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八丈高的城楼上,容音迎着猎猎的北风,风刮得他白嫩的脸庞生疼,吹起了他眼角的泪水,半个身子蓦然上升,探出了城楼,他哭叫了一声。
“夫君!”
被人抓住,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不该瞒着明千秋去私自救人,更不该不明白明千秋的心意,竟然把他的随身玉佩轻易的拿来出来。
如今,他被绑在城楼,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却不甘心马上死去,他只盼再见一眼明千秋,便够了。
明千秋浑身一震,这才发现,容音的身子五花大绑,捆着绳子,显然是被人劫持了!
“阿音!”男人嘶吼一声,眼眶通红,嗜血的杀气在长风中弥漫飘荡,充斥在燕京城外的上空,“鲁绾绾!你给我滚出来!”
他雄浑的声音传遍大地与天空,攻城与守城的将士都被他惊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下一刻,西南边军如退潮一般轰然退至明千秋的身后,而西北边军则惊魂未定的看着自己身边倒满了无数的同僚。
城内的御林军都受了影响,迅速四散开来,隐藏回巷道里,在暗中紧紧观察着这一切。
“明哥哥,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叫我出来。”鲁绾绾从城墙后探出了一个头颅,笑嘻嘻的看着楼下的男人,“为何偏偏是这种刀剑相向的时候,你才想起来要见我?”
明千秋不答话,却直接将箭端偏了偏,指向了鲁绾绾,微眯着凤眸,冷冽的光从眸底透射了出来。
察觉到男人的意图,鲁绾绾心里大惊,急忙将容音的身子一把推了下去。
“啊!”
少年的身体被吊在了城楼上,他的身后,鲁绾绾揪着一个绳子,绳子连在城墙后的大石墙上,鲁绾绾把剑放在绳子上,随时一副准备割断绳索的模样,威胁道:“明哥哥,你要射杀我?”
“我知你箭术了得,百发百中,可你敢保证吗?是你的箭飞得快,还是我的剑斩得快?”
容音的哭声在北风中破碎不堪,他哭着,“夫君,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出驿站,不该给你添麻烦……八大城的门是我打开的,我是燕京的罪人,你快射吧,我万死难辞其咎啊……”
“容音!”明千秋顿时收回了弓箭,心惊的怒吼出声,“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容音的声音让燕京内外轰然雷动,御林军与燕京城内的百姓霎时红了眼,所有人的眼里都蓄积出仇恨的光芒。
竟然……
打开城门的,竟然是吊在城楼的容音!
城外的大军胯下马蹄嘶吼,仿佛在怒吼咆哮,将士们气极的看着城楼上吊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人,许多人已经拉开了弓箭,对准了容音。
“世子爷!让属下射杀了他!”有人吼着,“一个叛徒,镇北王父女是蠢到家了,竟然用我方的叛徒来威胁我们!”
“世子爷!属下知道你心悦容小公子,但是家国之仇面前,不容小情小爱!你若是不忍心下手,便让我等代劳!”
“弟兄们,再次准备攻城!”
“不许攻!”明千秋怒吼着,可是众怒难犯,所有人虽然碍于世子爷的威名没有真的踏出攻城的步伐,但胯下的马却已经发出了轰隆的声音。
鲁绾绾在容音破罐子破摔出声后便觉大事不妙,怒骂着,“贱奴!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找死,让明哥哥没有后顾之忧!”
容音被鲁绾绾手里的绳索拽得摇摇晃晃,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可心中却没有一丝畏惧。
他的唇边绽放出一丝从容的笑意,用最大的声音在寒风中喊道:“是!我就是故意的!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害他们妻离子散,害他们失去亲人失去城池的罪魁祸首,我看你还有什么可以威胁世子爷的!”
明千秋看着容音在空中摇摇欲坠的身影,一股深刻的恐惧袭上心头,他不顾一切的承诺,“鲁绾绾!你把阿音放下来,本世子放你们父女离开!“
“我不信!你只是想拖延时间,好趁机救人。”
鲁绾绾咬着唇,她知道自己与父亲犯下弥天大罪,明千秋即便有心拿容音的命来交换,但这么多将士在此,还有皇上在上头拦着,明千秋想放他们离开,何其之难?
明千秋紧绷着脸,“把绳子系在城墙上,你自行离开,本世子答应你,半个时辰后再攻城门!”
”世子爷!“杜尚恨不能把明千秋的嘴给捂上,”不可啊,如今群情激奋,你看看将士们,一个个杀红了眼,谁肯答应放了这二人?”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一般,前锋军队已经骚动起来。
“杀!”
