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愣住的当口,还是虞淮安先反应过来,轻推了裴钰一把,压着声音道:
“走!”
裴钰皱着眉看看他,又看看许即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沉默地试探着,往边上挪了一步,又挪一步。直到他一步一回头地移到楼梯边上,仍没见许即墨有任何要阻止或偷袭的意思,围在旁边的魏军甚至贴心地主动为他让了路。
裴钰最后看了虞淮安一眼,正要一咬牙头也不回地下城楼时,忽听得许即墨冷峻至极的声音在身后唤他的名字:
“裴钰。”
裴钰猛地扭头。
“孤这次暂且放你一马,你最好使劲跑,跑远些,也别再琢磨你那些个异想天开的复国大计。若你不安分,下次再叫孤遇见,孤必定第一时间取你狗命——现在,你可以滚了。”
时隔几年再度重逢,却自打一见面便被许即墨处处压一头,更别说这接二连三的轻蔑侮辱。裴钰咬紧了牙,藏在袖中的拳被攥得咯咯响。可他眸光一转,正望见虞淮安微不可察地冲他摇摇头,眼中带了些急切的意味。在他的提示下,裴钰终于记起这不是自己能摆架子的时候,有些颓然又有些不甘地松开手,快步走下城楼去,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
裴钰已然走的没影了,虞淮安却仍站在原地不动。许即墨也沉默着看向一边,却并不赶他走,显然彼此都心知肚明还有一笔账未算。
最后还是许即墨等得不耐烦,率先开了口。他大手一挥命魏军退下,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将虞淮安望着,没什么表情道: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这种情况下,还能说些什么呢?虞淮安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只汇聚成一句干巴巴的话:
“……对不起。”
“呵。”
许即墨控制不住地冷笑一声,偏头看向别处,在虞淮安看不见的地方眼眶却红了。
“你总是……就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本该是责备的,可许即墨太累了,累得同他发脾气的劲都提不起来,说话间平平淡淡的,反倒有如叹息:
“哪怕在你回答的前一秒,我甚至都还在想着,只要你肯同我辩解,哪怕是编来骗我的也好,我便努力试着相信。可你总是这样……总是什么都不说,擅自爱我,又擅自将我抛下。我现在甚至都有点怀疑,你说爱我,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为了算计我?虞淮安,你是不是真觉得我像狗一样,能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不是的。”虞淮安摇了摇头,一滴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不是的,我没有,对不起,我……”
又是那句刺耳的“对不起”。许即墨厌倦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神色已平静了许多:
“算了吧。你的对不起,我已经听腻了。从前我以为自己很会捉摸人心,如今才发现,我分明从始至终都看不明白你。虞淮安……我累了,真的。”
虞淮安听他这话,再看他眼底那一潭死水般的冷静神色,心脏骤然一揪,已是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在一段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沉默后,许即墨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们……就这样吧。”
“你和我,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我也……不想再爱你了。”
“我早该明白的,你我命中注定要为敌。可是,相互牵扯到如今,也论不上谁对谁错了。取代北梁统一天下,是我命中注定的职责所在。尽管如此,毕竟还是我对不住你。今日留裴钰一命,便勉强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吧。”
“只是,从今以后,你和我……”许即墨的喉结动了动,十几个字说得异常艰难:“你和我,恩断义绝,前尘忘尽......此生——不复相见。”
“此生……不复相见?”
虞淮安垂着眼轻声重复一遍,像是没完全回过神来。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什么决心,缓缓抬眼,整个眼尾都泛上绝望的红:
“好......”
