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虽有了私定终生这等大事,生活到底还是要照样过。虞淮安继续为北梁的政务奔前走后,许即墨则依旧做他的纨绔世子,只有在闲暇之时才能在一起腻歪一会儿。只是,因心上有了牵挂的人儿,哪怕这样平凡琐碎的日常好似也有了别样的温馨甜蜜。
母亲去世后,许即墨变得沉默许多。两人在一起时,反而是一向稳重的虞淮安担起了寻找话题的重任。许即墨总爱从后背拥着他,有时也会枕在他腿上,话虽不多却总是认真及时地给予回应。
其实虞淮安知道,因着这次的事,两人之间产生的那道裂缝尚没有完全愈合。可他看得出来许即墨已经在为了自己努力释怀,而他自己也并非不知足的人,是以对目前两人的相处状态已很满足。
面对这次南魏皇后的事,虞淮安无疑选择站在了北梁一边。他不能说为维护自己的国家后悔,却也知道许即墨对此难免心怀芥蒂。许即墨心绪不佳,这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虞淮安也不是没担心过,也许两人的关系这辈子都无法回到之前的状态,但虞淮安有信心,只要许即墨对自己有一分真心,自己便会牢牢抓住,将其变成两人相爱的基础。至于爱人与国家公义之间的平衡,至今为止虞淮安把握得都还算不错,今后只要小心维持,想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二十四年来头一次爱上什么人,虞淮安感觉自己简直跟那等毛头小子似的,对许即墨的一腔心意藏都藏不住——不过他原本也没想藏就是了。从他将那祖传的玉佩送出手,侯府众人对他与许即墨的关系便开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许即墨本身就是个狂的没边的,对这些个猜测全然不加理会,依然明目张胆地拴着那意义非凡的玉佩四处走,甚至堂而皇之地夜夜在停云轩内留宿。连龚子卿都专门飞鸽传书来问——听说殿下您成为宁南侯的入幕之宾了?
实际上,说是留宿,两人除了亲亲抱抱之外,倒真没有如众人猜测的那样,更进一步做些什么。虞淮安是想,男子与男子之间行房事,多少与女子有些不同。自己没什么经验,若不好生准备,弄伤了对方便不好了。而许即墨——
许即墨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只是,同住了一段时间后,虞淮安发现许即墨的睡眠似乎不是很好。这让他十分忧虑。好几次他朦朦胧胧从梦中醒来,发觉许即墨没在身边,只有外间亮着一盏昏暗的灯。第二日虞淮安问起,他却只说是睡不着练练字,说是老毛病了,叫虞淮安不必理会。说来也怪,从那日之后,虞淮安再也没有在半夜惊醒过,自然便也无从得知后来许即墨的睡眠有没有好一点。
***
“你啊,就是心里装的事太多了。”
这日晌午,虞淮安枕在许即墨怀里,一边任由对方为自己按揉太阳穴,一边懒洋洋地数落他:
“小小年纪的,成天想七想八,如何睡得好?现在就这样,几十年后可怎么办?”
“不碍事,我也没觉得困。”许即墨温柔地笑:“那哥哥呢?最近睡得可好?”
“我好的很,就是太好了些,连你起身也听不到了。”虞淮安被他手法娴熟地伺候着,好似软了半边身子。
“说来奇怪,近日也不知怎么回事,总是倦得很。明明晚上睡得比往日都沉,早上醒来却还觉得昏昏沉沉的,像是睡不够一般。”虞淮安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在许即墨怀中动了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果真又闭上了眼睛:“我不会是......上了年纪了吧?”
“哪里的话。”许即墨哑然失笑:“人都说春困秋乏,动物还得冬眠呢,多睡点怎么了。”
“你啊......惯会说好听的。”虞淮安抱怨一声,却还是轻轻仰头去吻他的下颌:“我真觉得,我说不定就是被你给惯懒了......”
那日许即墨还有太学的课业未完,没待多久便先行离开了。虞淮安继续倚在软榻上,等着那股困劲过去。他半闭着眼睛,耳边是芒种收拾桌面时叮叮当当的声音。
“诶?”他忽听得芒种问道:“大人您近日睡不好么?”
“何出此言?”他睁开眼,又想起对方或许是见自己这两日总是白日打盹,不由得笑了一下:“不,我应当是睡得太多了才对。”
“可是......”芒种向他举了举手里的茶壶:“我看您最近一直拿‘沨榈’叶子泡水,这虽对助眠有奇效,但您这剂量未免也有点太......我实在有些担心。”
这回倒是虞淮安不知所云了:“沨榈?那是什么?”
