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清棠脑子有点乱。
这番话的意思如果深究起来,那结论怕是放在整个修真界都是要天崩地裂的程度。
大魔头天不怕地不怕,平时认怂不是有求于人就是偷偷算计,这回却是真的怂了,一个字都不敢接茬。
“那个……先……先救茵儿,有什么事回落剑峰再说。”
向来行事高调张扬的人,此时说句话都支支吾吾,还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辞渊盯着他的眼神幽深一瞬,头一回没顺他的心意,而是不依不饶的追问,“我说了那么多,清棠没什么想回应的么?”
“回应……额……就是……你说的挺好的。”大魔头点头如捣蒜,对他表示深切的肯定,“对,你说的特别好,作为师尊就得这么对徒弟,哈哈哈哈……”
那欲盖弥彰的笑声要多尴尬有多尴尬,辞渊身体又往前凑了几分,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他,平日里甚至会主动往怀里钻的人这次猛地往后退出好几步,表情还带着没有完全掩饰住的惊恐。
不容易,石头脑子终于想了些正常人该想到的事。
辞渊心中有了数,嘴上却疑惑发问,“清棠为何要躲?师尊还会害你不成?”
“啊哈哈哈……没躲没躲。”大魔头连连摆手,“我是想说先救茵儿,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凡事都得分个轻重缓急嘛。”
不能再回去了,不管这老王八蛋是什么意思,他要跟老子双修是肯定的,再回去跟往火坑里跳有什么区别!
装傻充愣加要跑路,他这反应辞渊看得明明白白,根本没当回事,还能淡定的顺着他回答道:“好,先救茵儿。”
说完便双手结印,在茵儿左右两侧各布下一道护魂阵。
“有阵法加持,你不必太过分神照看茵儿,保护好自己。”
宁清棠根本不敢看他,背对着他应了一声,手却悄悄按了按胸口。
这老王八蛋为什么暴露了龌龊心思也不慌?他不会是给我下蛊了吧?不然为什么我那时候会有生出了心魔似的感觉?
从前太过相信他的无情道,这种事上从未设防,现在宁清棠才知道自己有多蠢,简直就是没长脑子。
周身魔气翻涌,化作丝丝缕缕试探着包裹住饕餮的心脏,宁清棠趁着这一点间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辞渊幽深如古井似的眸子。
那眼神完全让人看不透情绪,比方才带着杀气时更让他觉得吓人。
“吼!”
毕竟不是同源的魔气,饕餮发觉的很快,腹中骤然山崩地裂似的开始摇晃,那散发着恶臭的粘液也从远处奔涌而来,连带着许多未曾消化的白骨。
“小姐小心啊!”
茵儿担忧的喊了一声,话音还没落,所有粘液便都被辞渊挡在外围,一滴也没有碰到宁清棠。
“我没事,你尽量别动,我进去带你出来。”
有魔气掩护,宁清棠咬牙调动所有灵力,新月剑狠狠朝饕餮心脏斩下,留下一道不过巴掌大的伤口。
“清棠!回来!”
他提剑时辞渊就发觉了不对,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他整个人都化作缕缕黑雾,强行钻入饕餮心脏中,刚落入便被数道灵力追赶,最后困在了包围圈内。
饕餮腹中本就是饕餮占优势,饕餮内视时可随意调动灵力到任何地方,他为了救茵儿竟然如此舍身犯险,看得辞渊心都快跳出来了,一边在外围阻拦粘液和不知堆积了多少万年的那些受饕餮驱使的无数白骨,一边缓缓朝宁清棠靠近。
“你别过来!你的灵力茵儿……咳……茵儿受不住……”
受着一道道灵力不断冲击,宁清棠感觉自己化作的魔气都快被饕餮给撕碎了,此时这魔气便是他的本体,每被打中一次就五脏六腑一阵生疼,若是化作人形估计早就哇哇吐血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放弃朝茵儿靠近,明显是拼了命,辞渊停在原地不敢再动,手上灵力却不断汇聚,时刻准备放弃茵儿救下他。
清棠不能有事,不能再离开一次了,绝对不能……
“噗……”
上古凶兽修为深不可测,生生把宁清棠给逼回了人形,还没站稳就喷出一口血,手上的新月剑都差点被打飞出去。
“小姐……小姐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茵儿都急出了哭腔,却怎么劝也没用,宁清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转头安抚的朝她笑笑,“放心,你家小姐可不是纸糊的,小姐一定……一定带你回家。”
新月剑腾空而起,宁清棠咬咬牙逼出一滴心头血,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猛地一晃,硬是被他给强行稳住了,手上结印以心头血祭了剑,飞身抓住剑柄狠狠一斩,“给老子破!”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算准了角度,破开了饕餮灵力的包围后自己倒飞出去,刚好砸在茵儿脚下。
“咳咳……”
宁清棠一边咳血一边挣扎着爬起身,调动魔气去解茵儿的束缚,本来想安慰茵儿两句,结果刚解开一只手就被茵儿抓住了胳膊,“小姐,他……他……”
茵儿见鬼似的看着外面,宁清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一看差点被吓死。
他光顾着拼命,根本没往外看,辞渊周身魔气若隐若现,竟是不知何时发作了心魔,正在满身杀气的一步步朝这边走,身后围攻他的白骨早已尽数化为了粉末。
“没……没事,别怕啊。”宁清棠没敢直接说,而是传音给茵儿,“我把你救出来你就马上抱紧我,辞渊特别危险,我先带你跑,随便找个地方躲一躲再回魔界。”
茵儿点点头,最后一只脚也恢复自由后刚要抱他,突然看到他身后又有数十道灵力汇聚成饕餮的模样,杀气腾腾的袭来,立刻扑到他背后,“小姐快走!”
