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桐门,孔元医馆。
“周大夫!”伴随着一句清脆的喊声,有人掀开了医馆的门帘。
周孔元在里屋忙得脚不沾地,只能隔着一道墙扬声招呼:
“这儿呢!”
“周大夫——”少年的声音由远及近了,最后停在门框边:“我家大人的药可煎好了?”
“原来是谷雨小兄弟。”周孔元答:“好了好了,你来的正是时候。”
谷雨看着他将煎好的药装瓶打包,整个人难得的安静。周孔元将药递给他,一看他的脸,乐了:“哟,嘴撅这么老高,都能挂油瓶啦!怎么,又同你家大人吵架了?”
“我哪里吵得过他啊。”谷雨赌气般地将手头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同周孔元抱怨:“你们还总说我管着他。你看,发了几天烧,昨儿个刚能下床,今天他就又跑出去干活了。我劝也劝不住——既然如此还带我出来干嘛。”
周孔元早习惯了这对主仆的相处模式,笑呵呵地充作和事老:“就是因为虞大人心系百姓、疏于照料自己,所以才需要有你这个得力助手来看着他嘛。”
说到这个,他又叹了口气:“唉,若是没有虞大人,桐门如今是个什么状况怕也难说了。”
虞淮安来时洪水初消,良田、畜牧损失了大半,随处可见死去的动植物乃至无人收殓的残肢尸体。余下的幸存者来不及欣喜,就已在担心明日靠什么活下去的问题。饿得发黄的一张张脸上是极为相似的惊恐彷徨,满城一片凄凉景象。于是,虞淮安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上太守府,下令开仓赈民。那日桐门许多人都闻讯到场,周孔元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虞淮安同太守说“若朝廷怪罪下来,自然有我担责”时那坚定沉着的眼神。想必那一刻在许多桐门百姓的眼中,这位文弱俊美的青年臣子无异于上天派来拯救他们的神明。
那之后虞淮安又调动了城中一切尚能利用的劳动力,自己亲自带头与众人一道清理淤泥。彼时城内河沟阻塞,道路淤积,行走时一个不慎都会陷入小腿高的黄泥里。众人没想到的是,这位虞大人看起来文弱矜贵,却真的二话不说卷起裤腿从早干到晚,跟那些个常年劳作的糙汉子相比也毫不逊色。
只是虞淮安能瞒过百姓,却骗不过周孔元这个老医生。第一次见到虞淮安,周孔元便看出这位大人身体欠佳经不起折腾,后来果真不出他所料,好几次下了工他都是被身边那个叫谷雨的小随从扶进孔元医馆来,手脚磨得全是血,一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等待处理伤口的期间,虞淮安自己没什么怨言,倒是身边的谷雨板着个脸对着自家主子小声数落个不停。周孔元头一次见这么不摆架子的官,与他变得亲近的同时也对虞淮安愈发敬佩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段时日过后,桐门竟真的在逐渐回到从前的模样。眼前的危机解除,虞淮安却丝毫没有懈怠,紧接着又着手策划起兴建水库、修筑堤防等防洪措施。他为桐门想得周到,却忘了自己身体吃不消。又是过度操劳,又是整日与冰凉的积水、淤泥打交道,没过多久便染上了伤寒,来势汹汹地病了一场。
涝灾过后的地区本就是疫病多发之所,虞淮安这一病可把身边人紧张得不行,巴不得这位祖宗在床上多躺两天。
周孔元问谷雨:“每日我给你家大人煎的药他到底好好喝了没啊?昨日我见着他怎么还咳呢?”
“喝了,怎么没喝?我还想问你呢,你那药到底有用没啊,这么多日都不见好。”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个谷雨就发愁:
“你是不知道,每次我听他咳成那样我都觉着喘不上气。前两天他说他好全了,我当了真,放他出去了半日。回来看他脸色不对,一摸又烧起来了。他还躲躲闪闪的不让我知道。”
谷雨撑着下巴,一脸苦闷:“会不会是你医术不够高明的问题啊?要不,明儿我带他去对街刘大夫那儿看看?”
周孔元气得够呛,抄起手边医书作势要打:
“我医术不高明?!我这医馆开了三十多年,每年收到的旗子都挂不下了,你说我医术不高明?!对街老刘,他才是没什么本事混饭吃的,你懂不懂!”
