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吴钦说的那一通早被站在门后的许即墨听了个齐全。他懒得再同这群人僵持,干脆彻底说破:“太子深夜围我寝殿,又无故步步紧逼,难道是怀疑——此事与在下有关系?”
意识到自己还在办正事,裴钰很快掩饰好自己的失态,冷声道:
“倒没什么怀疑不怀疑,只是来‘请’世子配合金鳞卫查案——”他倨傲地用下巴一指那跪在地上的黑衣人:
“这人,世子可认识么?”
那人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两三个人一齐压着才能保证他不暴起作乱。黑色的衣裳湿答答地贴在他身上,看不出是浸了血还是雨水。他的脖颈与衣襟相连处有一道明显的掐痕,嘴角也满是鲜血。尽管这般狼狈,那带着狠劲的不屈眼神却同从前一般无二——不是韩原又是谁?
许即墨只扫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不认识。”
韩原脖子上那道伤,他只看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暗卫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每个暗卫出任务时,不论危险与否,皆随身带着一人量的烈性毒药,服下后顷刻之间即可毙命。干这行的都知道,暗卫树敌颇多,一旦被捕,自杀一定是最幸福的死法。故而一旦任务失败或将近暴露,用不着主子操心,他们一定第一时间自我了断,绝不给敌人套话的机会。
而韩原就比较不幸了。他以一人之力,对上一群同样实力顶尖的金鳞卫,在判断出己方不敌的情况下,他拼尽全力送走郭孚——主要是送走郭孚身上带着的那张图。刚欲服毒自尽,却被扑上来的金鳞卫察觉,扼住他的喉咙生生将那毒药抠了出来。
行动败露不说,还险些连累主子,韩原此时屈辱至极,恨不得血溅当场以免污了暗卫名声。
“不认识?那还真是可惜。”
裴钰笑得阴冷:“孤原本还想着,若这人是世子认识的,那孤送个顺水人情交给世子处置也不是不行,毕竟世子才是南魏人的主子。可既然世子说不认识,那便只能将他交给大理寺好、好、招、待了。”
许即墨哼笑一声,偏不上他的当:
“太子何以上来便说这是我南魏之人?说不准是贵国安民无计,百姓密谋闹事也未可知——毕竟,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对么?”
他讲话没有一次不夹枪带棒的,裴钰听得心头火起,却也不便发作有辱斯文,只好将目标转移到抓来的“南魏探子”身上来。
他狠狠在韩原背部踹了一脚,踹得人向前一晃,又拽着他的头发逼问道:
“说——!谁派你来?意欲何为?!!”
韩原眼含讥诮盯了这位太子片刻,“呸”地一声用带着血水的唾液啐了对方一脸:
“呸!兔崽子,仗着人多就敢在你爷爷跟前叫唤!有本事杀了我,在这里废什么话?”
“你找死——!!”
裴钰大怒,一下将他甩开。韩原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却是咧着嘴骂个不停:“什么北梁,什么太子,我看净是一群草包!”
他眸光一转,恶狠狠地盯住一旁作壁上观的许即墨:“还有你,那边那个小白脸!听说你就是那什么南魏的太子?!——我呸!依我看就是窝囊废一个!自己国家都要亡了,还在这里为奴为婢、任人驱使——我简直替南魏百姓感到悲哀!”
“你们问我的主子是谁?呵——我的主子比你们强上千倍万倍!就你们这些人,毛都没长齐,也配来威胁你爷爷?!”
吴钦等人调查这帮“南魏暗探”许久,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与许即墨脱不了干系。此刻听韩原对着许即墨这么一通骂,倒是都愣了一下。只有许即墨懂得韩原用意,挑了挑眉一声不吭。
“他奶奶的——闭上你的臭嘴!”
吴钦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随即拽了块布将他的嘴堵上,命人带往大理寺收押了。
处理完韩原,吴钦转头向虞淮安一揖:“虞大人,可否现在检查一下老侯爷遗物?若真少了什么,我们也好尽早追查,搞清楚那伙人盗此物的用意。”
“......好。”
虞淮安点头应了,命芒种安排那些个金鳞卫去前厅喝茶歇息,自己则与裴钰、吴钦、许即墨四人留在停云轩里。转身的时候他留意到许即墨捏着拳头,面上虽不显,却隐隐有一种紧绷的感觉。
是单纯不喜方才那般场面么?
还是......?
虞淮安下意识抚上颈间那根拴着钥匙的红绳——那红绳在前不久做“某些”事情时被许即墨取下,又在他昏睡中不知不觉被系回了原处。至于对方什么时候将这钥匙系回去的、又拿着这钥匙做了些什么,虞淮安一概不知。结合方才许即墨大半夜外出的异常行径,若说除了自己,还有谁有可能接触到这把钥匙的......
虞淮安的手紧了紧,无端有些心乱。
***
片刻后。
吴钦随着虞淮安一道去查探柜中老宁南侯的遗物,裴钰与许即墨杵在原地没动,只远远观望着。裴钰不动声色地打量许即墨一阵,突然出声问道:
“世子殿下这一整晚都在停云轩内,未曾出门?”
“是。”
许即墨以为他还在纠结自己与虞淮安同宿的事,蹙着眉头,明显很不耐烦。
“哦?”裴钰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那......世子鞋边的泥,该如何解释?”
许即墨心底咯噔一声。
他低头望去,只见自己右脚鞋边处果然沾了些泥点,还未全干,一看便知是最近弄上的。他面上不动,背后却一瞬间沁出了些冷汗。
裴钰知道自己抓住了重点,接着道:
“孤记得淮安说......你们酉时用过晚膳后便再没出来过。可这雨分明是亥时开始下的,敢问世子,又是何时、在哪儿沾上的新泥呢?”