“胡闹什么!你不要命了!”
宁清棠一把将她拉回来护在胸前,明知此时自己抵挡不住,也豁出去了一条手臂,右手提剑去挡,不曾想却有人先他一步,一剑生劈了饕餮的心脏,几乎斩成两半,饕餮吃痛疯狂嘶吼,再也顾不上攻击宁清棠。
宁清棠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再一次直观的见识了辞渊到底有多强,看他和饕餮幻化出的灵体缠斗在一起打得难舍难分,眸光微微闪躲了一瞬,拿出几瓶丹药灌进嘴里,还没咀嚼完就拉着茵儿往出跑。
打吧打吧,两个老妖怪旗鼓相当,好好打,别耽误老子跑路!
他也不知道自己拉着茵儿跑到了什么地方,反正再跑肯定是跑不动了,只能拼上最后一点灵力执剑往上砍,试图从饕餮腹中破开一条口子逃命。
他自己灵力不足,新月剑也不如茵儿化作的本命剑好用,一连砍了两下也没破开,反而引得饕餮吼声阵阵,咆哮着要追来。
“清棠,用这个。”
耳边传来辞渊的传音,不等宁清棠反应,辞渊的破天剑便凌空飞来,围着他绕了两圈后试探着落入他手中。
破天剑可是神器,上面又有辞渊设下的阵法加持,这回宁清棠一下就砍开了口子,也顾不上伤口中如瀑的鲜血,放开破天剑拉着茵儿就跑。
茵儿只是一道虚影,沾不上血迹,宁清棠却是浑身浴血,有他的也有饕餮的,两人眼看要一口气跑出了禁地,宁清棠才敢松了这口气,一个趔趄往地上摔去,堪堪用新月剑刺入地面才撑着没有倒下。
“小姐……小姐你背上全都是血,还在不停的流……”
茵儿已经许久没见过他这么狼狈了,边哭边试图帮他止血,可一道虚影终究什么也帮不上,最后哭得越来越大声,“都怪我,小姐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我……”
“说什么傻话,我们相依为命几百年了,分什么你我啊,我就剩下你这一个亲人了。”宁清棠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奈何满手都是血,伸到一半又藏回了身后,“茵儿,我若是再连你也护不住,那我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义了,还不如下去找爹娘和妹妹,跟他们团聚。”
“别……别说这种话,你答应我会好好活着的。”茵儿哭得更凶了,“小姐你不许再寻死了,不能寻死……”
“好好好,不死。”宁清棠扯出一抹笑,“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么,这点伤根本死不了,我吃点丹药再找个地方养几天就好了。”
说完又拿出一大堆丹药往嘴里灌,仰头时余光扫过旁边的草丛,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剑柄。
玄铁和灵玉雕刻出的阵法,尾端红穗飘扬,那不是辞渊的……辞渊的本命剑?!
他记得跑路之前明明把这剑给辞渊扔回去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围根本没有辞渊的气息,人还在饕餮肚子里,那这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破天?”
猜测它可能是自己跟来的,宁清棠试探着叫了它一声,果然破天剑能听懂,刚才还拼命往草丛里藏,现在直接转着圈飞出来,飞到他身边黏黏糊糊的东蹭蹭西蹭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他的本命剑呢。
“你不跟着你主人,跟着我做什么?”宁清棠一把推开他,“你快回去啊,你都不管你主人死活的吗?”
破天剑又不会说话,不能回答也不走,只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赶了几次也没效果,宁清棠看着饕餮所在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饕餮被开膛破肚定然是要发狂的,辞渊还没出来,免不了要血战一场,他心魔发作本就充满了变数,现在本命剑还不在身边,万一……
“茵儿你过来。”
“来了,小姐你……诶?!”
刚靠近就被收入了一个瓷瓶中,茵儿吓了一跳,“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好茵儿,你先在里面睡一会儿,我得回去看看辞渊,他的本命剑跟我跑了,弄不好会让饕餮给撕了吃了。”
“他死了……不是正好吗?”茵儿有些懵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着急辞渊的性命,“不是你说他很危险,我们要离他远一点吗?他死了小姐你就可以称霸修真界了啊。”
“我……”宁清棠狂奔的脚步一顿,“我是希望他死,但是……但是他刚才不是还救了我们吗?没有他我们也出不……”
“他以前好多次都差点打死你,小姐你忘了吗?而且你现在自己还伤的这么重,你走路都不稳了。”
宁清棠当然没忘,只是……
“那他不是没打死吗,我……我不喜欢欠人情,我把剑给他送回去就走,我盼他死,要么是死在我手里,要么是死的跟我完全没关系,不能是因为我拐了他的本命剑害死了他。”
大魔头表情纠结的解释了一通,说完也不等茵儿再开口,直接把瓷瓶收入储物戒,边跑边继续往嘴里灌丹药。
茵儿对着一片黑暗满脸呆滞。
小姐你……你不对劲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这么担心你的死对头啊,以你的性格不该回去救他,你该恨不得拿着他的本命剑捅死他才对!
我这是错过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