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月以来,不论是对天下形势,还是对许即墨和夏侯薇个人来说,都是一阵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裴钰。或许是那日城楼上许即墨冷笑着说要同他算账的模样太过瘆人,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他似乎将许即墨的威胁听进了耳朵里。不但没有如之前打算的那样,退回后方筹备军队东山再起,甚至也真的做到了销声匿迹。裴钰这主心骨一倒,剩下几座孤立无援的小城更是没了战意。魏军不过稍稍相逼,他们便十分痛快地投了降。兵权与玉玺一上交,多余的武装军队解组,延续了百年的北梁帝国便就此从历史上抹去,南魏再一次成为了天下的霸主。
许即墨的父亲,也就是当今魏帝依然健在,原本这天下共主的位子理当由他来坐。可他生性优柔,温厚有余而魄力不足,自知无法胜任在这战火方熄的时刻整顿河山的大业,索性一个退位,舒舒服服地在老家镐都的宫殿里做起了他的太上皇。
许即墨登基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公开拟诏安抚天下子民,并改国号为“周”——一方面是取它“周全”、“周遍”的意思,另一方面也是变相告诉百姓,他许即墨要做的,不是以一个国家统治、取代另一个,而是将天下的疆土、子民统一起来,共同开创一个全新的、不分魏国梁国、也无所谓旧仇的王朝。
为了方便安顿流离失所的前北梁百姓,许即墨仍将国都设在京城。因回乡路途遥远,一部分从前随他北上的南魏士兵干脆就在京城以及北边各郡县安顿下来。一些前北梁的子民见局势真的逐渐稳定下来,也陆陆续续地带着妻儿老小返回逃亡之前一直生活的地方。梁魏杂居,时间久了,除了口音有些不同以外,竟感觉不出太大分别。
许即墨深知“得人心者得天下”的道理。当年北梁朝中,曾有不少或间接或直接欺侮过许即墨的那些人。原以为对方得势之后,定会将他们一个个赶尽杀绝了。不料许即墨不但绝口不提当年之事,反而对他们客客气气的,甚至亲自上门请一些个前朝元老出仕为官,为如今方兴未艾的大周朝出一份力。
这些人之中,不乏有对他破口大骂抵死不从的,却也有不少人为他的礼贤下士所打动,带着自己的族人与追随者,正式成为周朝朝廷中的一员。
总而言之,虽然统一天下之初,一切事务都很艰难,可总还是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许即墨如今独自扛起大梁,整日忙得脚不沾地。龚子卿等人都纷纷劝他不要累垮了自己,许即墨自己却觉得这样忙碌起来才好——至少这样就可以少去回想一些已然无法挽回的人和事。
前几日他尚在宫中之时,就听闻旁人提了一嘴夏侯薇比武招亲的事。那时他觉得蹊跷,想亲自询问却又抽不开身。今日是比武招亲正式开始的第一日,昨夜他特意熬了通宵将奏折批完,今早一下早朝便匆匆赶来,果然见得夏侯薇在这里。
想到这里,他也不禁在心底责备起夏侯薇这人太不仗义:
“你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都要朕从旁人嘴里得知。怎么,一个关梁还不够你玩的,你真的要择夫?”
提起关梁,夏侯薇脸上的烦躁意味更甚了些:“不是我择夫,是我阿爸招婿。”
说起来分明是一回事,可许即墨一听便明白过来,这事是老夏侯将军的意思。
“那......你就这么答应了?关梁呢?”
许即墨也不是太明白这两人的事,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试探意味。
夏侯薇垂眸默了半天,才没什么表情地说:“他走了。”
这下许即墨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还是说,你真的打算听你阿爸的,找个人成婚?朕以为,这两年你不惜封了关梁的武功也要将他留在身边,多少是对他有点意思的。”
“我有意思有什么用?我有意思人家没有,难不成还真捆着他一辈子?”
