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安托着腮看他,忽然想起什么,问:
“去年生辰,你怎么过的?”
许即墨认真回想了一下,发觉自己好像完全没有印象。
“没过。在前线打着仗呢,哪有心思过那个。再说了,除了你,还有谁年年不落地记着给我过生日。”
他伸手亲昵地揪了下虞淮安的鼻梁,虞淮安任他胡闹,没有躲。
“那你呢?”他问虞淮安,“去年生辰......你是怎么过的?”
虞淮安的生辰,在山河渐暖的春五月。
虞淮安明显并没有忘记,却不知为何面露难色。在许即墨的逼视下,这才小声回答:
“去年生辰......生病了。”
提起这个,许即墨又是一阵懊悔。去年五月份,正是他跳下娥皇峰假死不久。虞淮安最初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就是怕看见他这幅表情,见状赶紧转移话题道:
“对了!说起来,我想……求你件事。”
许即墨诧异地一挑眉。
说实在的,现在的虞淮安在许即墨这里说一不二。只要他想,便是要许即墨将这太子之位拱手相让也没什么不可,哪里还有什么事用得着他来“求”?
许即墨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虞淮安顶着他的眼神也是尴尬。无奈这个话题着实有些敏感,是以他琢磨了良久,最终还是专挑了个对方心情不错的日子来同他商量。
“咱们先说好,不许生气啊。”
虞淮安未雨绸缪地叮嘱一句,这才接着往下说:
“我是想说……郑青,你能不能把他调回来?”
果然不出虞淮安所料,明明说好了不生气,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许即墨还是一秒阴了脸。
他垂下眸,筷子不轻不重地“咔哒”一声放在碗边,彻底没了胃口。
“你特地陪我过生辰……就是为了说这个?”
若说虞淮安是因为那日许即墨与许昶的对话而久久不能释怀、甚至对许即墨失去信心,那么一直梗在许即墨心头的,便是虞淮安与郑青的那段往事。
一想到那两人可能真的有过些什么,许即墨就烦躁得想杀人。偏生虞淮安当初为了保住郑青,连“他死了我绝不独活”这种话都放出来了,许即墨还真不敢擅动郑青一根毫毛。哪怕两人如今已是和好如初,郑青这名字仍是横亘在许即墨心头的鱼刺,是他提也不敢提起的禁忌。
虞淮安说他爱他,这话许即墨姑且相信。可既然如此,他又实在拿不准郑青在虞淮安心里是个什么地位。许即墨不是不嫉妒、不是不委屈,只是在他心里,究竟是害怕的情绪更胜一筹。他害怕打破如今的美好、害怕真的听虞淮安承认对郑青动过心,更害怕自己再次控制不住情绪,做出些后悔莫及的事情。
他的语气蓦地淡了下来,在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失态之前,将微微发颤的手从桌上移开。
“把他调回来......然后呢?好与他日日相见,以解相思?”
虞淮安一见他那样便知他是误会了,忙不迭地起身,转而紧贴着在他身边坐下:
“哎,不是,你听我说......小祖宗,你想到哪里去了?”
许即墨表情未动,缓缓地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虞淮安身上好似总有某种让他心安的魔力,被他这样一握住,自己的手竟也不再发抖了。
“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解释这个——我真的,我对天发誓,我跟他郑青真的是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当时我那样说,完全就是气昏了头,随便拉了个人出来气你。我绝对、从来没有对除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不论男的女的,有过非分之想!真的!!”
“我让你把他调回来,也不是我想见他——我见他做什么呀?他哪有我的大宝贝好看啊?!你说是不是,大宝贝即墨?”
说着虞淮安丝毫不顾许即墨阴沉严峻的脸色,凑上去捏了捏他的脸,两手一抻环上他脖颈:
“我让你把他调回来是因为,他从前不是你得力的助手嘛,你还老说他比孙千一靠谱多了。如今尤其是要用人才的时候,我就想着,为了我闹出来的这么点乌龙事,白白让你失去一个左膀右臂,那不是很可惜么?再者,我也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人家的......明明一直敬忠职守,哪知因为我随便一句气话,莫名其妙就被降了职,这搁谁谁不冤呐......他毕竟从前对我颇加照顾,我也,挺内疚的......”
眼见着许即墨周身的刺好似软化了几分,虞淮安弯弯眉眼,继续循循善诱:
“再说,我只让你复他的职,又没说别的什么。你若对我不放心,只要不把他往这儿派,我不就见不到他了?”
