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虞淮安走后不久,忽来了几名狱卒抬韩原的尸首,只说要将人安葬。许即墨略有些诧异,心说你们好几日将人丢在这里不闻不问,今日怎的竟良心发现了。不知是不是他眼神中的疑惑太过明显,其中一人走时还特地落后几步,悄无声息地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许即墨犹豫地打开闻了一下,估摸着是金创药一类的东西。
这个节骨眼上还敢前来示好——许即墨特地多看了那狱卒两眼,沉默半晌,还是低声道了句谢。他问清了韩原下葬之地,心说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奠上一碗清酒。
后来大理寺又审了他几次。估计也是这段日子被他耗得烦了,再加上公务缠身,刑讯时便隐隐有些敷衍了事的苗头。无人问津的时候,许即墨便一边养着伤,一边开始琢磨脱身之法。
然而他想的种种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竟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人带出了天牢。
***
某处空旷的林地里,一群人正对着地上一个黑色布袋拳打脚踢。那布袋里似是有人,却因手脚被缚只能被动地承受,偶尔忍不住溢出几句闷哼声。
为首之人赫然是三皇子裴玘。他冷眼看了一会儿黑布袋底下蜷缩着的人形,待得差不多了才示意周围正施暴的人们停下:
“行了,起开吧。”
那些人遵命退开。为首的一人上前揭开布袋,露出许即墨沾着血迹与尘土的脸,面上很是不爽——任谁睡得好好的被兜头一个布袋掳走,再单方面被暴揍一顿,心情都不会很爽的。
“操,”他舔了舔开裂的嘴角,轻蔑地吐出一口血水:
“裴玘,你他妈公报私仇啊。”
裴玘骑在马上,对着昔日的酒肉朋友毫不留情地就是一鞭子。
“啪!”
许即墨偏头躲过,再回头时眼里已带了怒火——妈的,最近怎么回事,这些北梁人一个个上赶着找他的不痛快?!
裴玘居高临下地用马鞭指着他,说着许即墨颇为熟悉的台词:
“听我皇兄说,宫中有重要文书失窃?”
许即墨烦躁不已:“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还装?!朝中现在都传开了!南魏人意图造反,派你前来里应外合。许即墨,你这些年藏得挺深啊?你说——你故意接近我和一众皇族兄弟,是不是为了窃取我们北梁的机密?!”
裴玘越想越气,抬手“唰唰”又是两鞭子:
“好哇,我当你还算安分守己,没想到暗地里竟敢将算盘打到我身上。枉我还曾将你当过朋友——”
许即墨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堪堪躲过了第一下,却被第二鞭正抽中腰腹,登时五脏六腑痛得像是移了位,原先的伤口好似又裂开了。
“从你这窃取机密?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
许即墨痛得直冒冷汗,听到这话却还是不合时宜地想笑。裴玘这么个不学无术放浪成性的败家子,谁是蠢得没边了才会把机密交给他。
“还有,我没听错吧......朋友?”许即墨恶心得眉毛一抽抽,“要打就打,别拿这种话膈应人。”
也不知这傻帽皇子是从哪儿学的交友观,竟大言不惭地把他称为朋友。只要想想这些年裴玘使唤欺压他的种种,许即墨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他裴玘脚下的一只狗——还是任打任骂不怕被反咬的那种。
“是啊,就是朋友——你鬼点子多,总能玩出旁人想不到的花样;喝酒爽快、蹴鞠踢得也好。若非是南魏血脉的贱种,我还真愿意称你一声知己。”
裴玘看着他,年轻的脸上隐隐透出些残忍的神色:
“不过是你先行背叛,可别怪我对‘朋友’无义——你做出此等谋逆大事,想也活不了多久了。既然如此,倒不如陪我这个‘朋友’再最后玩一场刺激的。”
“大理寺中之人都说你是硬骨头,审了大半月都问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我倒是觉得是他们自己无用,找借口开脱罢了。今日咱们便来看看,究竟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好——?”
他拍了拍手,一旁的侍从得令退下,不久又领了男男女女十余人回来。
许即墨无心去管浑身伤痛,趁此空档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四周环境——从刚才起他就觉得此地有些眼熟。一开始只以为是普普通通的某处山林,可转念一想,自从他被套上布袋绑在马上带来此地,路途中只耗费了不到一个时辰,想来离宫中不是太远。可皇宫位于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这四周又哪来这么大的荒山呢?