她彻底蔫巴下来,趴在桌面上无精打采的:
“不瞒你说,其实我也真想过要将他捆在身边一辈子。反正他这条命是我留下来的,我才不管他怎么想,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总有一日他会喜欢上我的。可是......可是他在旸谷救了我一命,那是我欠他的。我既欠了他......又怎能再像从前那样对他?”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过,反正我也想通了。喜不喜欢这种事都是一时的,我们这样的人家,迟早都是要拿婚姻去换利益的。要不是我阿爸宠我,早几年我就该坐在哪个深宫大院里跟一群女人玩心计,也没可能驰骋沙场,如这两年一般自由了。我阿爸的心思我也理解,他倒没真想过靠我攀权附贵,只是希望我早日寻个良人。原本我还挺抗拒的,不过刚刚在这坐了一阵,我突然又想,反正也嫁不到最喜欢的,干脆找个合我阿爸心意的,让他开心开心也挺好。不过你看......今日来的这些都是什么歪瓜裂枣的人物,不是膀大腰圆就是虎背熊腰的,老娘瞧着都烦。我决定了,我要找个那种美少年!脸要好看,至少要跟关梁一样好看,个子要高,要像关梁那样不是很壮但又劲劲的。还要武功好,唔,至少要能打得过我吧......”
许即墨头疼地听着她挑三拣四,开始盘算起自己认识的优质适婚青年中有没有能够得上她的标准的。
夏侯薇做完了美梦,忽想起什么,问道:
“那你呢?你怎么回事?虞淮安逃走的时候,你不是从曹山找过来,一路急得要死?好不容易人找到了,你怎么又给放走了?”
聊到自己的事,许即墨身上那股游刃有余终于没有了。他沉默片刻,说:
“和你差不多吧。他的心不在朕这里,朕留个人也没用。更何况他还病着,要少思虑烦恼才能好得快些。你自己想想,他跟朕在一起时,不是阳奉阴违就是勾心斗角的,何时少过思虑烦恼了?如今朕又害他丢了地位亡了国家,想也知道强留着他只会叫他难受挣扎。他既然心里一直放不下裴家对他的恩情......那便还是,放他去裴钰那里更好些。想来,裴钰应当也不会亏待他的。”
他说这话时,夏侯薇一直侧头看着他,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奇:
“我真想不到,有一日你竟也会为别人着想成这个样子。从前韩原跟子卿两个纠缠不清的时候,你不还同我说,你若喜欢谁,断不会像韩原这般婆妈,定是不管如何也要把对方攥在手里。怎么,如今一个虞淮安,竟叫你学会‘大爱无私’了?”
许即墨闷闷笑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谁说不是呢。或许,真喜欢一个人,便看不得他过得不好吧。”
“啧啧,酸。真的酸。”夏侯薇咧着嘴感叹两句,又将目光投回擂台上去了。
两人说话的时间,前来挑战之人已是被老将军手下的家将打趴了好几个。许多原本跃跃欲试的求亲者在见过擂主彪悍的实力之后,便也被吓退了心思。一时之间,竟无人敢来迎战。
“太好了。”看台之上的夏侯薇感叹,“看来不用我出手,我阿爸的手下自己就能把这些人都给拒了。太好了,我就知道阿爸果然还是舍不得我。”
许即墨:“......”
她还没高兴完,忽见得人群中走出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一身绣着银白鹤纹的短打玄衣,脸上却覆着一张面具。
那人似是家教极好的模样,既不像之前的挑战者那般咋咋呼呼吆五喝六的,也并未对擂台上的家将露出一丝一毫的轻蔑。他双手抱拳行了个漂亮的军礼,沉声道:“小生有意求娶,还请阁下赐教。”
那家将却是有些不悦:
“阁下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祖上何人?又为何戴着面具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连最基本的诚意都没有,还想求娶我家小将军么?!”
寻常人等被这么一说也该乖乖自报家门了,可那面具男子只是不甚明显地往看台之上瞟了一眼,声音更放低了些:
“阁下误会了。小生并非没有诚意,只是......现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待得我胜过阁下,自会将这些与夏侯将军报备。”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落在旁人耳朵里却颇有些看不起人的意味。那家将眉头一拧,说了句:“不自量力!”脚上一个发力,双手成爪向他攻去。
那人不躲不避,站在原地等他逼近了,一手成掌轻松化开他的攻势,另一手趁机狠狠击向他的肋骨。他的身形太快,家将甚至来不及躲,仓促之下挨了一拳,只觉得对方的内力顺着击中的那一点钻进自己身体里,将五脏六腑都搅得生疼。他咬着牙再度猛烈回击了好几次,都被对方轻松避开,同时腿上一个用力,一下将他踹出八米远。
擂台下的人群只见过家将把人揍得嗷嗷叫,还没见过有人能毫不费力地打败家将的,当即不怕事大地在底下鼓起掌来。那家将有些恼了,气还没喘匀,足下又一个发力还想再打,对面那面具男子却出声阻拦:
“比武切磋,点到为止。阁下打不过我,不如换下一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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