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萍水镇。
对于小镇居民来说,最热闹的恐怕就是每日早晨的集市了。不论买菜或是买肉,这个时间点,总是最新鲜的。
攒动的人群、卖菜大娘的吆喝以及时不时一两句讨价还价......日复一日,整个小镇就伴着这些声响从一夜寂静中苏醒过来。
在铺子前挑挑拣拣的总是妇女居多,是以人群中一个鹤立鸡群的年轻小伙儿便格外引人注目。他的穿着打扮与一般的小镇居民们别无二致,肤色是在太阳底下蒸出来的健康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倒是给他增添了几分孩童一般的纯真稚气。他像是对这些庖厨采购之事颇为熟练似的,总是一眼就能挑出摊子上成色最好的东西,时不时玩笑似的还两句价,倒并不招人讨厌。
很快他手上就拎了满满几大袋东西,可他左看看右看看,仍没有要就此离去的意思。他又往前走了几米,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米店,扯着嗓子招呼:
“老板娘,在不在?有人买米!!”
听到声音,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从里间跑出来,却是这家老板娘的女儿赵赵。
“嚯,赵赵,今天是你看店啊。”
萍水镇统共也就那么大点,左邻右舍几乎都认识。那人熟稔地招呼一声,又轻拍了拍柜台:“劳驾,十斤米。”
赵赵唤来自己的小姐妹,一边乖乖给他拿布袋装米,一边还不忘关心一句:“这么多东西再加上十斤米,你一个人拿得了?”
小伙子咧嘴一笑:“拿得了拿得了,你尽管装。”
待得那人结了账,拎着左一包又一包摇摇晃晃地渐行渐远,一旁的小姐妹忍不住问道:“听他跟你说话很熟的样子,你们认识?”
“认识......不认识。”赵赵点头,又摇头,“他经常来我们家买米,算是跟他说过几次话。可若要说认识的话......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诶,是的呢!”小姐妹随声附和:“我也看他时不时就去张阿婆家买菜,但是好像谁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住哪、什么时候搬来的。”
也不全是她大惊小怪。就这么个跳蚤大的乡镇,有人搬来超过五天还没被隔壁张阿婆打探出祖上三代,已经是足够离奇了。
被她这么一说,赵赵倒是想起了什么,说:
“那你见没见过,刚才那人好像还有个哥哥,虽然双目失明、腿脚好像也有点毛病,但是长得很好看。你觉不觉得......那个瞎子哥哥,好像,跟最近镇里四处张贴的画像上的人有几分相像?”
小姐妹只记得她所说的是个身形清癯,但说话声音温柔好听的男人。至于长相......她回忆一番,打趣道:“他的脸都挡成那样,你还能看出他好不好看、同画像相不相似?!观察那么细致,你不会暗恋人家吧!”
“怎么可能?!你不要瞎说!”
都是豆蔻枝头不曾与异性亲密接触过的年纪,哪怕没有这样的意思,赵赵也禁不住为她一句打趣羞红了脸:
“我只是在想,他们两个一看就不是咱们这种小地方养出来的人,尤其那位蒙眼的公子。隐姓埋名地窝在咱们这里,不会是什么,朝廷要犯吧?”
“怎么可能?!”小姐妹被她说得脊背发凉,忙敲了她一个爆栗:“行了!别瞎想了,还是好生卖你的米吧!”
赵赵委屈地捂着被她敲红的脑门,小小声地嘟囔:
“可是,分明就是很像啊......”
***
谷雨拎着几大袋肉菜和方才买的十斤米,吭哧吭哧地迈着大步往来时的方向走。他们住的偏远,加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通常很久才出来采买一次。今早他出门时虞淮安精神还算不错,原本还想跟着谷雨一块来,替他拿点东西,却被谷雨严词拒绝了。今日虽然是一不小心买得多了点,但谷雨一想到自家大人还在等着自己,心情登时又明朗起来,连带着脚下步伐都快了不少。
走过长长一条布满尘土的小径,经过镇口之时,原本冷冷清清的告示牌前竟不知为何为了一群人。谷雨有些奇怪,路过时不经意瞥了一眼。只是这一眼,却登时让他停了脚步。
他虽离得不算近,到底架不住他个子高,目光越过一众大爷大娘佝偻的背影,将告示牌上那张颇为传神的画像、与旁边硕大的“悬赏”二字尽收眼底。
“那是......什么?!”
手上的大包小包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谷雨也顾不得其他,三两下挤到那画像近前。作画之人显然颇用了些心思,将人画得栩栩如生。尤其那一对远山黛眉,与其下有若春水的含情眼,谷雨甚至觉得,就算自己此前从不认识这画中之人,单凭这画像,也能远远将他认出来。周围之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这画中之人的来头,以及朝廷开出的千两赏金,谷雨的脸色却是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一言不发地退出人群,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拾起,回程的步速竟是比刚才又快了不少。
得快点回去告诉他。
此前他们已经在市集上露过面,万一此时被有心人想起,向官府告发......