此话一出,里屋的吴钦与虞淮安二人也止了动作,望向这边。
虞淮安心头无端一跳,却见许即墨仍是那一幅事不关己的懒散表情。他装模作样地回忆了两秒,道:“我半夜醒来出门去找了趟水喝。许是那个时候沾上的吧。”
裴钰不置可否,也不知他到底相信了没有。倒是那头的虞淮安默了片刻,见吴钦好奇地望过来,才继续手头的清点。
虞淮安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往那方面想,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方才梦醒,许即墨正从某处回来的样子。那时自己钻进他的怀里,却触到他满身带着竹林清香的潮意。
是了,屋外在下雨,他出门去“寻水喝”,自然容易湿了衣裳。
只是,他在哪里、又为什么,会沾染上竹林的味道呢——?
想起今晚种种不寻常,虞淮安竟然下意识地有些抗拒起清点柜中物品来——
若是他胡思乱想倒还好,若真有东西丢了,更甚者、若是丢的东西真与许即墨有关,那他该怎么办呢?
虞淮安记性颇好,这些东西又是他当年一件一件亲手整理的,其中的册数、内容早已熟记于心。这柜中的文书乍一看下来什么都没有少,虞淮安却敏锐地在角落那一摞不起眼的卷轴中发现了一点异样。
老宁南侯掌事时,习惯在文件封口处印上自己的私章以示区别。自他去世以后,这些文件在柜中存放了有些年头,总免不了受潮泛黄,连带着印章处也有些褪色模糊。然而,若吴钦所见不假,今日盗文书之人倒着实费了一番工夫——不但打听到老宁南侯有印私章的习惯,甚至还不知从哪处拿到样本将之复刻出来,用了个假卷轴“偷梁换柱”。只是,人为造出的“上了年代的纸张”总也不如真品自然,两两相衬,那被动过的卷轴和它上面仿造的私章便假得尤其明显。
说实话,这要是旁人,倒也不一定分辨得出来,只是虞淮安自小耳濡目染,在书房中见过父亲的私章不下八百次,这才能看出其间微妙。
虞淮安目不转睛地盯了那卷轴许久,脑中一片空白。
天知道,此时他有多么希望是自己眼花、又或者是记错了。他面如菜色地转过身,正与许即墨的目光遥遥对上——那人还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见他望过来,甚至对他安抚性地笑了一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虞淮安死死盯着片刻前还与自己相拥的枕边人,修长的手下意识捏紧了,指关节都泛起了颓然的白。
“大人,可有失窃?”吴钦见他久久不言,主动凑上来问。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的目光齐齐望了过来。虞淮安注意到,许即墨脸上虽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嘴唇却不自觉地紧抿成一条线。
他在紧张。
——虞淮安想着,一颗心更沉了。
他如今思绪乱的很,却也知道裴钰和吴钦——甚至许即墨,都在等他做个宣判。他扶在柜边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还是别开脸,轻声道:
“没有。吴统领许是弄错了。”
“是么?这样啊。”吴钦挠挠脑袋,想着月光昏暗,自己或许真看错了也不一定,“真是抱歉,白劳累您一场。”
“不妨事,”虞淮安语气平淡地回应:“排查一下总是更保险些。天亮后您不妨再去六部问问,看是不是那边丢了东西。”
吴钦满口应下,与裴钰起身告辞。
裴钰本也没指望今晚就能抓着人,之所以跟着来主要还是想刺探许即墨一下。虽然今晚没抓到什么实质性证据,然而许即墨的反应却更让他坚定了——这人指定有问题。
二人走后,虞淮安扶着柜角缓缓站起来——
方才蹲得太久,这下他不但腿麻,眼前也是陡然一片漆黑。恍惚中他听见许即墨略带惊慌地唤了声“哥哥”,伸手来搀他。虞淮安也不知怎么回事,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微垂着头道:
“......今夜事已了,你回房去睡吧。”
“哥哥,你......”
许即墨明显迟疑了一下,不明白方才二人还好端端的,怎么却突然下了逐客令。
“你走吧。”虞淮安打断他。
他知道自己这不对劲的模样定会叫许即墨起疑,却实在没有力气再同对方周旋:
“......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许即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退下,走前替他掩好了门。他一走,虞淮安便脱力地瘫坐回榻上,发现自己身上披的还是许即墨的外袍。
他将外袍解下扔到一边,颓然地扶住了额头,脑海里全是许即墨的身影——
许即墨说想要他。
许即墨解了他的钥匙。
许即墨在自己睡着后消失了。
随后有人动了柜中的东西,再将它送出城。这一连串事情放在一起,看似没有必然性,却又好似冥冥之中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虞淮安的心底乱成了一锅粥,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却遮住了视听不敢面对——没有人比他更想相信许即墨,可到此刻他才发现,他与许即墨之间从来不曾有过信任的基础。
就在几天之前,虞淮安还信誓旦旦地想,哪怕许即墨对他别有所图,那都没有关系。名利地位对他来说本就是身外之物,只要许即墨对他有一分真心,那些东西他双手奉上也未尝不可。可是,他突然意识到——
如果许即墨根本用不着他的名利地位,而是想要些别的、违反他底线的东西呢?
又或者,如果许即墨对他......根本不曾有过真心呢?
外头秋雨稍歇,屋里的人却无端觉得更冷了。
更多优惠快去下载寒武纪年小说APP哦(MjkzNDA2Mi4xNjkyMDM4OTYx)支持寒武纪年小说网(https://www.hanwujinian.com/)更多原创耽美小说作品和广播剧有声剧等你来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