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之伸手,接住了软软倒下的少年,他双臂将少年箍得很紧很紧,眼里有疯狂的神色,喃喃自语着:
“你是我的,阿音是我的,你哪儿也不许去……”
他在容音光洁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模样十分虔诚,“娘亲已经死了,我的大业被明千秋毁了,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离开我。”
“我带你走,我带你成亲,我们只要真正在一起了,你就会知道,你爱的不是什么明千秋。”
“你爱的是我!”林明之蓦然吼出声。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击掌身,一个娇俏的带着笑意的女声出现,“啧啧,真是感人呐!”
林明之猛然回来,便见绾绾站在他们身后,她的身后,大军一重接一重的,而她的身边,则是镇北王鲁轻昭。
“你们……”林明之愕然,“要叛变?”
鲁绾绾一愣,随即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般,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明之哥,你在问什么问题?”
“我们要叛变,你不是早就知道并且参与进来的吗?”
鲁绾绾朝他伸出手,做出邀请的手势,“明之哥,你如今的太平道想必已经危在旦夕,若你不及时发出消息,外地的分舵不日便会被朝廷的兵马追杀。”
“不若你再考虑与我们重新合作,将你那些教众全部聚集,让他们煽动百姓,与朝廷作对,我与父王则率兵攻城,如何?”
林明之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们疯了?当初说好由我入仕朝堂,安插人手在燕京八大门,开门放人入城攻皇城,如今什么也没有完成,你们就急于造反,你们也不怕被朝廷的兵马追杀殆尽?”
绾绾勾唇,笑了,“你已经完成了!”
“什么意思?”林明之越发愣住,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绾绾指着他的手说道,“你的手里拿的,是明哥哥的玉佩,这是刻了他私印的玉佩,凭此玉佩,可打开燕京八大城门,我们即将畅通无阻!”
林明之的心肝猛颤,不敢置信的看向鲁氏父女。
他一向自诩聪明,以为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可以颠覆天下人,可以夺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他刚出手,便直接掉进了明千秋的陷阱,导致自己一败涂地。
如今,又在他无法控制的情况下,鲁氏父女突然要发动叛乱。
他人生所有的认知和计划都被颠覆了,他这才明白,自己出生卑微,又未受过权势与谋算的熏陶,与这些世族子弟相比,他便是在起点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他们的筹谋与目光之高远,是自己远远无法企及的。
在他们眼里,自己不过就是一个跳梁小丑,是他们冲锋陷阵的一把云梯而已。
鲁绾绾的马已经来到他的身边,她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伸出手来,“明之哥,看在你我曾经的情份上,你只要配合我父王一起颠覆大周,你将来便是平南王爷,你的阿音,我不会伤他。”
“他会是你的王妃,这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现在,把玉佩给我。”
把玉佩给她……
林明之将容音紧紧护在怀里,有一丝犹豫。
这玉佩,容音显然没有意识到它的真正作用,所以才会轻易给他,只是希望能让自己一路畅行逃离这里。
但他若是拿来打开了燕京八大城门,那容音醒来后,他必定会恨死自己。
他……赌不起。
然而,绾绾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一针见血般的开口,“明之哥,你若是用了明哥哥的玉佩,你想想,明哥哥会不会恨极了容音?到时候,他们两个还有在一起的可能吗?”
“这正是你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啊!”
林明之蓦然抬头,脸上闪过一丝坚定,“好,我答应你!”
他把玉佩扔给了绾绾,将容音抱上了大军的随行马车。
他要回去,他要成为万人敬仰的王爷,他要让容音重新爱上自己,他要风风光光的迎娶自己养大的少年!
大周天元二十一年冬。
镇北王鲁轻昭发动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兵变。
西北边军集结了三十万重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打开了燕京八大城门,大军如潮水一般涌进燕京城。
所有人都像做梦一般,见到西北边军冲入城,百姓和一群世族贵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皇城里冲出一群御林军,还有镇南王府留在燕京的少部分精兵,与西北边军展开激烈的厮杀,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镇北王,反了!
众人在回过神来以后,神魂俱灭,纷纷朝城门口逃跑。
然而,城门口的情形更加恶劣,两军交战在一起,将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将士们杀得双眼血红,根本分不清眼前的是谁,只要眼前有影子,便杀!便砍!
无数的百姓惨死在曾经为他们保家卫国的士兵手里。
甚至就连城里的猫狗,在不小心撞入将士们的眼帘时,也被斩成数段!