许即墨推敲一番,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猎场。
所谓“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皇家自古有着四季打猎的习俗,既是娱乐,也是视察群臣武艺的机会。四季狩猎的地点不一而足,有时梁帝一时兴起会领群臣去往远地,更多时候则是在京城内部这座猎场。
想到方才裴玘话中暗示,许即墨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而这种预感,在他看清那些被带来的人时达到了最盛——首先是几个平日跟在他身边护他安全的侍卫,其次是跑腿小厮,再然后是端茶婢女,最末那人两鬓斑白,那佝偻的身形许即墨熟悉得很——是自小伴他长大、如半个亲人一般的绛珠嬷嬷。
这些人于许即墨有亲有疏。有的是原本在南魏的部下,舍下家小随他来了北梁;有的则是入宫之后梁帝赏赐给他的。后者多是充当梁帝眼线之用,是死是活许即墨并不在意。可前者不一样,自打十三岁起许即墨便暗暗立下志愿,将来如有能回国的一天,他一定要将这些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而现下这些人如男女奴隶一般被麻绳缚住双手,带到裴玘面前。
裴玘似乎很满意许即墨一瞬间露出的不安表情,语气都显著地兴致勃勃起来:
“很好,人都到齐了,下面便由我来宣布游戏规则——”
“狩猎想必诸位都见过吧?——啊,我都忘了,以你们的身份恐怕平日连猎场都无权进入,怎么会见过皇族狩猎?不过没关系,今日我就给诸位这个机会。”
他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恶作剧般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分外残忍:
“你们做兽,我做猎人,咱们好好玩一场。”
“别担心,这猎场大得很,又有树木蔽身。你们随便跑,谁能活下来那是他的本事,我定重重有赏;活不下来,那便只能怪他自己不走运——”
他饶有兴味地把玩着箭囊:
“我许久没碰过弓箭,诸位,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此话一出,众人皆为之色变,胆小些的已经双腿一软跪地求饶起来。许即墨瞥他们一眼,心道求饶没用的,裴玘这人就跟个变态似的,别人越害怕他越兴奋。
果然,裴玘眼神掠过跪地那人,脸色已阴沉下来:“怎么,你们不想玩?”
那人还傻傻地以为求生有望,连忙颤声讨饶:“三、三殿下开恩啊......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求您饶了我这一回,我、我定为您做牛做马赴汤蹈火啊!!!”
裴玘竟真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末了点点头:
“这样啊......不玩可以啊。”
他行云流水般搭弓射箭,在那人反应过来以前眉心已被利箭贯穿。他大张着嘴直直栽倒下去,再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无人色,可这次再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真是扫兴,”裴玘啧了一声,“其他人没什么意见了吧?没意见咱们就开始。”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许即墨也站过去:“喏,你也一起。”
许即墨慢吞吞走过去,眼神却一直留意裴玘动作,计算着最佳躲避路线。没想到裴玘这时倒还人道了一回:
“我这人最喜欢公平。既然我有马而诸位没有,那么我先给你们一点逃跑的时间。我数二十个数,你们使劲跑,等二十个数之后再叫我追上,就别想我手下留情咯~”
他摩挲着雕弓上的纹路,不紧不慢地数起来:
“一,二,三,四............”
许即墨拔腿就跑,跑时没忘了拽一把绛珠:
“快!!往树多的地方跑!!!”
***
虞淮安和裴钰闻讯赶来的时候,猎场中已伏尸数人。而裴玘在轻轻松松射杀几人后,便一心追击许即墨,与他一同不见了踪影。
猎场不大,却也不算小,虞淮安沿着林间血迹一路策马狂奔,心中除了许即墨的安危全然顾不上别的。跟在后边的裴钰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早知裴玘是个不成器的二世祖,平日里赌钱狎妓的事没少干,每次都要他这个做皇兄的给他擦屁股。那些倒也罢了,谁曾想他这次竟做出狩猎活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传出去该如何向百姓交代?!
正想着,前面的虞淮安忽然勒马,不确定地看向左边某处——就在刚才,他好似听见了箭矢破空之声。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那边又是“咻——”的一声,紧接着隐隐传来裴玘的大笑:
“哈哈哈,许、许即墨,你再跑呀,你都不知道你现在慌不择路的样子有多好笑,哈哈哈哈哈............”
“操——!!”
许即墨骂了一声,跌跌撞撞爬起来继续向前跑。
方才为了躲避裴玘那一箭,他就地滚入一旁的低洼,蹭了满身泥。他的肩膀中了一箭,箭头还插在肉里来不及拔,早先在大理寺受的伤再次裂开,血液混杂着汗水往外淌,两腿都已麻木了。
——我可能,真的支撑不住了。许即墨心想。
人的信念是有力量的。放弃的念头一闪而逝,他顿觉浑身力气被抽空了似的。裴玘陪他玩了这么久也有些乏了,见他隐有力竭之象,一抹残酷的笑爬上嘴角:
“世子,看在我们往日情分上,便由我亲自送你一程。”
“不要——!!”
随着一道声嘶力竭的喊声,一道人影毫无预兆地从一旁的草垛后窜出来,直直将许即墨扑倒在地上。锋利的箭矢裹着杀意,以破竹之势没入那人后心。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许即墨只来得及看清倒地前绛珠嬷嬷惊恐的脸,下一秒两人一起狠狠摔在地上。许即墨带伤的后背重重在地上一磕,却听身上的人呜咽一句,没了声息。
“......嬷嬷......?”
许即墨喃喃一句,整个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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