“杀!”
“杀!”
杀声瞬间震天而起。
鲁绾绾心神一颤,手上的剑不小心便将绳子割了一丝裂口出来,绳索迅速向下拉扯,发出撕裂的声音。
“阿音!”明千秋远远看到,神魂俱灭,策马便朝城楼下飞奔,不顾一切。
鲁绾绾也没料到会是如此,她急迫之下,用手猛扯绳子,试图把掉落一截的容音给拉扯上来重新捆绑。
可容音仿佛存了死志,竟然挣扎起来,恨不得此刻就从城楼摔下去一般。
鲁绾绾大急,她咬牙大叫着,“死贱奴!你不要乱动!”
哗啦一声,那绳索在容音的挣扎下,撕裂得更多,已经断了一半。
明千秋恨不得此刻就能飞身到城下,可从大军的位置到城楼还有一定距离,他一时半会赶不过去,只能不停的嘶吼着:”阿音!你不要动!“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答应你,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计较,你不要再乱动了!阿音——“
明千秋声音突然顿住,惊恐万状的看着城楼上那个坠下去的身影,浑身的血液凝固。
少年如一只起舞的燕子,从城楼上空翩翩落下。
容音闭上了眼睛,这是他第二次从高处坠下了吧。
上一次他怕死,生怕自己摔得难看,可这一次,他却不在意了,他是个罪人,已经没脸活在这个世上,把脸摔坏了挺好,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他干过什么蠢事。
不过,远处传来什么声音,是明千秋的吼声。
他在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计较了?
真的吗?
容音的唇角勾起一抹舒心的笑容,夫君不恨他,那最好,那最好……
一滴泪,无声无息的从他眼角滑落,他在空中张开双臂,像一只鸟儿。
他就要解脱了!
可谁知,预想的坠地痛楚并没有发生,他竟然撞到了一副结实的肉体,随之,他感觉狠狠的跌落,耳边传来痛苦的闷哼。
容音诧异的睁开眼睛,林明之俊逸的脸庞在他眼里放大,他的唇角,缓缓溢出鲜红……
林明之将容音紧紧护在怀里,以自己的身躯为垫,给容音做了缓冲,两人重重的摔在地上。
“明之哥!你……你疯了……”容音惊恐的看着鲜血一股一股的从林明之的嘴里冒出来,他就是摔得再狠,也能知道是为什么了。
眼泪飒飒的夺眶而出,少年挣扎着要起身,想伸出双手抱住林明之。
察觉到他的意图,林明之的嘴角勾出一丝欣慰的浅笑,摸索着替他解开绳索,“我没疯……”
他吐了一口血,神情哀伤,“阿音,上一次你坠崖,我没能救你,这一次……换,换我来救你……”
“我不要!”容音声音颤抖,惊慌在他心里乱窜,“我不要你救,我只要你好好活着!你拿自己身体垫我做什么……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呜呜呜……”
他哭得语无伦次,眼泪画花了他好看的脸庞。
林明之费力的伸出手,替他轻轻抚去眼泪。
可是,他的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林明之越擦,眼泪掉得越凶。
林明之咳了两声,又一股血吐了出来。
“别哭了,傻孩子……”林明之无奈,擦着嘴边根本擦不完的血,发觉容音脸上也带着他的血迹,不由苦笑,“我还有话要说,你这么哭,我心好乱。”
容音噎了一声,勉强收住了哭,仿佛预感到林明之要交代后事,心脏都是颤抖的,“我、我不哭……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阿音……我最大的愿望便是娶你,给你盛大的婚礼,让你成为世子妃,登上大周荣耀的地位……可惜了,我没成功……”
林明之喘了一口气,看着少年的泪珠还在不停的往外鼓,却倔强的咬紧牙关不肯哭出声音,心疼不已。
他的目光穿过容音,看向已经赶至他们身边的明千秋,还有紧随而来的杜尚,笑了笑,眸子里透着一丝精明与释然。
“开城一事,不关阿音的事……是我,是我发现他身上带着你送的私章玉佩,起了歹心……”
“明之哥,你在胡说什么!”容音抱着他拼命摇头,“分明是我……”
“我抢了他的玉佩!”林明之再次吐血,打断了容音的话,急急的说道,“我想开城门,引兵入城,是我要报复你,报复父亲!明千秋!你明不明白?”
