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清棠在朝堂这一闹,彻底坐实了辞渊惧内之事,皇后的彪悍闹得人尽皆知,此后再无大臣敢提选秀和子嗣,一劳永逸。
当然了,这么出格的事肯定是要被宁母说教一通,不过有辞渊给挡着,宁清棠最后一点没受影响,依旧整日胡作非为。
十年弹指一挥间,在修真界不觉得十年有多久,闭个关都能动辄好几个十年,但在凡间界却是切切实实一日一日的过,没有灵力法术,许多事费时费力,可与心意相通之人相守,就算诸多不便也带着说不出的甜蜜。
可恰恰也因为这里是凡间界而非修真界,宁清棠的身份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被世人诟病。
都说花无百日红,可那比花还美的皇后娘娘却能红无数个百日,宫中的宫人们都换了一批又一批,他却依旧年轻貌美,与十几年前一般无二。
事实摆在眼前,宁清棠就是与常人不同,凡人敬神畏仙,谈妖色变,可神仙哪有那么好当,就是再如何让人造势,也堵不住百姓的悠悠众口。
这是让辞渊也束手无策的麻烦事,他自己也不见老态,但面容绝非毫无变化,比登基之时肉眼可见的成熟许多,反观宁清棠,依旧二八年华的模样,甚至因为这些年被宠的太好,比当年看着更显幼态了些。
此事只能尽力压制谣言,辞渊不在乎被世人称作为美色所迷的昏君,隐隐还有要借这昏君名头来更方便维护宁清棠的意思,宁父宁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明里暗里的说过许多次是他们宁家对不住辞渊,却始终未曾给过半点解释。
辞渊什么都没问,只尽力护宁清棠安好,不要后宫不要子嗣,甚至装起了离开宁清棠便头痛晕眩的病,还翻出了当年他将宁清棠锁在宫中逼婚的事,以一己之力扛了所有骂名。
创下太平盛世的丰功伟绩,和沉迷美色与妖殊途的昏君名号,一同载入史册。
就算他瞒得再好,这么大的事宁清棠怎么可能不知晓,帮不上别的忙便每日花更多的时间钻研心法,试图寻得突破心境的契机。
可那一本本心法都快翻烂了,其中每一个字他都烂熟于心,虚无缥缈的心境依旧毫无动静。
“欲速则不达。”眼看他越来越急躁,辞渊便日日宽慰他,“心境旨在修心,清棠,你再如何努力如何着急,没放下就是没放下,就算骗的了你自己,也骗不了你的心。顺其自然就好。”
宁清棠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信这个邪,照样勤奋刻苦,两年过去依旧毫无收获,这才不得不选择顺其自然。
没办法,他脾气爆,钻进牛角尖有时都能跟心法那样的死物打起来,心法又不会说话,他自己气得要死,每回都得是辞渊哄上许久才能哄好。
两年下来心法不知被他撕了多少本,有一回气得还要给吃了,多亏辞渊发现的及时,抢下来了才没吃成。
“我吃灵石都能转化成灵气,吃了心法万一就对心境有用了呢。”大魔头病急乱投医,歪理也被他说的条条是道。
辞渊又无奈又好笑,将心法全藏起来才去抱着他哄,“灵石乃天地灵气所化,那些心法就是一堆普通的纸墨,你吃了除了肚子疼,哪里会有别的用处。”
“你怎么就知道只会肚子疼,你又没吃过。”大魔头闹起脾气又开始不讲理了,“不行,我要吃一本试试,万一有用了呢。”
说着就从他怀里跳下去要翻箱倒柜的找心法。
“清棠……”辞渊拿他没办法,直接把人扛起来扛回床上按住,“与其吃什么心法,不如与我多神交几回,神魂比之肉身对心境感知更清晰,我这一月都不再上朝,就在寝宫陪清棠参悟心境可好?”
一个月?!
大魔头吓得脸都白了,疯狂摇头,“不用不用,我不吃了,你别折腾我……”
辞渊终于松了口气,不用担心他在胡乱折腾他自己的身体了,后来又在床笫之间收拾了他几回,逼他在受不住了哭得可怜兮兮时做了承诺,这才总算把他给收拾老实了,不敢再瞎折腾。
然而也就是他不瞎折腾他自己而已,没过多久又盯上了宁父宁母,觉得问出自己的身份或许有用,每日缠着两人变着法的套话,可惜宁父宁母始终不肯松口。
问来问去也只能得一句:我们清棠是小神仙。
又是十年过去,辞渊都已有了中年之姿,更何况宁父宁母,两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无病无灾也时常乏累,进宫看望宁清棠也不如以往腿脚方便,宁府有阵法在,他们不能搬入宫中,辞渊便带着宁清棠每日回宁府去住。
又是一年除夕夜,辞渊带着宁清棠在屋外玩雪,又亲手给他做了两盏花灯,宁清棠正提着花灯进门去给爹爹娘亲看,刚踏入便看到娘亲依偎在爹爹怀里,缓缓昏睡过去。
“娘亲!”
