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查到这里,当年的前因后果也算是明了了。
龚子卿虽不会特地过问许即墨的私事,然而他心思何其通透,这段时间以来虞淮安和许即墨那仿佛隔着窗户纸一般的相处方式他也看在眼里。他不知虞淮安内心那些纠结的想法,只以为他是因许即墨覆灭了北梁而心生怪罪。毕竟虞淮安在龚子卿心中一直是个忠诚到近乎固执的人,加之他与裴家一向过从甚密,与裴钰高山流水一般的交情自然不用讲,更是将前任梁帝视做长辈、老师甚至恩人,如今他的国、他的君皆是折在许即墨手里,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龚子卿想了想,向许即墨建议道:“今天这事......要不要告诉虞淮安?”
他本意是想,若虞淮安对许即墨的抗拒只是因为念着旧日梁帝的恩情,那么只要将真相告知,让他明白梁帝不但不值得他感激,甚至还是杀他至亲的仇人,那时虞淮安必能与他们南魏同仇敌忾,与许即墨的矛盾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许即墨明白他的意思。他沉默片刻,却是摇摇头:“别让他知道。”
“你也知道,他对裴氏一家颇多感激。往事已成定局,现在再告诉他真相......未免太伤他的心。”
龚子卿有些诧异:“那......他若一直放不下旧事,您就一直这样与他僵持下去?”
许即墨叹了口气:
“北梁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怨朕,也是理所应当。其实......到了如今,怨不怨、爱不爱的,朕已不像从前那样非要他给个说法了。朕现在唯一关心的,只有他好好活着,就好了。”他苦笑一声:“你不知道,当朕知晓他中毒命不久矣的时候,有多害怕、多后悔。朕就不该同他闹脾气,不该说那些混帐话,不该自以为是地放他离开......朕真是,悔极了。”
龚子卿看他垂头丧气的那个样子,沉默良久,忽地笑着摇摇头:“您这样,真应该叫阿原看看。从前您没少奚落我们二人,如今他若知道您变成这幅模样,定也是要毫不留情地取笑回来。”
他这么一打岔,许即墨立时收了落寞的神色,故作凶狠地瞪他一眼,到底是没绷住微笑开来。
韩原刚走的时候,身边知道他俩那些事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免在龚子卿面前谈及“韩原”的名字,以免惹得他伤心。然而,龚子卿本人却好似不甚介意,甚至有时会在无意间主动提及,说这个是阿原喜欢的、那个阿原见了一定开心等等。随着大部队回到京城以后,龚子卿终于能正大光明地为韩原的墓立了碑。碑石是他挑的、墓志是他写的,甚至连最后的雕刻,都是他亲自操刀,不知熬了多少个夜、伤了多少次手,一笔一划刻上去的。许即墨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那块墓碑时,左下角那笔笔入骨的“未亡人龚子卿”六字,着实让人看了心里难受。
回京城后,龚子卿一有空就携着一壶清酒去到韩原墓前,给韩原倒上一小杯,自己靠在墓碑上就着酒壶啜饮,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仿佛韩原还在一般。在外人面前,他总是表现得风轻云淡,可有一两次许即墨顺路去韩原墓前祭拜时,正碰上龚子卿提着空了的酒壶回来,眼睛红红的。他说他从以前就已习惯了在韩原的不回应中等待,即便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太大不同。但许即墨知道,他一定是很想念韩原的。
***
当日在太和殿上,胡太医一五一十地将当年干的“好事”尽数招了之后,许即墨又问到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这毒能解与否,又是怎么个解法?
他虽问的是“能不能解”,可胡太医看他那表情,只觉得自己若敢回答半个不字,这位新君估计就能当下从腰间抽出把刀将他砍了。他于是绞尽脑汁回忆自己平生所学,在许即墨即将忍耐不住要拔刀的前一秒,颤颤巍巍地说,理论上是能解,只是那解毒所需的药材极为罕有,寻到它恐要费一段功夫。不仅如此,要将虞淮安救回来,除了要解体内的毒、阻止五脏继续衰败下去之外,首先要做的,其实是要将他已然毁了大半的脏腑给补救回来。
而这后一项,简直是逆行倒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许即墨才不管什么阎不阎王爷,他“唰”地一声抽出佩剑架在胡太医颈间,面上的寒意简直能冻死人:
“朕就问你,能救,还是不能救?”
