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许即墨“腾”地一下站起来,差点掀翻了一桌茶水。
龚子卿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也是没想到自己不过说了句“断袖分桃”,居然能有这么大杀伤力。
“一派胡言、毫无道理、荒谬至极、简直可笑!!”许即墨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脚,焦躁而不自知地在这方寸之地踱来踱去,“这些个造谣之人,实在愚昧,可恨!!”
龚子卿淡定地喝了口茶,眼看着自家这方才还在侃侃而谈“善用舆论”的主子,此刻却因着个捕风捉影的流言抓狂不已。他这人瞧着正经,却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此时逮着机会又往火上浇桶油:
“有什么不可能?他们二人势均力敌,又视彼此为知己。连我这个宫外之人都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宫人都说裴钰与虞淮安亲密无间,有时甚至同吃同住,毫不避嫌,这在其他皇子之间可是绝无仅有的事。况且去年花朝节我也曾偶然碰见他们出行,裴钰全程对虞淮安可是照护有加,那态度绝不似寻常君臣。往常花朝节您不参加所以不知道,每次他们两个走在大街上,整个京城的姑娘都争着抢着冲他们扔花示好。他俩不但不接,裴钰还总挡着虞淮安不让他被砸着......”龚子卿完全无视许即墨愈发阴沉的脸色,抛出最后一记重弹:“再者说,他们二人年纪也不小了吧。一个二十六、一个二十四,寻常人可能孩子都有了,他们却一推再推,连妻室都不娶。您常与他们二人来往,难道就未觉得奇怪?”
许即墨被他说得心下惶惶,却是嘴硬:“宁南虞氏与皇家过从甚密,他们两个因这层关系才不得不走得近些,有什么好奇怪?再者说二十几未娶的人又不是没有,你和韩原二十八九了不也没——”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在龚子卿“我就说吧”的眼神中猛然反应过来——
眼前这人和韩原,不就是那“断袖分桃”活生生的例子?
许即墨脸色极差地闭了嘴,脑中却是思绪翻腾——
是了,断袖分桃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奇事。多亏了韩原龚子卿这一对断袖多年在他身边晃悠,是以在他还未形成偏见的年纪便使他明白了,男子与男子之间也可以有那样真挚美好的感情。是以方才他听见那荒唐的谣传,第一反应不是“虞淮安怎么可能喜欢男人?”而是“虞淮安怎么可能喜欢裴钰?!!”
虞淮安怎么能喜欢裴钰?
——这个问题光是想想就令许即墨烦躁不已。
温雅疏离的虞淮安、清风朗月的虞淮安,他喜欢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许即墨试着想象一下,却全无头绪。
他会用自己没见过的样子对别人笑么?对别人说些自己没听过的话、做不曾与自己做过的亲密举动?许即墨发现,不论那个“别人”是男是女,他根本下意识排斥去幻想虞淮安同那人在一起的样子。
“拒绝接受”的下意识反应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不甘与愤懑——裴钰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能得虞淮安另眼相看?非要说起来,自己比裴钰差的,也不过是他未认识虞淮安的那几年而已。许即墨冷哼一声——不过是年幼无知时相伴的那几年,未来他自有大把时光同虞淮安补上。
想到这他心里终于算是平衡了一点,却从始至终都忘了一点:自己于虞淮安又是什么关系,他到底有什么同裴钰较劲的必要。
“行了,孤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日后你听到这等无稽之谈,也要同那些人辩说清楚。”许即墨蹙着眉,“你好歹是孤亲自任命的祕事阁首领,怎的同巷口那长舌妇一个德性?”
龚子卿见他似真有些恼了,见好就收:“殿下莫怪,我问这事也是为我们大业着想。”
“我观察了很久,这虞淮安倒真是个人中龙凤。他若一心系在裴钰身上便也罢了,如今您既说他们二人没有私情,我便想着,咱们是不是可以向他示好一二,探探他的口风。他是个极有才的,杀了可惜,留在北梁将来又是个棘手的硬骨头。若是能为我们所用......”
许即墨像是想到什么,无奈地摇摇头:
“这你就别想了。虞淮安那人就是个一根筋的。劝也劝不动,杀又杀不得,麻烦得很。”
您倒是舍得杀么?龚子卿看破不说破,问:“怎么会?全京城都说他对您宠爱有加,便是您亲自去劝也行不通么?”
许即墨哼笑一声:“孤哪儿有那个胆子?孤这些年做小伏低,就连同太学那些个老顽固顶了嘴,回家都得在他书房被训个半天。若叫他知道孤意图不轨,怕不是要被他扒了皮?不过......孤这些年在他面前装疯卖傻的功夫可没白费,近月以来他终于对孤放松了些警惕,许孤自由出入他的书房......”
“自由出入他的书房?!”龚子卿眼睛一亮。
许即墨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找到。”
“孤里里外外都翻过了,只是些寻常书籍。那些真正重要的也不可能轻易叫孤接触到不是?”
