着离开这往生壁的,也注定再也见不到……还是不见的好,滥杀无辜被他看到,那死变态真的会陪我一起死。
宁清棠闭上眼睛,心念与神魂融为一体,手上快速结印,准备在彻底失了神智前自曝神魂。
法印成,灵力聚,神魂一阵撕裂的痛感,却只持续了一瞬。
“这位公子!”宁清棠再有意识,发现自己正拉着一截雪白的衣袖眼泪汪汪的哀求,“你……你能帮我付六文钱吗?我以后会还你的,求求你了……”
那衣袖的主人回过头,剑眉星目面若冠玉,虽还稚嫩青涩,却已是俊美非凡,不等他再开口去求便点头应下,“好。”
说着直接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小贩,“这些糖葫芦我都要了,不用找了。”
“好好好,公子您请。”
小贩将一整束糖葫芦都给了他,宁清棠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便多了两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
“吃吧,都是你的了。”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说不出的柔和,语气温柔有礼,“我叫辞渊,敢问姑娘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