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安瞳孔一缩,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奏折”这一线索太过宽泛,大理寺光靠这个并不足以锁定犯人,而唯一具有决定性因素的证据“若樨花”也一早被许即墨销毁。如此一来,纵使有人指证许即墨,也拿不出可信的证据。更何况,梁帝出事的这段时间许即墨一直被关在天牢,是以即便是最看他不惯的裴钰也不曾在心中将他与此事扯上关系。
虞淮安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眼中那个会撒娇、惹人疼,有点小心思却不叫人讨厌的许即墨,怎的竟成了如今这幅城府深厚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暂时撇开心中多余的情感,冲对方摊开手掌:
“......解药。”
“把解药给我,我保证不会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不是,你......”
许即墨“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我原以为你只是伪善,没想到你有时候还真是傻的可以啊——先下毒再给你解药,虞淮安你告诉我,我图什么?”
“许即墨!”
虞淮安忍无可忍地低喝,眼眶泛红:
“那是个人,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啊!从前你背着我做些小动作,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早知你会变得如此狠毒算计不择手段,我定不会放任你至此!陛下他对你虽不算好,却也不曾真正苛待过你。你害他性命,便不会心中不安吗!”
“不曾苛待我——?!”
许即墨不知是被哪句话触动了情绪,猛地扑上来攒住栅栏,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笑意荡然无存:
“侵略我国家、羞辱我和我父皇,他的儿子可以对我随意打骂,我却连吃饭穿衣也得看下人脸色。放眼整个北梁,不论什么货色都能来我头上踩两脚......我十三岁初到北梁就被那群皇子打断了腿骨,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梁帝却只以一句‘小孩子之间打闹’轻轻揭过;他们逼我从胯下钻过,命我跪着吃他们扔到地下的食物......还用我一件一件提醒你,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挽起袖子,露出狰狞错杂的疤痕:
“虞大人生来金贵,想必不知道浸了盐水的马鞭抽在人身上是什么滋味吧?前一日打出来的伤才止血,第二日又用烧红的匕首割开——这都是你那些好同僚们想出来的点子!和他们相比,我算什么歹毒?!”
在大理寺噩梦般的这二十日,许即墨全凭一口气撑着,在裴钰、在狱卒、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原以为自己足够冷静坚强,没想到此刻却在虞淮安面前破了功。
许即墨起身走到牢房的另一边,脚上的镣铐随着动作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他俯下身,“唰”地掀开茅草席,露出底下一具僵化泛青的尸体——虞淮安这才看见牢房中竟还有个死人,明显被那满身惨不忍睹的伤痕惊了一瞬。
许即墨直起身,指着那尸体问道:
“还记得他吗?那日太子夜闯侯府,这个人,你见过的。”
“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你们的人打得他体无完肤,烫哑他的喉咙、用铁钉刺穿他的手掌、又生生剜下了他的髌骨。”
他努力想保持平静,声线却因悲愤而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那时候我就在边上,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那样血腥可怖、人性尽丧的场景,我竟看见有个狱丞坐在一边,脸上甚至带着笑。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甚至在想——管他的,我跟这些人同归于尽算了。”
虞淮安对大理寺的残忍早有耳闻。此刻听许即墨亲口描述,再一想象这些天他所遭受的痛楚,只觉胸中绞痛,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站不住。
“虞淮安,你怪我害梁帝性命。可你说躺在这里的这个人,他的命、我的命,乃至我南魏被你们处处迫害压制的、百姓的命,就不算是人命了吗?——合着就你的陛下金贵,我许即墨就是死在你面前,也无所谓是吗?”
虞淮安听不得他说这话,惊慌失措地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对不起,我......”
——他什么呢?
虞淮安也有点搞不明白自己了。
他的祖辈世代英杰,他自己也曾在太庙中立誓,要一生忠于北梁。如今许即墨做了危害北梁之事,自然便是他与北梁共同的敌人。可他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失去许即墨的样子,却已是痛彻心扉。
不,他宁愿死的是自己,也想要面前这人安然无恙。
他的心如在刀山火海中煎熬,惨白着脸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
许即墨讥讽地嗤笑一声,抬手制止:
“别,你的道歉我可受不起。”
虞淮安哑然一瞬,眸光复又暗了下去——
是啊,他有什么立场说对不起,许即墨如今的处境根本是由他一手造就的,不是么。
“你走吧。”许即墨说,“也莫要再来见我,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突然感到无比的疲惫。
许即墨原本想在虞淮安面前表现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告诉对方,自己才不会被他们这点阴险伎俩所打败。然而,怪只怪虞淮安的演技一贯动人,被他那双悲悯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竟不知不觉失态至此,平白叫人看了笑话,好似自己对虞淮安还真有几分上心似的。
许即墨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对这么个伪善成性的人上了心,大手一挥,恶声恶气地赶他:
“还不滚——?!”