龚子卿正色道:
“殿下,这对我们真的很重要。除了边塞那支宁南军,京城的禁军也一直是老宁南侯在掌管。如今他儿子虽转而做了文官,府上一定还留着从前城防边防一类的军事机要。京城是国之命脉,兵力最精、人数最盛。我们要取北梁,最后必将于京城有一决战。若能拿到边防图与京城城防,我军定是如虎添翼。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啊。”
龚子卿说的,许即墨不是不知。可此图绝密,整个京城恐也没有几份,不是说弄到就能弄到的。
“......孤知道了。”许即墨说,“孤会继续留心。你们也四处打听一下,看还有无其他渠道。”
此事目前也急不得,龚子卿应下了,又想起什么,坏心眼地补上一句:
“其实方才我就想说了。城防图那么难找,殿下若不介意,大可以用美人计试试。毕竟......若那虞淮安真的心悦男子,同裴钰又不是那般关系,此种境况下,有个您这样——”龚子卿用食指对着他比划一下:“......相貌气度绝佳的日夜相伴在身边,饶是柳下惠再世,恐怕也无法对您熟视无睹吧。”
“......”
许即墨被他这馊主意哽了一下,并不理他。龚子卿这人就是这样,在正事以外总爱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眼见着时候不早,许即墨起身告辞。龚子卿本欲起身相送,被许即墨拦下了:
“送就不必了,你的眼睛不是还没好?”
龚子卿冲着虚空眨了下他那双失焦的眼睛——他的眸色极淡,瞳孔外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青色,仿佛琉璃珠一般。
“不好也不碍事。只是有些模糊看不得强光而已,又不是完全看不见了。”
许即墨知道他才不是“有些”模糊而已。听得对方这不甚在意的语气,忍不住道:“你可上点心吧。这话叫韩原听着,又得气上半天。”
听到韩原的名字,龚子卿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是。就算是为了他,我也一定要治好的。”
看他这幅神情,许即墨心中少有地生出一丝怜悯来。
“这么几年过去了,韩原他......还那样啊?”他问。
“谁知道他发神经究竟要发多久。”龚子卿抱怨了句,神色却是落寞。
许即墨哑然。
韩原和龚子卿的事他是知道的。当年在南魏,眼睛未坏以前,龚子卿也曾是暗卫营的一把好手。韩原与他做了十余年过命的搭档,默契十足又全心信任,两人强强联手,接下的任务几乎从未失败过。直到八年前的一次行动中,由于韩原判断失误导致二人腹背受敌。龚子卿为救韩原去了半条命,一双眼也为敌人的毒粉所伤,自此便不得不从暗卫营退下了。
没了龚子卿,韩原在暗卫营更是难逢敌手,不消多久便做了首领,连丞相见了都要礼让三分。可自那以后,不论多险的境况他皆是单枪匹马,谁也没见他再有过搭档。
一年后,南魏在两国战争中大败,不得不将太子送入北梁为质。以韩原为首的暗卫营奉命陪同,暗中保护太子。许即墨一直记得,临行前某日自己一开门,便见一白绫蒙眼的青年男子端端正正跪在自己面前。那男子报上家门,自请作为南魏之暗探,求与许即墨一同前往北梁。
那是龚子卿第一次求人,求的还是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半大少年。他不看轻许即墨,许即墨便也不嫌他目视有碍,两人促膝长谈半日,当即便成立了如今作为南魏耳目的“祕事阁”,以龚子卿为阁主。由此一遭,龚子卿如愿入了北梁,心里想着——纵使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与韩原比肩,偶尔借着职务之便,与他见上一面也是好的。
而韩原此人也矛盾得很。他爱龚子卿——这点连许即墨这等旁观者都毋庸置疑——否则也不会这么些年为治好他的眼睛操碎了心。可他一心认定龚子卿出事是他的过错,强烈的后悔与自责梗在他心头,沉淀经年,成了过不去的坎。
这么些年过来,他们二人明明分不开,却又不能好好相爱。纠缠半生,平白吃尽了苦头。许即墨在一旁看着,表示很不能理解——在他看来,韩原这纯纯就是懦弱的表现。他许即墨若是有了喜欢的人,定会用尽一切办法将人留在身边,怎么可能因着这些个作茧自缚的情绪便将人推开?
许即墨将这想法同龚子卿说了,对方只叹了口气:
“这么些年了,他还是想不明白。只要他好好的,别说是一双眼睛,便是要我这条命,我也在所不惜。”
许即墨瞥他一眼:“这话你跟我说没用,你跟他说去啊。”
“也不是没说过,奈何他听不进去啊。”龚子卿悠悠道:“他到现在还不愿意直视我的眼睛呢。”
许即墨着实不擅长说什么安慰的话,好在龚子卿也不是会陷入自怨自艾的人。他故作潇洒地挥挥手,带过了这个话题:“殿下还是快些回吧,省得叫虞大人疑心。”
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还有殿下,之前说的城防图一事......恕我提醒一句,美人计虽不失为一种办法,您却千万莫将自己先赔了进去。”
“什么意思?”许即墨不明白。待得他问,龚子卿却已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作势送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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