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一转眼竟已入了三月中旬。
虞淮安在宫中养病的这段时日,尽管身边一众下人几乎是无微不至,许即墨本人更是将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碎了,一丁点疏忽都不曾有,然而毕竟挡不住虞淮安体内的毒性已经侵入了肺腑。回京城不过短短一段时间,竟是已发作了好几次。
第一次是在半夜。虞淮安被痛醒,却不愿惊动与他同床共枕的那人,只死命叼住被角强忍着。待得许即墨觉出不对,点灯察看时,他已是浑身冷汗涔涔,意识不清了。第二次发病时许即墨正与群臣在太和殿议事,听得宫人通报后一瞬间变了脸色,径直撇下大臣,一路狂奔回去。
他是有着“马上平天下”的丰功伟绩的新君,群臣还未摸清他的脾性,也不敢如前朝一般拿着“君王失仪”这等可大可小的事做文章。只是,自此以后,大臣们都心照不宣,知道他们那位陛下在自己寝殿里藏了个万般看重的人。
那日许即墨狂奔回去,却被一脸为难的芒种拦在殿前。芒种不敢与又惊又怒的许即墨对上视线,只撇开头小声解释,说太医已来施过针了,只是要待症状完全平息,还得要一阵子。她还说,拦着不让许即墨进门,是虞淮安的意思。
她没说完,许即墨却已猜出了个大概——虞淮安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又或者,虞淮安不愿让自己伤心。
“可是......”他看向芒种,头一次在外人面前难以自制地湿了眼眶:“可是,他是我的,爱人啊......”
芒种也没想到,以许即墨如今的身份地位,竟是如此直白地将“爱人”一词宣之于口。她的神色明显地挣扎了一下,还未能做出决断,忽听得里间谷雨惊呼了一声:“大人!!”
芒种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许即墨已是冲上去一把将门推开,三步并作两步奔至虞淮安床前。
“怎么了?!”
他焦急地看向谷雨怀中揽着的人,却是惊怒交加地瞪大了双眼:“你在做什么?!!”
凌乱的床褥之上,虞淮安的双手被死死绑在一起,唇齿间也缚着一根白色布条,一直绕到脑后系成了结。虞淮安显是痛极了,冷汗将额前碎发浸湿一片,眼睑泛红,浸着两汪盈盈的泪。因着他的剧烈挣扎,许即墨甚至看到他的腕间与唇角都被磨出一片红紫的印记。
“谷雨!!”
看到这一幕的一瞬间,许即墨只觉得脑子里的一根弦“啪”地断了,一把揪着谷雨的领子将人提起来,喉咙哑得不成样子。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不计前嫌地将谷雨放出来,让他在虞淮安身边好生照料,竟就把人照料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君王之怒实在骇人。芒种在他喊出那声“谷雨”之前,已然“咚”地一声跪倒在他脚边,连连冲他叩头请罪:
“陛下息怒、陛下——!谷雨他、他也是为大人好!”
谷雨被他揪着领子简直喘不过气来,艰难地同他解释:“不、不这样的话,大人会弄伤自己......从前在萍水镇,每一次大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每一次......?
许即墨怔怔地松开手,看着瘫倒在床上气息奄奄的虞淮安,只觉得下一秒自己的眼泪就要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飞快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弯下身子,极尽小心地开始替虞淮安解开手上的束缚。谷雨下意识上前一步,正想出声阻止,却见许即墨摇摇头,冲他和芒种道:
“你们出去吧。朕在这里,不会让他伤到自己的。”
虽然君命如山,可谷雨毕竟是知道这毒发作起来的厉害,看看虞淮安,又看看许即墨,着实无法放心。最后还是芒种不动声色地拉了他一把,用眼神示意他出去。
谷雨离开时简直是一步三回头。许即墨却也没管,一颗心只放在了虞淮安身上。待得谷雨终于跨出殿外、回身掩门之时,他又偷偷往殿内看了一眼,却见许即墨已然怀抱着虞淮安躺下。虞淮安痛得狠了,却又被死死抱着无处发泄,意识混乱之中照着许即墨的肩膀就是狠狠一口。
那一下饶是谷雨看着都疼。可许即墨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痛似的,一手抚着虞淮安的头发,语气仍是无尽温柔:“没事了,没事了,很快就好了......淮安乖,再坚持一下......”
