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人多嘴杂,“梁帝中毒命不久矣”的消息不知怎地也在天牢犯人中流传开来。
这日许即墨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墙砖的数量,忽听得两声轻微的响动,狭小阴暗的牢房门前停下一片夹杂着药味的雪松香。
这味道他闻过很多次,在擦身而过的衣角、在停云轩的午后、在抵死缠绵的夜晚,那香味娉娉袅袅,在他察觉以前,早已沁入了他的心房。最后一次闻到这香味还是在听雨楼前,那个背弃了他的人用一种似哀似怜的眼神,任旁人将他的尊严碾碎在脚下。
许即墨数数的手僵了一瞬,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低着头仍旧装作未察觉到来人的模样。
虞淮安也未出声,定定地隔着一道铁栅栏在原地立着,拢着衣襟看了他一会儿。
许即墨瘦了很多,下巴冒出来些许青色的胡茬,裸露在外的脸颊与手指伤痕未愈,更不用猜那血污的衣裳下边曾是怎样一副皮开肉绽的惨状。虞淮安心中一颤,不忍似的别开眼,轻轻唤了句:
“即墨。”
他都出了声,许即墨再想装没看见也得看见了。他眉毛一挑,露出个恰到好处的惊疑表情:
“哟,这不是虞大人么?——稀客稀客,有失远迎。”
虞淮安被这明显带着讽刺意味的话噎了一下,原本打了许多遍的腹稿却突然失去了效用。他无措地张了张嘴,登时也不作声了。说实话,他希望看见许即墨处于何种境况、听他对自己说些什么,自己又是以何种身份来的——这些问题连虞淮安自己都回答不上来。
他在看着许即墨的同时,许即墨也正在打量着他。
明明被拷打被监禁的是许即墨,虞淮安瞧上去却比他还要憔悴三分。寻常人家穿夹袄的日子,他却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最外边还要罩上厚重的狐裘。尽管如此还是遮掩不住他过分清癯的身形,巴掌大的脸被玄色狐裘衬着,苍白不似人间。他在原地站得久了,身上那股清苦的中药味便抑制不住地发散出来,几乎要盖过他身上原本的清香。再加上他喉间时不时压抑不住的咳嗽,许即墨有理由怀疑这人前不久刚刚大病过一场。
看来,抓捕有功、加官进爵的虞大人,最近这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他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可不知怎的,心底却没有想象之中高兴。
看着眼前冒着风雪带病前来的虞淮安,许即墨忽地就生出了一星半点的好奇,想听听他专程来到这里,是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当然,无论他说什么,自己也没可能原谅他就是了。
正想着,虞淮安轻轻开了口:
“......是你吗。”
“?”
许即墨没听明白。
一句话未出口,虞淮安眼尾先红了三分:
“给陛下下毒,是你做的吗?”
“陛下......又是陛下?”
许即墨愕然一瞬,随即神经质般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大事,敢情你来,就是要说这个?”
虞淮安僵着没有动,面色紧绷着似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许即墨望着面前的人,心中无端燃起一把熊熊大火,不知是在怨怼这人薄情狠心,还是憎恨方才那暗怀了一丝期待的自己。他嗤笑一声,挑衅一般地摆出一个在往常定会被虞淮安唠叨的闲散姿势,嘴角似邪非邪地吊着,眼神却是说不出的阴鸷可怕:
“好歹也是故人一场,没想到虞大人这般‘公私分明’。虞淮安,我再问最后一遍——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了?”
怎么可能没有?虞淮安扫过他结痂的指尖,一句“疼么?”将将要冲出口,却在最后一刻在舌尖打了个转,变为不带感情的一句:
“......对,只有这个。”
“呵。”
许即墨哼笑一声,眼底竟似带上了些自嘲——
许即墨啊许即墨,这么些日子以来,你到底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他不说话,虞淮安自己接了腔:
“太医说陛下毒已入肺腑,是长期吸入毒粉所致。”
虞淮安语气如常,只有外袍下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并非如面上那般平静:
“可是,从近段时日群臣的奏折上验出的毒粉,剂量甚微,并不致死。想来下毒之人早有预谋,用药少量多次。下毒初期神不知鬼不觉,待得陛下显出中毒迹象,早已是病入膏肓,求医无门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望进许即墨眼中:
“何其歹毒——世子,你说是也不是?”
“我倒敬他心思缜密,明哲保身呢。”
许即墨冲他促狭地一笑:
“大人同我说这么多,总不会是单纯来问我意见吧。怎么,又怀疑我?”