——许即墨,我没有“此生”了。
明明是他自己说要了断,可当虞淮安一个“好”字说出来,许即墨却是眉头一动,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与此同时,原本牢牢拴在他身上的凤凰玉佩却不知怎的,用来固定的朱红绳索突然断裂开来。随着一道清脆的响声,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说话的两人谁都没了继续的心思,沉默地看着那块曾经代表着二人山盟海誓的玉佩,却谁也没有弯腰去捡。
虞淮安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眸中泪意,却感到心口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意又开始隐隐发作起来。他深感自己一刻也不能再在此处待下去,拼尽全力将脊梁挺直了,装作若无其事地迈了两步,作势要走。
与许即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虞淮安又听得对方的声音响起:
“你最好去找裴钰。他身旁有不少军卫护着,总比你孤身一人的安全些。至于原先北梁的子民,既到了我手下,便一概是天下子民,再不会有彼我贵贱之分。所以——”
许即墨不会承认,绕了这么一大圈,下面这才是他真正要说的重点:
“所以,你也莫要想着学古时‘忠臣随社稷死’那套迂腐至极的做派。你记着——如若叫我知道了你敢寻死——你死在哪里,我便杀光那一城的人给你陪葬。虞淮安,你知道我做的出来。”
虞淮安站住了脚步,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他其实想问许即墨,既然都不爱了,既然都“恩断义绝,前尘忘尽”了,此刻又说这些做什么?又担心他的生死……做什么?
可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问,强忍着胸腔愈来愈盛的痛意,一步一步走出许即墨的视线。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以后,许即墨又独自在城楼上站了许久,终于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帕子,蹲下身小心地将那玉佩残骸一块一块收拾起来。
***
两月后。
夏侯薇独坐在高台之上,看着下边颇为大气的比武擂台,以及嘈杂的、水泄不通的人群,脸上隐隐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按说今日该当是对她颇为重要的大日子,换做别的女子,少说也要对镜捣腾个一二时辰,可她一如从前上战场时那样,一袭红衣素面朝天,俯瞰着来来往往的“追求者”,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南魏女子不比北梁温顺,向来有着比武招亲的传统。阔气的擂台一摆,择夫的女子往高高的看台上一坐,有意者皆可报名参战。尽管如此,为了多少表示出女儿家的矜持,她们所坐的高台四周总会罩上一层纱制的帘子。女子红着脸隔帘窥视,而外间之人也只能隐约看出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夏侯薇就不一样。她压根没让人设帘子,右膝一屈,脚毫无形象可言地踩在凳边上。一边喝着烈酒,一边以一种当年在南魏招募军队的眼神,对着前来求婚之人的武艺点点评评。
夏侯薇自己眼高于顶,可没有在这些矮子中拔将军的想法。之所以搞今天这么一出,还是全怪她阿爸。她家就她这么一个独生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说要怎样,老夏侯将军少有不听的。然而眼见着自家闺女年近二十四,还没有任何要让他抱上大胖外孙的想法,老将军也禁不住有些焦急起来。前两年夏侯薇一直随着许即墨征战四方、为国争光这还好说,如今天下已然渐趋平和,她却还以“国事未定无心成家”为由,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这下老将军是真坐不住了,放着家里的清福不享,千里迢迢地跑到北梁京城来,硬是不顾夏侯薇反对,要替她张罗一场盛大的比武招亲。
夏侯薇烦得要死,偏生又不忍伤了父亲的心。索性应承下来,想着真到了那天,自己便亲自下场,来一个干一个,将那些个不自量力的挑战者全部打跑,从此绝了她阿爸的念想。可她没想到,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老将军居然一早就识破了她的伎俩,摆擂当日派出手下几名武功高强的家将代表娘家做擂主,又对夏侯薇严正警告,若她敢故意下场搞破坏,自己就随便在当朝达官显贵中挑个人把她给嫁了。
不愧是当爹的,这招确实能一下捏住夏侯薇的要害——那些个所谓的“达官显贵”夏侯薇见过,不是肥头大耳、就是油头粉面的,她夏侯薇才不嫁呢!!
于是今日,她只能憋着一股怨气在看台上喝闷酒,心里暗自祈祷着那几个家将争点气。
百无聊赖地看了没多久,忽听得底下几声惶恐问安的声响,接着有人礼节性地叩了叩看台木柱,说:
“朕四处转了一遭,发现只有此间视野最好。夏侯将军,可否赏脸借地一坐?”
夏侯薇诧异地转头,见许即墨抱臂半靠在木柱上,玩味地笑看着她。
她一听对方这咬文嚼字的语气,就知他又在打趣自己。当即翻了个白眼,却还是腾出地儿来请他坐下,分毫不让地揶揄他:
“陛下日理万机,怎好抛下朝中事物到市井上玩乐?也不怕那些个迂腐的北梁老顽固明日早朝投状子?”
许即墨挑挑眉,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说:完结指日可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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