那一瞬间,谷雨的心底某处情不自禁地轻轻动了一下。他缓缓移开视线,终于“咔嗒”一声阖上了门。
***
负责虞淮安的太医曾私下同许即墨说过,虞淮安身上这毒,每发作一次,都是在消耗他的寿数。许即墨沉着脸不答,心中却焦躁得要死,转头就去催龚子卿,问交给他的事情怎么这么久还没出结果。
自打从锦翠口中偶然得知虞淮安中毒的真相后,许即墨当天就收拾东西出城寻人。走之前特地将此事交给龚子卿,叫他一定顺着锦翠给的这一丁点线索仔细查下去。老宁南侯一家中毒之事,究竟是不是前任梁帝授意?如果是,那么还有谁参与其中,又是用的什么毒,经过了哪些人的手?查这些不为别的,他甚至连为虞淮安报仇的心思都暂且搁在了一边,只想问清这毒的来源,以及解毒的方法。
头一次听闻这令人发指的宫闱旧事,龚子卿也是颇为慨然。没想到宁南虞氏一家英杰,躲过了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最后却是狡兔死、走狗烹,折在自己发誓效忠的君王手上。
只是,当年梁帝下此毒手时做得隐晦,如今更是过了十几年。天翻地覆物换星移的,查起来着实不易。不过,龚子卿这么些年的祕事阁阁主可不是白干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潜心调查,终于叫他揪出一个当年下毒案的关键人物——胡太医。
龚子卿将人带至殿上时,许即墨着实诧异地挑了挑眉。他怎么也没想到,千方百计要寻的仇家,竟然就是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老熟人。
这胡太医,自许即墨来北梁之日起,就一直稳坐着太医院的第一把交椅。历经前任梁帝、裴钰,与许即墨三代君王,如今已然是发须花白、一把年纪。按说在高位上坐了那么多年,怎么着也应当是个有心机有手腕的。许即墨原本做好了同这老头周旋的准备,孰料龚子卿这人办事着实靠谱得很。也不知他到底在胡太医身上使了什么手段,这老头一被带进殿中、看到阶上一对君臣,登时就软了腿,跪下身子用额头“哐哐”砸地,嘴里不断念着:“我说,我都说,陛下饶命,饶命啊......”
许即墨意味深长地一勾唇,转头冲着龚子卿:“你又用从前祕事阁那一套审他了?”
龚子卿含笑不语。那笑容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妥妥的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许即墨不但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反而将跪在阶下的人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很是满意:
“不错,知道朕还留着他有用,没把他的双手与眼睛废了。”
这话龚子卿听得懂,许即墨是要留着那眼睛和手给虞淮安解毒。他颇有些懊恼地叹了一声:“原来只要眼睛和手?早知道,便将他那双老腿一并砍了。”
两人说话时并未收着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入阶下半跪半趴的胡太医耳朵里,又是一阵惊恐至极的颤栗。
许是君臣二人的吓唬起了作用,胡太医交代得甚为积极,生怕说漏了一个字就双腿不保。许即墨听着听着,脸色随着心情一点一点阴沉下来。
原来,当年老宁南侯功高震主,手上又握着十五万兵权,如何叫梁帝能不忌惮?他生性多疑残忍,自然也不会对旁人倾注百分百的信任。他害怕老宁南侯拥兵自重,在听说宁南侯夫人有了身孕之后,更是害怕虞家再养出一个与老宁南侯一般出类拔萃的孩子——按照现在的势头,若再给虞家几十年时间,只怕那时真会壮大到连皇室都压不住的地步了。
斩草要除根。梁帝在明面上挑不出老宁南侯的错处,是以干脆玩阴招,暗中给这一家子下了毒。
这事真做起来,其实也并不很容易。首先是要做得天衣无缝,瞒过满朝文武的耳目;其次是要这制毒之人手段高明,不能给随随便便一个郎中就瞧了出来。梁帝有的是耐心,他不需要老宁南侯暴毙,那样反而惹人怀疑,说不定那些爱戴他的百姓还会闹事要求彻查。最好的办法是将那毒伪装成一种谁也治不好的怪病,从内部开始弄垮中毒之人的身体,让他自自然然地病上个几年再死,旁人见了也只能叹一句“可惜”,任谁也不会想到是人有意为之。
从结果看来,梁帝这招确实成功了。而当时被他选中的“手段高明”的制毒之人,便是如今跪在阶前不住痛哭讨饶的——胡太医。
当年这胡太医还只是太医院中普普通通的一员,不但没什么出彩的地方,甚至还因沉迷于研究各种毒草毒虫而备受太医院众人排挤。
就是这样一个原本一辈子都熬不出头的小人物,在某次被梁帝秘密传唤之后,再出来时脸色发白心神不定,眼神却是亮得很——上苍既给了他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便一定会将这机会好生利用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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