虞淮安红着眼眶定定看了他一阵,悄无声息地转身迈开了脚步。
明明是许即墨自己赶人离开,见他真动了步伐,心下又忍不住计较——没了自己,裴钰和虞淮安两人在外边不知如何逍遥自在呢。他想起那二人种种亲密举动,想起裴钰看虞淮安的眼神,和虞淮安对裴钰誓死不改的忠诚......
许即墨就是这样,自己难受也决不让别人好过。他好似觉得对虞淮安的回击还不够似的,在那股雪松香味彻底消失之前,他忽地抬头,扬声道:
“对了,为免你误会,我还是先告诉你——和你在一起时,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方便行事。”
他刻意加重了“一切”二字:
“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他满意地看到虞淮安身形一窒,而后脚步不稳逃也似地消失在视线里。
***
天牢外,虞淮安一个踉跄,终是扶着墙根止不住干呕起来。
“......虞大人?!!您、您没事吧?”
守门的狱卒见状吓了一跳,赶忙迎上去,以为是狱中血气冲撞了这位大人。虞淮安这几日本就没吃下什么东西,这一吐却是叫他方才好不容易喝进去的药都白费了。他眼前一片昏黑,眼泪直流,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以手帕掩嘴,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又从怀中摸出一瓶金创药与几块银元:
“麻烦你行个方便,将这药交给世子......记得,别说是我给的。”
狱卒见那银元,正欲喜笑颜开,听得这话却又犯了难:
“大人......不是小的不肯帮忙,只是太子殿下特地吩咐过,要将里头那位看紧了,决不许他有机会同外界来往......您看这......”
虞淮安这会儿连站着都费劲,却不得不提起精神同他掰扯:
“这里头不过是些金创药,能出什么事?旁的不说,你们将世子伤成那样,若真有个好歹,难道你们大理寺来同南魏交代?”
狱卒被他这么一说,脸上也有些讪讪的:
“我们也不过是遵上头的命令行事。太子殿下铁了心要那位吃些苦头,您这一插手,日后太子若怪罪起来......”
“太子怪罪起来,自然有我顶着。”虞淮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一边给出承诺一边从怀中掏出钱袋,掂量掂量干脆整袋塞进对方手里:
“阁下就当是卖虞某一个人情。都说‘凡事留一线’,世子罪不至死,阁下此举也算是积德行善了。对了,还有里边那具尸首......替他寻个地方,早日入土为安吧。他虽与我北梁为敌,却实在算得上是忠勇之士。人都死了,还要这般折辱做什么呢?上头若问起来,就说是我吩咐的。”
狱卒犹豫一番,到底是敌不过那一大袋银元的诱惑。再者,尊贵如宁南侯,他的命令可不是他们这等小角色违抗得起的。他唯唯接过,弓着身子一路小跑地替虞淮安办事去了。
***
狱卒的身影甫一消失在转角,虞淮安便像是气力用尽了似的,贴着墙根缓缓地蹲坐下来。
他颓然地把头在膝弯里埋了半晌,忽然就好似有些明白了,当年裴钰对他说的——他与许即墨“注定是死局”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
虞淮安苦涩地笑了两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沿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可他心绪乱成一团,没能察觉到。
假的——
那些柔情蜜意,那些海誓山盟,全都是假的。是许即墨为达目的,编织出的一场绝美的梦魇。虞淮安心甘情愿地一步步走入他的网,直到那迷人的幻象破碎之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耽溺其中的,竟只有他自己。
“许即墨......你好狠的心。”
可是怎么办——
虞淮安的手不自觉地揪上胸口的布料,那一块不知为何痛得他不能自已——
明知是死局,可不知不觉间,他的心早已是深入其中,再走不了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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