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如一记洪钟撞在许即墨心上,震耳欲聋。
他倏地抬眼,直直撞上虞淮安那双清润如水的眸——
许即墨一直都知道,虞淮安生得很美。尤其是那一双淡褐色的眼睛,与之对视的时候,总令他生出一种错觉,好似那里边含着千丝万缕不可言说的情意。
不知怎的,龚子卿那句荒谬至极的玩笑话忽然就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若他果真心悦男子,怕是无法对您这样的熟视无睹吧。”
当时许即墨只当一句浑话随耳听过,此刻将话中意思同眼前之人联系起来,只觉忽然之间头脸都不受控制地烧起来。两人的手还交缠在一处,方才指尖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存忽地就好似成了难以忽视的灼热。许即墨怕被察觉自己的异样,故作镇定地抽回手,同时某个念头电光火石般从他脑海中闪过。
“哥哥。”他没头没尾地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被他盯久了,虞淮安也无端觉得羞赧。他偏头笑笑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什么叫你怎么样?今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奇怪得很。”
许即墨仍一瞬不瞬地仰头看他,目光灼灼:“我就想知道,哥哥心里是怎么看我的。”
虞淮安与他对视几秒,见对方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沉思片刻,给了脑海中涌现出的第一个答案:
“呃......你...很可爱......”
这倒完全是许即墨没料到的。
他眉毛一挑,心情倒没有很糟糕:“......可爱?”
虞淮安也没想到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见他这样以为他是不满意,连忙改口:
“不,我的意思是你笑起来很好看......”
“这样?”许即墨立马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玩味道:
“啊......我明白了,原来哥哥觉得我很好看......?”
“不、不是,我是说那种,叫人看着很喜欢,啊也不是,就是,看小孩子的那种好看......”虞淮安感觉自己越描越黑。
“啊,原来是喜欢我啊......”许即墨刻意曲解他的意思,面上笑意却更浓了。
虞淮安急欲辩解,直到与许即墨戏谑的眼神对上,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戏弄了。他立马收了声,略带嗔怪地睨许即墨一眼,面上却控制不住泛起一层浅浅的红。
许即墨一面笑,一面重又牵了虞淮安的手细细安抚:“好了好了,哥哥的意思我明白了。”
虞淮安有被气到:“你明白什么?”说着便要抽回手。
许即墨一把捉回他的指尖,抬至自己唇边状若无意地蹭了一下。与此同时,眼睛却牢牢盯住对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波动的细节。果然不出他所料,虞淮安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露出任何嫌恶或排斥的神情。
依虞淮安的性子,估计只将方才那一下当作不小心吧——又或者,即便他察觉自己是故意,怕也只会当作又一种形式的撒娇而已。许即墨暗地笑笑,心道虞淮安在这方面的警惕性还真是不一般的低。
笑完,许即墨又开始细细琢磨——虞淮安不近女色,对待裴钰也中规中矩,却好似总对自己的触碰亲近格外敏感些......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对虞淮安来说,并不是毫无吸引力?
他若即若离地顺着虞淮安的掌根至腕骨一带细细摩挲,享受着指下那柔滑的触感。他满意地看到对方开始有些闪躲的眼神,片刻前的念头再次明晰起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能从虞淮安身上得到的,比他之前所想的要多得多?
——只要他愿意的话。
***
裴钰的婚期定在五月底,满打满算距今也只剩一月有余。太子娶妃可是一国之大事,整个东宫上上下下可谓忙昏了头。唯有裴钰这准新郎却不甚热切的样子,连裁制新衣、布置婚房这类需他做主的事都一躲再躲,连平日与他交往最密的虞淮安都寻不着他的踪迹。
虞淮安为这事头大得很。梁帝理所当然地将一切交给下面的人操心,却不知因着裴钰的不配合,连去女方家下聘礼都是由虞淮安代为前往。
反观许即墨这段日子倒是舒心——虽说弄清楚了虞淮安对裴钰并无私情,但这两人若走得太近,对他的计划总归是不利。如今虞淮安身边既没了太子作祟,他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同虞淮安出双入对,黏人程度简直叫侯府一干人等叹为观止。
日子过着过着,就这么到了月底。裴钰虽不情愿这门婚事,到底也不敢违抗梁帝的旨意。婚礼当天,在不少人提心吊胆怕他跑路的当口,终于是一身红衣出了席。
皇子娶亲,礼仪本就比一般人家更为繁杂。光是告庙、醮戒、亲迎等仪节就已是隆重,更别说男女双方及其亲族的着装、位列,乃至随从的人数等等都有要求。那日整个京城万人空巷,皆来为这场盛大的喜事祝福。乐声、人声、礼花声响传千里,庞大的送亲队伍衬得京城大道都狭窄拥挤了起来。不时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兵往人群中撒一把铜币,博得孩童嘻嘻哈哈、人群好一阵骚动。家家户户都争相讨论着,那丰神俊朗的太子是如何亲自带着八抬彩轿、十里红妆,娶了王家那位才貌双全的女娇娘。
虞淮安作为外臣,自然未随着那接亲队伍上街出行。一直到晚上新人拜过堂、宴宾客时,他才在这一整天中第一次与裴钰见上面。
虽然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但裴钰排斥这门亲事是显而易见的。趁着四下无人,虞淮安凑近了,犹疑着问他一句:
“阿钰,你......你还好么?”
