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皇帝果然不一般,许即墨如今谁的脸色也不用看,行事张狂得很——
关梁与夏侯薇大婚当日,许即墨仗着虞淮安行走不便,从下马车到进入将军府的一大段路竟是堂而皇之地将人打横抱着进来的。满堂宾客不说瞠目结舌,却都是管不住眼睛一般时时往二人的方向瞟,心底猜测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夏侯薇夫妇也是体贴,知道虞淮安要来,一早在自家替他备了轮椅。许即墨好生将人放上去又盖上毯子,看着自己落空了的臂弯,竟微不可察地露出那么些惋惜的意思来。
这一闪而逝的神色偏偏被夏侯薇看了个正着。她撇撇嘴,仗着今日她最大,毫不留情地揶揄许即墨:“陛下,您可收着点吧。好歹也是做天下共主的人了,怎生一副痴相。”
许即墨哪里是肯闷声吃亏的主?当即反击回来:“当年你在关梁面前也没好上多少。这么说来,朕还记得当初你说勾引他太难,问朕为什么男人有的东西你没......”
许即墨一语未完,夏侯薇已然花容失色地捂上他的嘴,一边捂一边讪笑着转头同关梁解释:“小关子,你别听陛下瞎说,我不是我没有我怎么可能......”
许即墨看着这男人婆竟也有一日开始装起羞涩矜持,尽管口鼻被捂得差点背过气去,仍是挡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们两个幼稚鬼在这里互相抹黑,关梁就站在一旁,手扶着虞淮安的轮椅,情不自禁地看着夏侯薇浅笑。四个扎眼的俊男靓女在一处,任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句好风景。
今日毕竟是关梁与夏侯薇二人的主场,没法将满堂宾客抛下不管。是以同许即墨他们闲聊几句,便又忙着张罗去了。
婚礼一事原本有着诸多规矩。什么出嫁前新郎新娘不得见面啦,新娘向长辈敬酒之后便该去房中候着,不能太多抛头露面啦......放在夏侯薇这里都是扯淡。她不但全程参与了晚上的酒席,甚至火力全开,凭借一人之力放倒了两桌宾客。
她是玩得开心了,关梁便谨慎克制着不让自己喝醉,以免等会儿没个主事的人。他立在厅内扫视一圈,目光正落在角落里的许即墨和虞淮安身上。
原本许即墨位及人君,当该是这宴席中人人都想要攀附的对象。可许即墨挂念着虞淮安行动不便,不但推却了夏侯薇原本给他安排的主位,还将所有前来敬酒的人一并拒绝,愣是兢兢业业地守在虞淮安身边一刻也不肯离开。全场都在热闹至极地敬酒吆喝,只有这两人并肩坐在角落里,十指相扣着,时不时微偏了头与对方窃窃私语两句。
关梁看着看着,心中无端有些感慨起来。
他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走到二人边上,先中规中矩地向许即墨行了人臣之礼,又弯下腰来仅以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陛下要不还是赏脸去同薇薇喝两杯?她问了好几次了,等会儿耍起酒疯来我怕拦不住。”
说着又看了看虞淮安:“虞大人这边,自然有我照看着。”
许即墨与他对视两秒,意识到他是有话跟虞淮安说,刻意将自己支开。然而,看虞淮安并没有制止的意思,许即墨心里再不愿,到底还是一言不发地起身,给两人腾出空间。
他惯来是控制欲极强的人,虽然在虞淮安面前装作宽容顺从,尤其在他病了之后更是如此,可凭着许即墨一贯对关梁不放心的程度,又怎么可能真的放手将人交出去?鬼知道关梁那小子安的什么心,又要对他家哥哥吹些什么枕边风?!是以他虽然看似步入人群中,实则寻了个机会,绕了一大圈回到二人身后。
方才他和虞淮安坐的地方,后边就是一道屏风。许即墨借着那屏风之利将身形藏好,却是刚好能将二人的对话收入耳中。
关梁在许即墨方才的位置上坐下,唤了句:“虞大人。”
虞淮安也听出对方是冲自己来的,微微笑了下:“叫什么大人。北梁南魏皆成过往,我如今身不负官职,将军直呼名字就好。”
这话刚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与关梁犯了同样的毛病——“虞大人”都不是虞大人了,还唤关“将军”做什么?
二人为对方的生疏窘迫会心一笑,还是关梁先开了口:
“淮安。”他顿了一下,情绪微不可察地沉了下来:“你......会怪我吗?”
虞淮安有些惊讶:“你自己大喜的日子,何出此言?”
关梁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人群中心那道穿着大红喜服恣意欢笑的身影,低声道:“从前我说,梁魏不共戴天,我决不会爱上敌国之女。可如今......”