“能、能能能能救......陛、陛陛陛下息怒啊!!”胡太医登时怂了,浑身打着摆子几乎要哭出来。
可他支吾半晌,想出来的法子却是可行性极低。
他说虞淮安打娘胎里就染了毒性,至今二十余年,早已是深入肺腑。更何况他的身体已然是到了最后的阶段,靠寻常药物调养根本是杯水车薪。事到如今只能冒一把险,以毒攻毒,先用黑市中流通的一种叫“五石散”的药物,勉强为他续命,也为寻找解毒的药草留出时间。
“不行!”
许即墨还没表态,龚子卿先一步坚决制止。
许即墨或许不知这五石散为何物,他却是清楚得很。五石散通常是以灰白色粉末的样态出现,市价奇高,寻常人只沾上一丁点,便能体会到欲仙欲死的销魂滋味。然而,若只是如此,倒还不至于引得龚子卿如此激动。要知道,这五石散虽能给人带来片刻的极致享受,却也会使服用之人产生依赖性与抗体。于是吸食之人在过程中用量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容易从药物中得到满足。如此恶性循环,每每要到家破人亡才算完。而吸食五石散一旦上瘾,发作起来那才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龚子卿查案时曾亲眼见过,那些瘾君子们无一不是状若癫狂、皮肤溃烂,不知是因药物中毒,还是药瘾上来时自己挠的。更可怕的是,吸入一点五石散只会让人致幻,可若不慎吸食过量,那可是会死人的。且不说这以毒攻毒的法子能否奏效,龚子卿并不觉得以虞淮安如今的身子能扛过五石散那猛烈的药性。
许即墨听完他一通解释,脸也黑了。
胡太医赶忙解释:“不是不是,微臣不是说让虞大人直接服用五石散,而是......”
他嗫嚅一番,说出一个更为惊人的办法:
“人在服用一定量的五石散之后,它的药性会进入血液里,融合成一种特殊的成分。能与虞大人身上的毒抗衡的,正是这种成分。所以,微臣需要一个人,最好是身体强健的成年男子,每日定时服用两克五石散,待得药性发作得最猛烈之时,再由微臣取一部分他的血以入药,让虞大人服下。此一过程需要持续七七四十九日,以温养虞大人的脏腑,而在第五十日之前,必须要找到一种名为‘五息’的草药,那才是最后解毒的关键。如若五息寻不到,前面功夫做得再多也是白费;可若不用五石散,微臣恐怕虞大人撑不到那时候就......”
听完他的解释,龚子卿面色仍不算太好看:“你这岂不是,以人为药引?每日两克五石散......寻常人吸食,不过用拇指沾上一星半点。两克吃进去,人如何受得了?!你知不知道,再健壮的人,一次性服用超过三克,就有当场毙命的可能?!”
胡太医答:“微臣知道。正因为知道,这才将用量堪堪控制在药性最好却又不会致命的程度。只是,可能要苦了那做引的人......”
饶是龚子卿,也不禁在心底将这毫无医德的老滑头狠狠骂了一顿。可骂归骂,如今除了依照他所说,到底是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深吸一口气,征询许即墨的意见:
“陛下,不如就,从天牢死刑犯中选......”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龚子卿的话未说完,胡太医先一步将他打断,“微臣忘了说,这四十九天的疗程一旦开始,决不可再中途换人!否则,好几个人的血液混在一起,出现了排异反应怎么办?!更何况天牢中的犯人多是非病即伤,微臣不敢担保他们的血液足够干净啊......而且,微臣听说,微量的五石散是会让人飘飘欲仙没错,可若超过两克的五石散服下去,那可就不是享受而是折磨啊!您想想,那么烈的药服下去,恐将会是蚀骨灼心一般的痛!若非身体足够强健、又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力者,恐怕......”
胡太医这辈子怕是都改不掉一提起医药就十分较真的毛病,这不,说到一大半才想起来自己此时的处境,登时闭了嘴,恨不得给自己一大耳刮子。要知道,如今只有担保虞淮安能活,他自己才能跟着活下来。哪知一不小心说了这么多,又绕回了一个好似全无希望的境地。
听他这样说完,龚子卿也沉默了。他知道要救虞淮安很难,可他没想到,眼见着希望就在眼前,却又因种种限制而陷入了僵局。哪怕他一个外人听来都觉得沮丧绝望,身为当事人的许即墨,又当是如何伤心?
他有些不忍地抬眼向许即墨望去,见那张刀削般的面容格外严峻,一双黑深的眸子却闪着某种异样的光。
“朕可以。”
龚子卿冷不丁地瞪大了眼,听见阶上那位身着玄衣的年轻帝王这样说:
“朕愿意,做他的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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