芒种愣了两秒,走到近前将茶壶底下剩余的给他看:
“就是这种叶子。京城中人不大知道这个,我也是幼时在乡下见老人家用过,算是一种土法子。谁睡不安稳的,摘两片叶子煮水喝了就好。”她又打量了下壶底的剂量:“您放这么多,晚上怕是着火了也醒不过来吧——我听人说,这茶喝过了量容易头疼,人也整天打不起精神。您下次若要喝,还是叫我来泡吧。”
“什......么?”
虞淮安却是盯着那壶茶水,缓缓地蹙起了眉。
头疼、易乏、夜间沉睡不醒......这症状听起来,怎么同自己的如出一辙?
未免下人们看见些不该看的,平日里虞淮安和许即墨在一起时,通常都不会唤人在近前侍候。许即墨对虞淮安又照顾得很,从不让他干一点活,哪怕煮水烹茶这种事都是亲力亲为。虞淮安不是没察觉出近段时日的茶水换了味道,却从没将这事同自己身体的异常联想到一起。
许即墨是知道这沨榈叶的用处,才拿来泡水喝的吗?可为何......在他身上却看不出这种种后遗症?虞淮安定定思索一番,却是感到一阵凉意沿着脊椎骨爬上来——
他好像,一次都没见许即墨喝过那壶里的水。
......为什么?
虞淮安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睡不好的是他,为什么却让自己喝这沨榈茶水?不止如此,还哄他说什么“春困秋乏”,就像不想让他察觉此事一般?
虞淮安有点不敢再细想下去。两人的感情正笃,他不想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在自己心底埋下信任的危机。
“大人......大人?”芒种的声音及时将他唤回神:“您还好么?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啊,我没事。”虞淮安勉强笑了笑:“是,我不知它具体的用法,一不小心放多了。看来下次还得靠你。不过芒种,这件事别同任何人说,好么?”
芒种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
许是那日没喝沨榈茶,虞淮安睡到半夜,再次悠悠转醒。他扭头一看——外间的灯果然又亮起来了。
他强撑着困意起身,轻手轻脚地向光源走去。
昏黄的灯光下,许即墨坐在桌前面容凝重,手握着一杆彤管运笔如风。他走近两步,脚下不知踩到什么物什,发出轻轻一声响动。
这声响算不得什么,许即墨却如惊了一跳那般。他抬眼瞥见虞淮安,脸上有类似慌乱的情绪一晃而过。他猛地拨弄了一下手头东西,站起身,扯出个笑脸相迎:
“哥哥,这么晚了,怎的还不睡?”
虞淮安默然地看了他半晌,直看得对方脸上的笑都有些僵,才低低道:“......我担心你。”
听到这话,许即墨身上的不自然感才像是散去了些。他拉着虞淮安的手在自己脸边蹭了蹭,语气温柔又耐心:“我没事,不是说了哥哥好生睡着就好嘛。你看,手都凉了。”
今夜的虞淮安却有些奇怪,没有如往常一般融化在他的温柔里。
“你在练字......?”他说:“我也想看看。”
许即墨的笑容淡了一瞬:“别了吧。哥哥的字铁画银钩,相比起来,我实在有点不敢献丑。”
虞淮安奇怪地看他一眼:“跟我还矜持什么。”
说着径自上前,垂首看向桌面——
颜筋柳骨的整整三张字迹,如游云惊龙,力透纸背。
“......你太谦虚了。”虞淮安淡淡做出评价。与此同时心头好似松了一口气,有个声音在说——还好,他没有骗我。
这么一想,一整天的那点不愉快竟也奇迹般的消弭于无。虞淮安越看那字越喜欢,正欲伸手拿起细细端详,那纸张却先一步被人眼疾手快地摁住。
“明天再看,好不好?”许即墨温声劝诱着,手背却绷得有点紧:“你就这样跑出来,也不披件衣服。明日若是着凉,我可要生气的。”
说完也不管虞淮安意愿,颇有些强硬地搂着他向里屋走去。虞淮安看得出他在极力克制,可他的眼神还是透出一丝对虞淮安来说极为陌生的阴沉——
那阴沉,果真是在担心虞淮安着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虞淮安不敢确定。
他由着许即墨吹灭了灯,拥着自己一道躺下。两人如往常一样相拥而眠,虞淮安却是第一次在这个人怀里感到这样不安。
许即墨,别这样。
他在心底小小声地祈求——
别这样,求求你,别对我说谎。
——我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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