虞淮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你爱她吗?”
“爱!”
这一个字关梁答得不假思索,而后顿了一秒,又有些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也挣扎过很久,一直跟自己说不可以爱她不可以爱她,可到了最后我发现,我还是,离不开她......”
听到这番回答,虞淮安于是轻轻地笑开了。弯弯的眉眼在轻薄的白绡之下若隐若现,如一汪化开的春水。
“你爱她,那不就好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天底下还有什么比这更难能可贵的事呢?夏侯将军是很好的人,我看她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你既收了人家这份心意,可千万莫要辜负了人家。至于旁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是么?”
关梁看他良久,默默地松了口气。他一向对虞淮安十分景仰,可以说对方在他心中是亦师亦友的程度。今日此番坦白心迹,他原本是想着,若虞淮安当真怨怪他,要么他就让对方骂一顿消气,要么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之,他不想与虞淮安这个好友伤了和气,可要他因此放弃夏侯薇,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然而,从虞淮安如今的反应看来,倒是自己心胸狭隘了。
只是,话说到这里,关梁却突然想起这段日子陆陆续续在夏侯薇口中听到的、许即墨与虞淮安的故事——说那位青年有位的陛下是如何大动干戈踏破铁鞋地满天下寻人,终于将虞淮安找回来。原以为该是千帆过尽苦难到头,却不知为何两人的相处总有些疏离隔阂,叫他们这些知晓内情的看着,着实不是滋味。而关梁与虞淮安同为前朝北梁之人,自认为比夏侯薇、龚子卿等人更能理解虞淮安的困境。
关梁说:“京城决战那日,我一直被魏军关在监牢里。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却是人去城空,一切已成定局。我翻遍了京城也寻你不到,只听薇薇说你在城楼与陛下大吵一架,追随裴钰而去了。我便想着,你或许是做了与我相反的决定。只是,当时陛下任你离去也不阻拦,两个月后却又突然疯了一般满天下寻你,我那时担心得很,生怕他对你做些什么......后来又听说,你在宫中与他相处的并不和睦......淮安,你还好吧?陛下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自回宫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聊起这些旧事。虞淮安的神色黯然了一下,轻轻摇摇头:“他很好,你今天也看到的。”
这个倒真是实话。至少就今天关梁所见,许即墨对虞淮安的体贴备至,当真是没得挑。可这声夸奖从虞淮安嘴里说出来,关梁就愈发想不通了。他暗自揣摩着虞淮安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一句:
“你既能劝我与薇薇好好的,为何又对陛下......?我瞧着你们二人分明是心意相通,为何却又芥蒂疏离得很,不肯将心思好生说出来?还是说......前朝之恨,你仍是放不下么?”
虞淮安像是料到了他要问这个,苦笑了一声:“其实......也没有什么恨不恨的。从前我为了北梁能与他拼个你死我活,一方面是不想天下百姓陷于战乱之苦,另一方面,则是裴氏一家于我祖祖辈辈都有恩德。后来......他这一路走来政绩如何,你我也都看在眼里。抚恤百姓、广纳贤良、勤政兼听、削减赋税......两月前我在萍水镇藏身之时,那里的人民早已是梁魏混居,皆自称是“周朝子民”。庙里、祠里甚至能看见百姓为他塑的像......那时我便知道,是我从前过于固执了。”
他所说的,关梁也颇有同感。这段时日他一直留在京城,眼看着一个因战乱而破败混乱的城池是如何在许即墨的带领下,以极短的时间自荒芜中重建。如今到处一片安居乐业、其乐融融的景象,关梁甚至觉得,前两年他们与南魏的殊死抵抗仿佛就像一场梦一般。说到底,不论南魏还是北梁,其实最终的心愿都是一样的——
愿这河山一统,天下再无纷争。
虞淮安的声音再次想起,拉回了关梁的思绪:
“决战当日,他问我,为什么每次都选择北梁而放弃他。但其实......不完全是这样的。”
他低下头,面上有些挣扎的模样:“只有我自己知道......京城一战,我并没有尽全力。我早就知道,北梁是要输的——又或者,我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他会是很好的君主,比裴钰、比先帝都要好上许多......是以那一日,我只想着拖延时间,好让裴钰带着剩余的人逃出去——我们虞家世世代代与皇室交好,先帝待我不薄,我想着,救裴钰最后一次,为裴家留下一点血脉,我与裴家......便算两清了。”
更多优惠快去下载寒武纪年小说APP哦(MjkzNDA2Mi4xNjkyMDM5MTIz)支持寒武纪年小说网(https://www.hanwujinian.com/)更多原创耽美小说作品和广播剧有声剧等你来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