谷雨吐着舌头避开,连连求饶。
其实周孔元还真是冤枉。这伤寒本就没个一月半月的难以痊愈,虞淮安先天有亏,又忧思劳累。吃饭是随便对付两口,喝的又是那浑浊不清的水,如此久了,岂有不生病的?周孔元那些方子主要是抑住他发热、呕吐的症状,至于这咳嗽,恐还得慢慢养着。
医馆内部还有一屋子病患要管,周孔元不同小孩儿计较,挥挥手道:“行了,先把这药给大人送去吧。这两日你注意些,若他没再发烧,两日后便可换方子了。”
谷雨接了药罐欲走,一转身,却险些与迎面一人撞个满怀。
他刚要出声指责,却在看清那人斗笠下的面容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指指着对方鼻尖,惊道:
“你、你、你......!??”
许即墨没想到进来问个路都能碰见老熟人,目光淡然地擦过谷雨一瞬,又落到柜台后的老医师身上。他曲起两指敲了敲柜台,勾唇道:
“劳驾,请问虞淮安虞大人现在何处?”
***
另一头,虞淮安领着数十修筑河堤的官兵平民,刚刚结束上午的劳作。
“诸位辛苦了,都先找个地方各自休息去吧。”虞淮安压着嗓子咳了几声,转头吩咐身边领头的军官:“你去将带来的水给大家分了。这河里头的喝不得,脏得很。”
军官领命退下,虞淮安又趁着众人休息,简单地视察了一圈周围情况,所过之处皆响起一片愉悦的问候声:
“虞大人好!”
“大人辛苦了!”
虞淮安也极有耐心地浅笑着一一回应,有时遇见眼熟的还能同他聊上几句,问问对方家人近况。更有些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大着胆子同他打趣:“大人今日出门知会了谷雨小哥没有?瞧您嗓子都哑了,赶紧喝口水歇歇吧,省得一会儿谷雨来了有您受的。”
虞淮安好脾气地笑笑,心道——这个谷雨,可把他好不容易在人前树立的威严形象都给败光了。他心中微赧,却是带点狡黠地眨眨眼:
“不必担心,本官自然制得住他。”
正在这时,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迎面跑来,冲虞淮安不太熟练地施了一礼:“大人,那边有位外地来的公子找您。”
外地来的?虞淮安一时想不起这号人物,有些疑惑地往他指的地方看去,只远远望见一道穿着黑衣的身影向这边走来。那人身形欣长,步履从容,即便踏在这满是泥泞的地上也不损他分毫气度。他头上戴了顶斗笠,从虞淮安的角度并看不清面容,却无端觉得那人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那人毫无负担地顶着众人的视线一路行至虞淮安身前,这才不紧不慢地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俊美得有些邪气的脸。他眼中盛满了笑意,冲虞淮安张开双手——是一个讨要拥抱的姿势。
“哥哥,好久不见。”
“你......即墨??!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戏剧般的重逢是虞淮安做梦也不曾料想过的,更何况两人离别前还闹了那样的不愉快。最初的震惊过后,虞淮安的眼神变为毫不掩饰的欣喜。他下意识要上前与许即墨相拥,却在最后一刻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步,手掌对外呈一个推拒的姿势:
“等等,你先别过来。”
“......”
这话听在许即墨耳中无异于一泼冷水,令他眼神一下变了。
这一路上他只想着快些见到虞淮安,原本近十日的路程愣是叫他缩短了一半。今日上午,他前脚刚到桐门,后脚就来找人,根本顾不上歇息。方才他见着虞淮安高兴,一时竟忘了上次两人说话时还是吵得不可开交的状态。眼看着对方那抗拒的态度,他神色也肉眼可见地冷了,未得到回应的双手缓缓落回身侧:
“怎么,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
依着对许即墨的了解,虞淮安立马明白过来对方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趁着对方还没闹脾气离开,他眼疾手快地攥住许即墨的袖子,着急辩解: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身上很脏,到处是泥巴,还流了汗,担心把你蹭脏了——你瞧,我......喂!!!”
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却已被拢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虞淮安心脏猛地震颤了几下,一边嗅着许即墨身上那独有的清香,心里却在感叹,同是吃侯府的饭长大的,怎么许即墨长着长着就比他高出一大截了。
许即墨的心情比那六月天还难测,方才还有了点生气的苗头,如今甫一听着虞淮安的解释,立马又开怀起来。虞淮安的身形在男子中很算消瘦,许即墨将人紧紧抱着还嫌不够,竟是顺势搂住那截细腰将人向上掂了掂,随即跟抱小孩似的、借着身高优势叫虞淮安两脚离了地。
“喂......你!!”
可怜我们虞大人一心维护的“威严形象”在一日之内崩塌了两次,却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用双手环在许即墨颈上。虞淮安羞得从脸红到脖子根,小小声紧张地埋怨:
“胡闹!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许即墨抱着他转了一圈,闷声笑:“哥哥害羞了?”可到底是从善如流地将人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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