明千秋看着这位恨了自己一辈子的兄长,此刻心里对他头一次产生感激,他点头道:
“我明白,此事我也有错,我不该为了一时的感情,便拿如此重要的玉佩做信物送给阿音,皇上将来要追究,我会一力承担。”
“你们都在说什么!”容音看着这两兄弟为自己开脱,只恨不能直接一头撞死在城墙上以死谢罪。
明明是他趁明千秋睡觉时,拔了那块玉佩!
可这兄弟二人从未有过的默契,一唱一和,集体让他百口莫辩。
林明之得到明千秋的承诺,心头顿时松了,他缓缓的闭上眼睛,喃喃着,“那便好,那便好……明千秋……好好,爱他……”
“明之哥?”容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明之哥?”
男人却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呼叫,永远闭上了眼睛。
“啊啊啊啊啊……”铺天盖地的悲伤袭上心头,容音发出嚎哭,如受伤的野兽一般,“明之哥啊……”
“阿音,待我高中,我便回来娶你。”
“阿音,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孩子。”
“阿音,我会让你得到荣耀与地位。”
“阿音……”
“阿音……”
容音再次醒来时,距离燕京收复已经三天了。
“阿音,醒来了?”一道干哑低沉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
他急忙扭头,明千秋略显憔悴的脸庞出现在他眼前,让他有些恍然,以为又回到了那次坠崖时的情景。
只是,屋子里华丽昂贵的摆设,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山涧,这是明府,是明千秋的寝房。
“世、世子爷……”容音垂下眸子,眼尾发红,声音发颤,不敢直视明千秋。
明千秋挑眉,伸出手指捏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不满意的说道:
“为何唤我世子爷?我是你的夫君。”
容音瑟缩了一下,眼神乱瞟,“我做错了事,不敢再让世子爷为我担罪。”
“林明之死前在我和杜尚面前已经说清楚了,是他抢了你的玉佩,与你无关。”明千秋叹了一口气,“你昏迷了三天,我与杜尚早就入宫,将此事禀报了皇上。”
“皇上念你只是为了报答养育之恩所以才救了叛贼,其余之事都不是你的错,只是责令你醒后在王府抄写经文一百日,为燕京城内死去的冤魂超度。”
“可是,你明知不是这样的。”容音抬起了眸子,倔强的否认,“你明知,是我偷了你的玉佩,就是要给明之哥通关逃命的,怎么会是他抢我的玉佩?”
“这样一来,明之哥坐实了叛贼罪名,他死后也不得入明家祖坟,世子爷,他一辈子盼着光明正大的踏入明家,这样做,他死也不能瞑目啊!”
“还有你,你跟皇上说,玉佩是你赠送的是不是?”容音不安的发问,“皇上有没有罚你?”
“不行,我要去找皇上说清楚!”容音掀开被子,想起来,却因为昏迷刚醒,腿脚一软,又跪了下来。
“若你死,他才是真的不能瞑目!”明千秋接住了他,将他抱在怀里,提高了声音,坚定的反驳,“阿音,他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救,就说明你的命在他心里,比他进明府重要多了!”
“如今他人已经去了,你若非要去找皇上说清楚,把自己的人头也一并送上,林明之岂不是白白救了你,枉送了一条性命?!”
“可是我……”
“你若真要去说,那我便说,是我默许你开的城门,我也是叛贼,就让皇上把我的头一起砍了吧!”
“不要!”容音惊呆了,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心惊胆战的左右张望,“不许胡说!你不许死!”
少年的掌心细嫩柔滑,就像一朵稚嫩的海棠花,带着淡淡的清香,在明千秋的唇上碾着。
男人的眸光渐渐深沉,将他的手拉了下来,看着他,“那,你便不说。”
“我……”
男人猛然低头,噙住了那张还不肯罢休的小红唇,轻咬一口,“不许说。”
容音舔舔唇,“可是……”
又被轻咬了一口,男人再次松开唇,威胁道:“不许说。”
容音:……
“那……”见男人的脸又凑了过来,容音急忙伸手挡住,“不是,我不说,我是想问,能不能替娘亲和明之哥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安葬!”
明千秋点头,“能,只要你想的,都能。”
“这、这样吗……”少年觉得心里稍微好受那么一点了。
男人幽怨的看着他,“你没有别的想的了吗?”
少年:??
“……我刚刚才醒来,没力气……”
明千秋哭笑不得,“在你心里我那么禽兽,你睁开眼我就要?”
少年脸一红,“那我还能想什么?”
男人索性用身子把他压下,直接将他压回床上,要不了,那就拼命吻。
一个又一个的吻之间,男人不满的嘟哝着,“你就不想想怎么做世子妃?”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