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即墨这人,虞淮安还不了解么?各种孤身陷阵、深入敌营的大胆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出来的。因此,对于许即墨说的“有分寸”究竟是怎么个“有分寸”法,虞淮安表示非常怀疑。然而为了避嫌,他毕竟不能过多干预魏军的内部事务,只能暗搓搓通过每日许即墨回营帐时的表情来推测外边进展如何。
奇怪的是,明明到了深入敌方这一步,他们的进程却好似顺利得有些过头了——
先是许即墨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情报,常常能精准地找出当地百姓都不一定熟知的山间小道,并凭着这些小路绕开了好几处义军设下的瞭望塔;其次是,不知为何他们沿途碰上并与之交手的净是些二三流货色,一路打下来几乎没遇到什么大的阻碍,势如破竹。可在虞淮安记忆中,裴玘手下并非没有骁勇善战的将才,如今大敌当前,这些将才却都不知去了哪里。
——怎么回事?
虞淮安心下微有些不安。
旸谷过后不远便是曹山,裴玘义军的主要根据地。按说这样重要的地方,当该是重中之重、守卫森严,便是许即墨再如何有勇有谋,总也不该如此轻松才对。再者,据虞淮安所知,裴玘那位神秘的老师就坐镇在这曹山主城之中。以对方的谋略手段,断不可能轻易叫他们糊弄过去。除非......
除非,有诈。
虞淮安揉着眉心,心头浮现出一种糟糕至极的设想。
难道说......对方是故意诱他们前往?
他将自己的忧虑与许即墨说了,对方却只看他一会儿,而后安慰似地笑着揉他的头,还是那句话:
“知道了......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也不知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
然而,虞淮安担心的事到底没有出现。没过几日,魏军全体于曹山城下集结,黑压压的一片,蓄势待发。
通常攻城之时,城内一方主打一个“守”字。原以为这场仗还得拉锯许久,不料第二日曹山城门便自内部打开,为首的裴玘耀武扬威地领兵出来,嚣张地叉着腰带头挑衅。主将都如此,更别说手底下士兵了,一时间曹山城下群声鼎沸,几乎是将魏军从十八代以上问候了个遍。
反观魏军这边,却是如如不动——他们是许即墨手把手带起来、真正经历过无数生死的一批人,知道光占口头便宜算不得英雄。如今他们的殿下都没说什么,他们有什么好激动?
与此同时,虞淮安正与许即墨一道立于中军指挥台上,视野甚是清晰。见得裴玘那花里胡哨的一身,连武器都镶金戴玉的,虞淮安没忍住稍稍蹙了眉:
“他如今好歹也算是自立为王,放着手下人才不知善用、随意亲征不说,还搞得这般......”
他原本只是想评价诸如“华而不实”、“哗众取宠”一类的词语,不料许即墨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一针见血:
“丢人现眼。”
虞淮安:“......”
眼见得对面的用词愈发不堪入耳,许即墨有些不耐地冲身旁侍卫一招手:
“去,唤陈朔来。”
这名字有点耳熟。虞淮安回忆了片刻,想起是那日在许即墨帐中唤他“太子哥哥”的俊秀男孩儿。
没让他们等太久,不一会儿身穿甲胄的陈朔便走上前来,手握着方天戟重重往地上一戳:
“参见殿下!”
他的面相生得斯文,此刻衬着一身戎装倒是显得有模有样的。加上他这句“参见殿下”吼得中气十足,虞淮安琢磨半天,实在很难将那日在帐中见到的、说话细声细气的大男孩联想到一起——要知道,那日他进门时正看到两人一副要抱不抱的样子,要不是对许即墨的人品有所了解,他几乎要以为是对方背着自己又在哪儿收的新欢呢。
然而此时,虞淮安看着地面上被方天戟底部砸出的一个小坑,神色复杂地小声发问:
“他用......方天戟?!”
许即墨此前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此刻疑惑地看了虞淮安两眼,很快反应过来。
众所周知,方天戟这种兵器,并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用的。它长两米有余,把普通的矛、戈二者之功能合于一体,既能直刺、扎挑,又能勾、啄,使用起来复杂不说,还比戈矛一类兵器重得多,需要极大的力量和技巧。这东西当年虞淮安在皇宫的演武堂也不是没有学过,只是像他这般高挑的男子,单是拿起来舞一舞都觉吃力,更别说提着它在战场上厮杀了。
然而,记忆里这看似腼腆斯文的陈朔,擅长的武器竟是这个??
虞淮安一言难尽地看了看面前这比自己还矮上些许的年轻人,心道:
力气......这么大的么?
许即墨好似看懂了他在想什么,也明白陈朔此人在某些方面的反差感确实有些强烈。想起那日自己差点因扶住这人被虞淮安误会,登时腹诽道——
以陈朔手上的力气,若是那时放任他在自己胸膛上再撑一下,自己断的那两根肋骨什么时候能长好就难说了。
这样想着,他神色却是未动,食指遥遥朝裴玘一点,冲陈朔道:
“那个货色,孤想派你前去迎战。陈朔,可有信心?”