他这个“又”字用得微妙,好似曾在虞淮安这受过多大冤屈一般。
虞淮安用力闭了闭眼:
“群臣上奏,是私下拟好奏折,再分别呈递尚书府。下毒之人不会蠢到将毒粉专抹在自己的奏折上,那样不仅效力微弱,也太容易暴露身份。奏折由尚书府汇集之后......还有机会接触到的人,除了陛下便只有三个——太子,我,还有......你。”
原本虞淮安想破了头也没往许即墨身上琢磨,直到听见裴钰下令全员受诊,他才猛地想明白这一点,电光火石般回忆起与之前许即墨一同在书房度过的日子。
那时他有心试探,故意当着许即墨的面批阅公文,也曾将奏折大方摊开,看许即墨会不会生窥探之意。可许即墨表现出全然的漠不关心,只在他看完奏折后上前收拾,再在宫人上门来取时主动递到对方手里。自此以后虞淮安再未因这事疑心,只感谢他体贴入微,连些许琐事也要代劳。此时换个角度再想,他却陡然冷到了骨头缝里——如果......许即墨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奏折的内容,而是一个能长期接触到梁帝的物品本身呢?
“那毒草‘若樨’十分稀有,至少在北梁境内都罕有人见过。”
不只如此,很多人甚至连听都未听过。这次若不是刚好叫那位爱研究毒药蛊术的老医师误打误撞猜中了,估计众人都要被下毒之人造出的假象骗过去了。
“医书上的若樨花......我看到了。”虞淮安开口,断绝对方最后一丝狡辩的可能:“那株花,同你曾经屋里栽的一模一样。”
“你说,我不该怀疑你么?”
许即墨不发一言,一双桀骜的眼不躲不闪地与虞淮安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镇静的外表下,一颗心正以一种直线上升的速度狂跳,剧烈的“咚咚”声撞得他耳膜生疼——
正常来说,他应该立马拿出足以洗清嫌疑的理由,或者至少该为秘密被撞破而感到紧张。可他看着面前不同往常的虞淮安——第一次作为敌人、冲他露出锋利棱角的虞淮安,只感到内心升起一种隐秘的兴奋——那是作为雄性被挑起的征服欲。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张神圣不可侵犯的脸上露出屈辱的、痛苦的表情,想看他被折了翼,只能与自己一同沉湎在泥沼里。
他有意避重就轻,恶劣地眨了眨眼:
“上一次虞大人怀疑我,不惜出卖了色相,在我身下销魂一晚。这一次大人又怀疑我,我很好奇,大人还能使出些什么手段——若大人又想拿身体来换,我可得好好考虑考虑。毕竟再有姿色,睡多了也会腻的,不是么?”
他这是在暗示文书失窃一案后虞淮安一反常态地主动勾引他,却只是为了伙同太子陷害他一事。他心中有气,便专拣难听的扎虞淮安的心。虞淮安毕竟有愧,难堪地咬紧了下唇,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这幅表情大大取悦了许即墨——他露出虞淮安最喜欢的乖顺笑容,嘴上却愈发变本加厉:
“说实话,你不会是真的很喜欢我吧?不然身为一个男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在男人身下承欢,还叫得那般情动?”
他缓步逼近,满意地看着对方苍白的脸:
“别担心,其实我对你也还算满意。腰那么软,脖子那么细,一捏就落一个印子。‘那里’也又湿又热,紧得不行,干起来特别带劲......还有那叫床声......啧,谁能想到清风朗月的虞大人在榻上竟是这般孟浪风情——”
虞淮安不堪忍受地一掌拍在栅栏上:
“够了!!!”
他原本以为,纵使两人走到今天这般地步,至少拥有过那些短暂而真实的快乐。没成想,他所以为情到浓时的水乳相融,原来竟只是对方的发泄消遣,在事后又被拿出来,作为羞辱自己的谈资。
许即墨却并不放过他:
“多亏了你,我才能轻易接触到不少想要的东西。那些奏折,因为是从你和裴钰手里送进宫的,所以梁帝那老家伙根本不设防,省了我许多事。他不是勤政么,不是带病也要批奏折么,哈哈哈哈......他越勤政,死的便越快。我只须略微使些手段,旁的根本不用操心。可惜啊,本以为瞒天过海万无一失,没想到竟因为一些小小疏漏叫你看了出来。你是很聪明,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压低声音凑得愈发近,深黑的瞳仁闪烁着异样的光:
“你也看见了,我窗前的若樨花,早就‘消失’了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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