此地,不宜久留了。
他一心盘算着这茬,走路时便没怎么留心脚下,自然也没能看到,在临近岔路之时,墙壁后头竟忽然迅速伸出一只脚,直接给他绊了个大马趴。
这一下磕得狠了,谷雨还没缓过神来,忽有人自身后捂住他的口鼻,粗暴地将他拖进一旁的死胡同里。谷雨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光天化日之下遭遇了劫匪,愤怒地挣扎两下,却仍被压得死死的。他累得趴在地上直喘气,一抬眼,却有一双金线龙纹的玄色长靴正好撞入他的视线。
......龙纹?
这太过离奇的现实令他的大脑短路了一瞬,然而下一秒,那清冷而低沉的熟悉嗓音否认了他的一切不敢置信。
“好久不见。”
许即墨背着两手垂眸看他,狭长微挑的眼底不带一丝情绪:
“你把我的人,藏到哪儿去了?”
谷雨眼睛瞪得老大,用了足足两秒才消化了自己前一刻刚看到悬赏,此时对方就已找上门来的事实。他脖子一梗,硬梆梆道:“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许即墨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向谷雨身后那人递了个眼神,一把冰寒的锋刃便架在了谷雨脖子上,在日光底下淬着惨白的光。
谷雨喉头紧了紧,眼神却愈发坚决:“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弄死我也没用。”
他与许即墨分毫不让地僵持了半晌,忽听轻轻一声响动,许即墨竟是笑了。他居高临下地将谷雨睨着,眼神与其说是蔑视,不如说是觉得他可笑又可悲。
“真是一条好狗。”他笑着感叹,“不过你真以为,你不说,朕就没有办法了么?既然你在这里,说明他也不会很远。此地最多不过几百户人家,朕便是挨家挨户搜查,还怕找不到一个虞淮安?”
“你来找他,又想要做什么?!”谷雨咬着牙关恨声道。
“做什么用不着你费心。”许即墨半蹲下身,一双笑眼将他望着,“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朕了,要见他,还得寻个体面的缘由。不如就说……你在出门路上被劫匪所杀,而朕恰好为剿匪来到此地,想到你们主仆情深,便猜到他一定也在此地。只是可惜,朕追捕劫匪时终归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死于劫匪刃下……这个故事,你觉得怎么样?”
他笑得干净无辜,所说的话背后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
谷雨听懂了,也知道如今这人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轻而易举取自己性命。尽管如此,他却仍是不发一言,心里祈祷着会有奇迹出现,将虞淮安送离这个危险之地。
许即墨寻人心切,见他软硬不吃,也失了与他周旋的耐心。天知道他这几日都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一个地方的找,一个一个人的问,甚至见过了好几个据说与那画像相似之人,结果却都只是失望——
再怎么相似,也不是他的虞淮安。
此刻虽然谷雨打死不愿意说出虞淮安的下落,但至少见到谷雨在这里,许即墨的心就已安下了一半——至少这说明,虞淮安已经离他不远了。只要想到对方此刻就与自己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许即墨心里那股焦灼难忍的感觉就奇异地被安抚下来少许。
他微微一个手势,一众暗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丢下谷雨跟着许即墨走,竟是真要去挨家挨户搜查的模样。
谷雨一下急了,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冲着许即墨的背影大喊:
“他死了!!”
许即墨的脚步猛地顿住。
谷雨喘了口气,接着吼:“没用的,你找不到他的,他已经不在了!!最后一段日子他过得很平静,一丁点都没有提起你——”
最后那个“你”字戛然而止,谷雨的瞳孔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因为就在他说出那句话的同时,明明已经即将走远的许即墨,却突然以一种寻常人难以做到的速度折身回来,下一秒,一把出鞘的短匕首用力抵在谷雨脸颊上——
没有人看清许即墨是什么时候返身、又是什么时候出刀的,连那些个以身法奇快而闻名的暗卫也是。
同样是被刀抵着,这次谷雨却如石化一般,一个挑衅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无他,许即墨的眼神实在太过骇人,他甚至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因那一眼而凝结起来。
“你……”
许即墨从嘴里挤出一个字,带着颤抖的气音。光是他周身暴戾至极的威压就已足够瘆人,若仔细一看,还能看见他脖颈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握刀的手因太过用力而发着抖。只这一下,谷雨的颊边已裂开一道小口,正丝丝往外沁着血。
“再敢咒他……我割了你的舌头。”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听在谷雨耳中简直像一条毒蛇在吐信子。他甚至顾不上自己的颊边隐隐作痛,一颗心脏跳得有若擂鼓——
他知道,许即墨是真的做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我...我昨天,是不是忘记更新了???(惊恐)(尖叫)(阴暗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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