宁清棠吓得花灯都扔了,大步跑过去,却被宁父摇摇头拦住,“清棠不要怕,小声些,你娘亲累了,让她安静的睡一会儿。”
“好,娘亲累了,让娘亲睡……”宁清棠捂着嘴满脸泪水,被辞渊抱在怀里,就这么看着他爹爹费力的抱起娘亲,谁要扶着都不让,一步一步走进卧房。
宁母自那日起便再没起身,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只有一时片刻,辞渊命太医前来诊治也是药石无医,年岁摆在那里,即便无病无痛也是留不住的。
宁清棠也是从那日开始慌了神,夜夜噩梦缠身,梦到的都是当年爹娘惨死,辞渊心知他还是放不下与至亲的生离死别,如何轻哄安慰也是收效甚微,最后只能暗中谋划,等宁清棠真的再经历了双亲离世的痛楚,便重启此方空间陪他再轮回一次。
半月后,某日宁母突然有了些精神,拉着守在床边的宁清棠,眸中和往日一样满是疼宠,又带着些许不舍和释然,“清棠,无论你经历了什么,从何处归来,都是娘亲的好孩子。”
“这些年,娘亲和你爹爹耽误了你们太多时间。”她说着又拉过辞渊的手覆在宁清棠手上,“娘亲的好清棠,莫要辜负了辞渊,有他陪着你,娘亲和你爹爹很放心。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做你们该做的事。”
听到最后一句话,宁清棠靠在辞渊怀里,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原来娘亲都知道。
突然闹着要上战场,突然要与男子成亲,这根本就不是当年的我会做的事,娘亲早就猜到了不对,却这么多年什么都没说过。
“娘亲……”宁清棠哭得不能自已,拉着她无助的哀求,“能不能不要走,不要丢下清棠,清棠不想……不想再离开你们……”
“清棠,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强求不得。”
宁父抱着宁母,满脸都是欣慰笑意,“我们清棠长大了,长得很好,有责任有担当,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爹爹和你娘亲都为你骄傲。”
宁母也看着他笑,只是那笑容越来越淡,最后随着缓缓闭上的眼睛,和眼中的疼爱一起归于平静。
几乎是同一时刻,宁父也满足的抱着她闭上了眼睛。
恩爱了一辈子的两人,在生命最后一刻都依偎在一起,形影不离。
“娘亲……爹爹……”
宁清棠以为自己会奔溃,会如同当年一样无法接受现实,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没有失声痛哭,没有魔气肆虐,而是安静的流着泪,颤抖着对着爹爹娘亲磕了三个头。
“清棠……”
辞渊跪在他身边,轻声唤他,本想带他再入轮回,却意外的突然被他抱住。
滚烫的泪水浸透肩头的衣衫,不知过了多久,辞渊听到他嗓音沙哑道:“陪我一起安葬了爹爹娘亲吧。”
灵堂香火不断,宁清棠和辞渊一起守灵七日,出殡之日满城素缟,当年他连收尸都来不及,如今终于能为爹爹娘亲送终,风光大葬。
七日里宁清棠一直在哭,几乎不眠不休的跪在灵前哭干了眼泪,如今下葬时他又落了泪,只是安静的哭,不吵不闹,看似平静,却紧紧抓着辞渊的手,几乎要将指尖嵌入辞渊掌心。
人群散尽,只剩他们两人对着宁父宁母合葬的墓碑,宁清棠跪在地上怔愣许久,辞渊便一直陪着他跪,再起身时也小心的扶着。
“辞渊。”那日起宁清棠便再没说过一句话,此时突然开口,嗓音晦涩沙哑不堪,却格外清晰,“我没有爹爹娘亲了。”
“辞渊,我没有……没有爹爹娘亲了……”
修真界让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此时就站在那里,孩童一样迷茫无助,仿佛风一吹便要散作了虚无归于天地。
“清棠还有我。”辞渊心疼的把他抱进怀里,温柔的说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告诉他,“别怕,爹娘把清棠交付于我,清棠还有我,我会永远,永远陪着清棠……”
在那一遍一遍温柔的呢喃声中,宁清棠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是放下。
那些苦痛回忆困了他几百年,他所遗憾的,年少心动不能善终,爹娘未曾安享他承欢膝下,无法为爹娘安葬送终……辞渊都为他一一弥补。
而他害怕的失去爹爹娘亲会从此孤身一人,此时此刻,辞渊就站在他身前,抱着他,给了他答案。
他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辞渊。
人终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也终会因为一时一景解开一生困惑。
此番情景便是他的解困之时。
放下不是结束,而是新生。
记忆不曾改变,变的,是他的心境。
苦痛过往仍在,只是有人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为他尽数抚平。
以命相陪,教会了他何为放下,何为心境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