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安昏迷的那段时间,许即墨一直在旁边寸步不离地守着。是以自然也看到了他醒来时那好一阵艰难摸索的动作,以及发现自己处在陌生空间时,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惊慌和无措。
许即墨头一次知道,为一个人心痛的感觉竟然会传达到生理上。那感觉不同于从前他们互放狠话时那种刀插在心头的锐痛,而是绵绵密密的,痛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又回忆起方才郎中来替虞淮安检查时,说的那番话。
他说虞淮安的眼睛是看不见了没错,却不是器官上受了什么实质性的损伤,而是五内衰竭所带来的并发症。他这眼睛虽已不能视物,在强光刺激之下还是会有极其刺痛不适的感觉,所以才时时以一段轻薄的白绡遮着。
至于他那双腿也是如此。骨头筋脉皆不见病症,不过是因他如今太过虚弱,连支撑自己自如行走的能力都没有了。
许即墨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喉间哽咽,只能死死咬牙忍着,替虞淮安系上白绡的时候手都在抖。原本他已用了好长时间才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不料此刻与虞淮安面面相对,他一想到那双温润清冽的含情眼此刻却不得不失了焦距、藏在白绡之下的模样,禁不住又是一阵悲从中来。“吧嗒”一声,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去,正正砸在虞淮安手背。
起初虞淮安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只觉出一点滚烫的潮意,几乎要将他灼伤了。
许即墨低头一看,大为惊慌,迅速伸手将那一点水渍抹掉,却架不住愈来愈多相同的液体从自己脸颊滑落,一颗一颗砸在被单上、虞淮安的和他自己的手上,停都停不下来。
这下虞淮安好似也反应过来了。他愣了一下,没去管自己手背上一片湿意,有些犹疑地抬手,试探地伸向许即墨的方向。许即墨实在不愿叫他知道自己哭得这般丢人,可是虞淮安实在太久不曾主动触碰他,他无论如何也不想错失这样的机会。于是他终究没有躲开,甚至主动往虞淮安寻不到方向的手边凑了一凑。
虞淮安知道,许即墨是不怎么会哭泣的。哪怕是二人吵的最凶、说话最重的时候,许即墨也不过是红了眼眶。可如今他伸出手,却摸到满脸心碎的湿意。
他......将这人惹哭了?
不知为何,明明眼睛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可虞淮安的脑海中,却无端浮现起许即墨伤心的、委屈的、眼眶通红的脸。他如被刺痛了一般猛地缩回手,然而这次许即墨却不肯放过,擒住了他的手腕贴回自己脸边。他先是用脸颊蹭了蹭,又偏头去吻虞淮安的掌心,过程中仍在不断落泪,既像失而复得的狂喜,又像是极度害怕再次失去。到最后他再也压抑不住,弓着身子呜咽出声,嘴里断断续续地反复说:“对不起,是我来晚了......你别离开我,我知道错了......”
你有什么错呢。虞淮安心想,是我错了。
是他太过贪心,是他犹豫不决,才害得两人纠纠葛葛,痛苦了那么多年。
所以后来许即墨终于被他伤透了心,说自己“累了”,说不要他了。于是虞淮安便如他所愿地放他离开,安慰自己说,至少是许即墨主动先放了手,也好过留在自己身边,面对生离死别那非人所能承受的痛。
可是......明明他在京中过得一切安好,为什么又要大费周章地找来这里,为什么......又哭得这样伤心?
可不管是因为什么,那种被许即墨放弃的痛苦,虞淮安是无论如何不愿、也无法再承受一次了。他下意识又想以手去捂住作痛的心脏,却是生生忍住了,费了全部力气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
“你来找我,想要什么?”
说罢停了片刻,又问:“谷雨呢?”