燕京城血流成河,偏偏这时候下了一场大雪,鲜红的血水与雪白的积雪融合在一起。
滚烫的红色与冰冷的白色交织成一条条红色的河流,朝八大城门流淌而去,一直到城门楼,戛然而止,仿佛预示着人们永远逃不出这这八大门。
林明之躲在马车里,他的身边,容音已经醒了。
少年被他捆着,他掀开马车的一帘,血腥的一幕在少年眼里像演戏一般上演着。
少年哭得撕心裂肺,“明之哥你想成王,便是为了吸取天下苍生的血吗?”
“你创立太平道的教义,是劫富济贫,杀尽天下腐败之官,给世人还一个太平,如今的世人,还有太平吗?”
林明之蛮狠的把车窗插上,杜绝了他的视线。
他的双眸同样猩红,少年的话句句扎在他的心里,他突然怀疑起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鲁氏父女本以为,有了明千秋的玉佩打开城门,还有三十万西北边军,对付城内毫无防备的十万御林军,是轻而易举的事。
然而,形势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平南世子爷明千秋在最快的时间做出了反应,调配得当,指挥得力,率领十万御林军与西北边军在燕京城展开了巷战。
御林军虽然从未真正杀过敌,但军队里的将士都是燕京城及周边城池选出来的汉子。
他们世世代代便住在这里,燕京就是他们的家。
而今,城池破了,他们当中不少人的家人成为西北军的马下亡魂,刀下冤鬼!
这些汉子的眼眶都红了,悲壮的士气被激发,加上自幼长在这里,巷道熟悉无比,这是从西北调过来的将士远远不及的。
于是,御林军与西北军僵持了五天五夜之后。
“报,我方又一队将士被偷袭,全队一百二十人全军覆没!”西北边军岑参将红着眼睛回禀。
镇北王府,鲁轻昭与鲁绾绾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绾绾骤然拔出佩剑,将剑架在岑参将的脖子上,歇斯底里的吼着:
“废物!一群废物!”
“这么多人围不住那群从未上过战场的御林军!”
“王爷给你们的俸禄太少了吗?所以你们如此不尽心?”
岑参将的脖子在绾绾的激动中差点被喇了,吓得魂飞魄散,“王爷郡主息怒,不是属下们不尽心,实在是属下们对燕京城的街道不熟悉,以至于常常被他们偷袭。”
“偷袭?”鲁绾绾骂道,“他们偷袭必定要藏在民房之内,你们派大军搜啊!”
“还……还有。”岑参将头疼的说道,“属下正想说这个,燕京城里的百姓也好,世族显贵也罢,几乎每家都有儿子在御林军任职,他们非但替御林军打掩护,甚至还会配合那些人来偷袭我们!”
“便是六岁黄口小儿和老弱妇孺,兜里都揣着利器,趁我们不注意,便给上一刀!”
“我们……实在是没辙啊!”
鲁轻昭声音阴冷,“所以五天了,你们连皇上在城内还是逃出了城,都不能确定?”
“是……是。”岑参将觉得自己脖子上的人头摇摇欲坠。
“父亲!既然全城的人都要帮助那个昏君,那便把全城的人都杀了!”鲁绾绾叫嚣着,“都是一群不识好歹的刁民,杀了他们,其他人便会驯服了!”
“他们害怕了,自然不会再窝藏御林军!”
“不可!”林明之的声音响起,他拖着容音走了进来,“我创建太平道,是为了护平民百姓,而不是为了要他们的性命。”
“倘若要以取他们性命做代价,恕我不能与你们再合作。”
绾绾皱眉看着他,“明之哥,你何时变得如此迂腐了?你当初创教之心竟然如此纯洁?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古人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任何新政权的更迭,都是需要人头与鲜血来堆积,就如你曾经为了这份大业,踩着容薇的尸体踏过一般。”
“若你早有此仁义想法,你当初就不该创什么太平道,你去入个佛门普度众生岂不是更好?”
“我!”林明之有些汗颜,他心虚的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阿音,当初是我偏激了……”
他这些天经过痛定思痛,虽然没有翻然悔悟,但对于鲁氏父女行事凶残的做法却已经颇有微词。
要不是为了王爷这个位置,他早带着容音出城了,哪里还会有心思跑来劝诫。
这一切,只不过是愧疚于自己因为一时贪念,把玉佩给了绾绾,打开了八大门,造成了无数百姓的悲剧。
容音没有接应林明之的话,他这些天看着养大他的这个男人,与他争辩,与他斗智斗勇,在这个过程里,让他越发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