“好,怎么不好。”裴钰瞥他一眼,冷笑一声:“父皇高兴,王丞相高兴,你们也都高兴——皆大欢喜,孤能有什么不好。”
虞淮安被他噎了下,不知该如何答话。正巧此时梁帝笑呵呵地上前来,打趣说趁今夜的机会也替虞淮安物色一下夫人。虞淮安推说不急,心下却祈祷梁帝千万莫是来真的。
为转移话题,他赶忙冲谷雨使了个眼色,命他将手中玉匣恭敬奉上。
“陛下,太子殿下。”他郑重地行个大礼:“今日值殿下大喜之日,淮安稍备薄礼,聊表敬意。祝太子、太子妃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那贺礼是虞淮安亲自从侯府宝库中挑选,既价值连城却又不失雅趣,就连外边的玉匣子也是难得的良品。他足够用心,裴钰却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那贺礼,一双眼在虞淮安脸上定了许久,才露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
“......那就,借虞大人吉言。”
今天这等喜气洋洋的日子,虞淮安难得多喝了几杯。初喝下去不觉得,过了半程酒劲上涌,又叫那夜风一吹,这才后知后觉地头昏脑胀起来。他心知不能再留在这里任人劝酒,找了个借口告别一众同僚。行至后院无人处,正想寻个地方歇歇脚,却蓦地被树下一道黑影吓了一跳。
“你......阿钰??”
起初虞淮安还以为是自己酒喝多花了眼,待得那人闻声从阴影里缓步踱出,却是一身喜服的裴钰无疑。
“真的是你?”虞淮安扶额,试图让浑沌的大脑运作起来:“现在这个时辰,你不去陪新娘子,在这里做什么?”
裴钰目光迷离地望向他,看样子不清醒的程度比虞淮安有过之而无不及。方才他这个做新郎的在前厅被兴奋的宾客们灌了一圈酒,此刻他的脸都快被蒸得与喜服一个颜色,全不复进门时那冷淡自持的模样。
“淮安......淮安,”他唤着他的名字,脚步踉跄了一下:“你也想、想让孤去......陪新娘子?”
虞淮安伸手扶了他一把,手腕被他握得生疼。
洞房花烛夜不陪新娘子还能干什么?虞淮安本想回他一句“当然”,可对上裴钰那双猩红的眼睛,他莫名又觉得自己不应当开这个口。
裴钰松开他,背靠着树干站稳,撇开头低低笑了起来。虞淮安觉得此时一个醉鬼劝诫另一个醉鬼的场景十分滑稽,却也只能好声好气安抚:“殿下,回房去好不好?外头宾客用不着你招待,倒是太子妃娘娘,你若冷落了人家,她怕要不开心的。”
“你倒是想得周到。”裴钰哼笑一声:“不过你可弄错了,孤今日娶的并非正室,而是侧妃。你称‘王良娣’即可,哪来的什么‘太子妃娘娘’?”
“侧妃......?为什么是......侧妃?”
酒精迟钝了虞淮安的大脑,令他一时半会儿无法理解裴钰的意思。他明明记得,当年梁帝与王丞相说亲之时,许的是那王家小姐为正牌太子妃,日后要辅佐裴钰、掌领六宫,为一国之母的。也正是因着这门亲事,裴钰才成功将近十年来一家独大的王氏拉拢做了自己的靠山。如今裴钰却称她为良娣,说什么不是正妃......
“为什么?”裴钰眉毛一挑,露出一个恶作剧成功般的笑容:“哈哈哈......因为,因为孤不想要她,是以求父皇,略改成命。”
“什么?为什么?!!”
虞淮安瞪大了双眼,酒一下子醒了一大半:“裴钰,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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