陈朔转头看裴玘一眼,再回头时黑亮的眼眸里满是坚定:
“有!”
毕竟还有些孩子心性,他怕许即墨不信似的,又保证一句:
“三十招之内,臣定将他斩于马下!”
说着他昂首挺胸行了个军礼,眼看着就要迫不及待地转身上马,却被许即墨唤住:
“等等等等,给孤回来。”
他明明与往日一般在阵前戴着那黄金面具,虞淮安却莫名从他动作和语气中品出一丝无语的感觉。他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心道孙千一也是、陈朔也是,许即墨好像拿这种天然呆的类型毫无办法。
事实上,许即墨也确实挺无语的:
“孤话都没说完呢,往哪儿去?”
他那位天然呆的远房表弟转过身来,用一种清澈而愚蠢的眼神看他。
许即墨叹了口气:
“谁要你将他斩于马下了?孤留着他还有用,你下手时收着点,莫一下要了他的性命——当然,也别自己先交代在这里。孤只要你分散义军的注意力,拖些时间就好。”
陈朔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他虽不算聪颖,经常搞不懂这位太子表兄的做法,可他与大多数的南魏士兵一样,无条件地相信许即墨这样做必定有他的道理。于是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告退,做准备去了。
目送着陈朔离开,虞淮安的视线复又转回许即墨身上,带了点探究。许即墨看见了却不戳破,只说:
“再等等。”
至于等什么,估计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虞淮安将视线转回战场。只见得陈朔只身匹马步出阵前,对裴玘说了些什么,引得对面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下一秒裴玘果然提剑相迎,显是答应了陈朔单挑的邀请。
在虞淮安的印象中,裴玘当年在北梁朝中虽于人品与才气一无可取,武功马术方面却可跻身上层。是以自打那二人交上手,他的目光便一直牢牢锁定在战场之上。不过,很快他便发现,以陈朔的实力,应该确实用不着自己担心。
陈朔看着年纪阅历皆浅,武功却是实打实的。一柄方天戟在他手中翻出了花,竟是叫裴玘半分近不得身。好几次他明明可以攻破裴玘要害,却又及时收手,装作慢了一步或是没有准头的样子,显然是将许即墨的叮嘱记在了心里。
“你们南魏……近十年出了不少人才啊。”虞淮安看着看着,发自内心地感叹。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许即墨的回答,虞淮安转头,却见许即墨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远远定格在曹山城头,好看的眉毛微蹙着,似是担忧,又似在焦心地等待。
虞淮安便是再迟钝,此时也察觉出不对了。刚欲开口询问,却隐约见得对面义军阵容不知为何骚动起来,城上城下乱成一团,可是因相隔太远,他们喊的什么虞淮安并听不清。
他虽听不真切,义军阵前的裴玘肯定是听见了的。只见他脸色骤然一变,再无心恋战,“铛铛”两声挡开陈朔的方天戟,调转马头便想走。陈朔此刻才终于领会许即墨的用意,哪里肯放他离开?当下转守为攻,加大攻势,竟是缠得裴玘疲于应付,丝毫分不出神。
而与此同时,一直在看台上作壁上观的许即墨也动了。
只听他一声口哨,忽有马蹄声自远处应声而来。紧接着入目的是一匹纯白色骏马,猎猎的风将它漂亮的鬃毛向后扬起,愣是叫人在一匹马身上见出一种俊逸之姿。
“哥哥,等我。”
许即墨一手搭上栏杆,笑得恣意又张扬,一时竟叫虞淮安看呆了眼。下一秒,他忽然手臂一个用力,竟是撑着栏杆翻过去,直直从几米高的看台处跃下。虞淮安吓得一瞬间心跳都停了,一声惊呼还没出来,便见得一道银白身影一闪而过,紧接着许即墨稳稳落定在马背上面。直到那一道潇洒非凡的背影远去了,虞淮安这才敢缓缓将提着的那口气呼出来,心脏的搏动声几乎要冲破胸膛,原因除了那一瞬间的惊吓,还有些别的什么连他也无法界定的澎湃心情。
许即墨一跃而下的瞬间,此前一直按兵不动的魏军也像一刹那活了过来那般,千军万马如开闸的洪水,在各部将军的带领下齐齐向曹山城门涌去。一时风云变色,冲锋呐喊之声震天响,连虞淮安站在后方都觉震撼,更别提直面魏军刀锋的曹山义军了。
这是虞淮安第一次身临魏军作战的场面,震撼之余一个念头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浮现——若是北梁的官军对上许即墨带领的这支军队,有胜算吗?
然而不待他细细思量,往曹山城头的一瞥却叫他登时睁大了眼睛。
他好像,知道许即墨在等些什么了。
此时全体魏军明明都还在城外厮杀,可不知何时那城头上分明挂上了一杆此前还不存在的旗——
南魏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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