许即墨知道他是怕自己对谷雨做些什么,赶忙澄清:“谷雨很安全。我是在来的路上碰巧遇到他,他现在跟我的人在一起。”
他顿了顿,才敢鼓起勇气回答第一个问题:
“我想要......你跟我回去。”
他想到虞淮安应当会不愿意,却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
“我不要。”
就算看不清白绡之下虞淮安的表情,单从他绷得紧紧的脊背许即墨也能看出,他是戒备的、抗拒的。他无意识地攥着被单,装作冷静平和地与许即墨讲道理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京城近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值当陛下你千里迢迢地找到这里来。但如你所见,我现在只是废人一个。我身上,应该没有值得陛下想要的东西了吧。”
许即墨被那句生疏至极的“陛下”一噎,没想到在虞淮安眼中,自己此番来找他居然只是别有所图。他忍下胸中情绪,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想要你,你这个人。”
这句话说出来,分明是实打实的真心。虞淮安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他消失的这一个月里,这一个念头几乎要被许即墨在心底翻来覆去揉碎了。此时此刻终于被珍而重之地捧到他面前,虞淮安却只是浅浅淡淡地别开了眼。
“......别这样。”他轻声说。
——明明,是你不要我的。
虞淮安垂眸掩藏了情绪,接着说:“从前侯府中的东西,我一样也没带走。你有什么想要的,自己差人去取便是。至于其他的,我也给不了你什么了。明日一早你便走吧,别再来这里了。”
“我......”
许即墨自然不依,却又不好同他发脾气。沉默了半晌,竟是脸一板嘴一撅,像从前在侯府一般摆起了恃宠而骄的架子:
“......我不。反正你也现在跑不掉,这次你非跟我回宫不可。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句。”
他一股脑地说完,竟是动作迅捷地脱了鞋袜,钻进虞淮安身旁空着的半边被褥里。“噌噌噌”地,像是生怕慢了一秒就会被出言阻止一样。虞淮安眼睛看不见,对周遭事物的把握自然要比常人慢上一些。他几乎是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已经自觉地爬到自己身边,还反客为主地催促:
“快点睡,累死了,这几天赶路都没正经合过眼。”
他装作不经意地“卖惨”,眼睛却又忍不住去瞟虞淮安的反应。果然,这人装着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听到这话却还是情不自禁地蹙起眉头,犹豫半晌,终是没将许即墨赶下床去,自己默默地与他拉开些距离,摸索着躺下了。
然而,一个月前刚说着“老死不相往来”的话语令他伤心欲绝的人,此刻就躺在身边,虞淮安如何睡得着?正当他蜷进被子,努力试图催眠自己时,忽听得许即墨轻叹一声,一句低得如同呓语的话自他口中传来:
“你的病,我已经都知道了......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别再躲我了......好么?”
黑暗中,虞淮安蓦地睁开眼。
这一次,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睡意了。
***
可想而知的,虞淮安最终还是被许即墨带回了京城去。
回去的路上,虞淮安在舒适宽敞的马车里所以不知道,后头跟着的暗卫们几乎是交头接耳地八卦了一路。要知道,他们陛下从京城出来的时候,那叫一个火急火燎,赶路赶出八百里加急的感觉也就罢了,连最基本的吃饭睡觉都随便对付过去,可苦了他们这一班做手下的。哪知一旦寻到了人,超人一般的陛下忽地就正常起来了。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京中摞了一堆事情等他处理,他却像是全然不急似的,每天关心的只有虞淮安难不难受、开不开心、这样的行进速度虞淮安受不受得了。他自己不是挑剔的人,对待虞淮安的衣食住行却用心到了婆妈的程度,连马车轮子都做了改造,说是怕遇上簸路,震得虞淮安不舒服。
回到宫中,许即墨丝毫也不在意旁人怎么想,堂而皇之地将虞淮安安排在自己的寝殿之中。一来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恨不得时时刻刻同虞淮安黏在一起;二来以虞淮安如今的身体状况,出了什么事他也好及时发觉。
因着几个月前那场浩劫一般的梁魏决战,从前侯府中的下人为了逃难也离开了不少,只剩芒种和几个人守着偌大一个庭院,好不凄凉。许即墨心思妥贴,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虞淮安一个人难免孤寂多想,是以特地将芒种请来宫中,还如从前一样在虞淮安身边悉心照料,同他聊聊闲话也好。
自两国开战以来的这几年,虞淮安几乎一直在外奔波。芒种难得见他一次,却一次比一次瞧着状态更差。许即墨领她进宫之时,特地将虞淮安目前的状况细细告知了,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以免到时在虞淮安面前失态。
可听别人说是一回事,自己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芒种早先在被告知虞淮安病情时就已大哭了一场,如今推开房门,见着虞淮安白绡蒙眼、疾病缠身,恹恹地半倚在榻上的模样,她一忍再忍,到底控制不住,眼泪“哗”地一下淌了下来。不用许即墨提醒,她在压抑不住情绪的那一刻赶忙自己退了出去,没叫虞淮安察觉。沉重的朱门隔断了内外的声响,芒种无助地蹲下身,在许即墨悲悯的目光中“呜呜”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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