“我......没有,对你不放心......”
许即墨别扭半天,最先挤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
虞淮安失笑,掰着他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
“行,行,没有不放心最好。你还不清楚吗?我的一颗心,早几年前就牢牢拴在你身上了——来,不生气了吧?不生气了就亲一个。”
许即墨被他哄得不剩半点脾气,由着他毫无章法地乱亲一通,心底不乏幸福地向过去那个孤高冷血的自己认了怂——是,他就是被虞淮安拿捏得死死的。
但他乐意。
***
许即墨果然说话算话,那之后过了不到十日,虞淮安便在军营里与久违的郑青碰上了面。
彼时对方罕见地没有穿着军装,一脸行色匆匆中夹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激动,看方向正是要往许即墨的主帐赶。
毕竟也算这军营中为数不多的老熟人,虞淮安看到他还挺开心的,主动挥手招呼:
“郑青!”
郑青看见他也是双眼一亮,几步小跑至他身前:“公子,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虞淮安客套地回了句“一切都好”,转而微微眯起笑眼,明知故问道:
“看你这去向,是急着要去见太子殿下啊。怎么,你这是......又被调回殿下身边任职了?”
郑青闻言看他几秒,眼神中有某种虞淮安无法理解的情绪:
“是去见殿下没错......但也,不只是为了见殿下......”
他这话说得奇怪,虞淮安却没想要深究,轻轻一笑让开路,示意他可以继续去忙了:
“哈哈,是吗。那你可要好好干啊。”
然而,郑青却好似还没有这么快结束谈话的意思。他深深地看着虞淮安,道:
“公子,我来之前听人说......这次,我之所以能调回,是因为您在殿下面前替我美言......还有之前,我与您一同出逃被捕,殿下本欲将我处死,也是您力保我才......”
他给自己壮胆一般,深吸了一口气: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虞淮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整件事情在他看来是如此。
“你误会了。”他尴尬地一笑:“之前为你求情,是因你本就是受我连累。我欠你的够多了,怎可能再让你因我的错误失去性命?至于调你回来......那是殿下的意思。殿下一向惜才,当时贬谪你,也不过是因他正在气头上。如今消了气,你又没真做错什么,自然是要复你原职的。”
听到他将三言两语将二人关系撇得干干净净,郑青登时白了脸色,嘴里不甘心道:
“可是您......可是我......”
像是压抑了太久,情绪一旦打开便如开闸的水,汹涌翻腾,拦也拦不住。郑青蓦地激动起来,一把攥住虞淮安的手:
“可是我爱慕您!!”
虞淮安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爱上您了!在邕江、在汶阳的时候,不是我一直陪在您身边吗?!为什么殿下可以,我就不可以呢?”
虞淮安费力地想把手抽出来,不料对方执拗地就是不放,惹得他也有些恼了,蓦地拔高了声音。
“郑青,你冷静一点......郑青!”
“你们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一道低吼自二人身后传来,裹挟着雷霆般的怒意。
郑青闻言只是顿了一下,虞淮安却一瞬间变了脸色,心里铺天盖地地喊着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
他猛地推开郑青,向声音的来源处看去,果然看见许即墨站在他们身后,惨白着一张脸,眸中却涌动着疯狂的阴鸷暴戾。
虞淮安暗道不好,心里最记挂的却不是眼前这事——许即墨伤口根本还未愈,前几天才刚能下床,如今竟自己一个人走了这么远,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果然,他一眼便瞧出许即墨身形不稳,显是疼得连直立都困难。尽管如此,他却不愿意在“情敌”面前露出半点弱势,硬是咬死了牙也不肯往旁边扶上一扶,腰脊挺得笔直,大步向二人走来。
虞淮安下意识紧张起来,一把攥住许即墨的手,将他拦住:
“即墨,你听我说......”
他原意是担心许即墨向从前那样跟人动起手来——不是怕郑青挨打,只是怕许即墨如今这样子反叫别人打伤了去。哪知许即墨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在围护外人,登时转头,将那恶狠狠的目光锁定在虞淮安身上。
他这样子太过可怕,饶是虞淮安也怵了一瞬,以为他要跟自己动手。完全不怕是不可能的,尽管如此,他心底却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至少许即墨发火的对象若是自己的话,自己是绝不会还手伤到他的。
四目相对,战势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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