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即墨此刻躺着的这张床虽然不如听雨楼的大,却也是干燥柔软,比在大理寺睡茅草的那些日子好了不知多少倍。尽管如此,许即墨却少有地失眠了。他徒劳地睁眼向着黑暗,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如走马灯一般从脑海中滑过——韩原,绛珠;昏暗的廊灯,污浊与鲜血;恐惧,死亡,憎恨,留恋,冬夜的第一场雪......
最后的最后,他不合时宜地想——
虞淮安怎么能就那样睡在椅子上?
分明是电光火石般的念头,却如扎了根一般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又想起刚刚睁眼的时候,虞淮安坐在地上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也不知是干了什么才累成这样。
然而许即墨已下定决心不再对虞淮安心软。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将一切托付于睡眠。
***
随着梁帝病情日益加重,不得不取消了每日的早朝,朝中大小事务便一并交由太子裴钰处理。虞淮安有时会被召往东宫辅佐太子,更多时候则与许即墨一起待在侯府石室里。
石室虽小,却也算设备齐全。许即墨住在此处一无栅栏,二无镣铐,每日吃好睡好,除了有虞淮安“看守”以外完全没有作为囚徒的感觉。某日趁虞淮安不在,许即墨做贼似的蹲在门边,对着门锁一顿打量。他本没抱期待,没想到那门竟真的一拉就开。他颇有些雀跃地探出头,正好和几步之外齐刷刷一排铁面无私的禁军侍卫打了个照面。
许即墨:......我说我就想透口气你们信吗。
被限制自由的感觉着实不爽,许即墨心中有气,同虞淮安说话时便故意句句带着刺。谁知道虞淮安如今就像从佛祖跟前走过一遭似的,任他说什么也不动气,只一边哄小孩似的敷衍他,一边手上该做的事不停。
没有对手的战斗实在无聊,没过几天许即墨也挑衅累了,逐渐开始平心静气地同虞淮安交流。他年轻底子好,伤口恢复得很快,如今除了沐浴其他都用不着虞淮安帮忙。最开始换药擦身时他还颇有些不自在,没想到竟是一向羞赧守礼的虞淮安先说了句:“害羞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那一刻许即墨感到身为男人的尊严受到了挑衅——
明明此前他才是调戏人的那个。
***
这日许即墨正在为洗头的事犯难,虞淮安主动提出要来帮忙。他让许即墨躺在自己平日睡觉的那张藤椅上,自己打了一盆温水坐在小板凳上替他清洗。
感受着虞淮安的手指轻柔地从自己发间穿过,许即墨没来由地想起,上一次虞淮安这样碰他的头发,还是在自己成人礼那天了。
不论真情假意,彼时的他们还是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人。那时虞淮安看他的眼神总好似藏着星辰,许即墨虽不承认,却总是被那目光所打动,凑上去得寸进尺地讨要一个亲吻......
许即墨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在回忆这些有多么不合适。
为了打破这样暧昧亲昵的氛围,许即墨总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自己也没意识到为何要将声音放低,“这里,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
虞淮安没察觉他的紧张,一门心思往他头发上打泡泡:
“你说这个石室?啊,原本是禁闭室,让不听话的小孩和下人面壁思过用的,我也来过许多次呢。你看,这里如果不点灯就黑洞洞的,我小时候在这里,只顾得上害怕,根本没心思反省了。”
“那时候我只要一被罚,谷雨就缠着芒种偷了吃的来见我。”
他像是陷入某种有趣的回忆,笑着指了一下室内唯一一扇窗:
“他那时还没有窗高,就踮着脚从那里扔进来。其实父亲哪有那样严苛,只是吓一吓我,哪里就会连饭也不让吃了呢。”
“你?你也会被关禁闭?”
许即墨诧异地仰头看他。在他心中虞淮安肯定从小就是模范小孩,实在想象不到他也会有调皮捣蛋的样子。
“唔,当然会啊。”虞淮安微微思考一阵,“就,你也知道,我没能成为我父亲那样的将才,他多少也会失望的嘛。父亲从不对我动手,我有什么事做得不好的话,就自己来这里跪个一日半日的。”
这话许即墨没法接——他是不知道虞淮安对自己的期望是怎样,但在他看来虞淮安现在这样就很好。
不,我这纯粹只是棋逢对手的欣赏,是帝王必须具备的“尊重敌人”的心量——许即墨飞快地在心底补充道。
虞淮安全然不知对方心中所想,只注意到他右耳尖蹭上了一点白。他自然地伸手替他抹掉,却忘了自己本也是满手泡沫,这一抹反而弄得对方半个耳廓都是。
许即墨睫毛微动,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啊,抱歉。”虞淮安赶紧洗了个手,瞥见对方耳朵不知为何红了。
他用洗干净了的手从耳尖抚到耳垂,怕没擦干净正想再来一次,指尖却突然被一双干燥温热的大手捉住。
“行了,”许即墨说,声音绷得紧紧的,“别招我。”
虞淮安面上还有些怔忪,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招他”了?他疑惑地看向许即墨,却见对方生硬地避开自己的目光,耳尖泛了点可疑的红。他视线一转,看到两人仍交握着的手,一只纤白修长,是他自己的;另一只肤色稍深些,带着伤痕与薄茧。那双手虞淮安熟悉得很,炙热而有力,抱着人的时候给足了安全感,只是在“某些时候”,上面的薄茧磨得人受不住......
思绪不可控制地朝着奇怪的方向偏移,虞淮安莫名其妙回想起某人惯爱压着他舔他的耳垂,哑着嗓子冲他说荤话;也会在虞淮安被欺负得泫然欲泣时莫名顿住,随即咬牙切齿地警告一句“别招他”。
虞淮安“腾”地一下红了脸,烫到一般放开对方的手,突然就领会到了对方说的“招他”是什么意思。
之后的时间于两人来说都是煎熬。虽然尴尬到不行,可洗到一半的头发总不能放着不管,许即墨和虞淮安各自红着脸沉默着继续,一时室内只余“滴答滴答”的水声。
***
待得虞淮安帮他将头发擦干,又无比自然地想替他换不小心沾上水渍的衣裳,许即墨终于忍不下去了——
“虞淮安,”他用没伤的那只手揪住对方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虞淮安被他勒得喉头一梗,却还是无辜地举了举手中衣物,柔声道:
“给你换衣服啊......你现在不想换?不想换没关系。还是,你想自己来......?”
“不是问你这个。”许即墨的眼神愈发阴沉,“我是说,这些时日,你把我关在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
虞淮安脸上的笑容淡了,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他倒是想同许即墨解释,只是他估计以二人如今景况,他若说自己“只是想护许即墨周全”,恐要换来对方一顿奚落嘲讽。近日以来他虽装得极好,却也并不真是那没有感情、不会被言语所伤之人。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这番有口难言的神情落在许即墨眼里,却成了暗地盘算、不怀好意。
许即墨真是厌烦了虞淮安这幅伪君子作派,真真假假,叫人分不清。而反观他自己,明知虞淮安信不得,却还好了伤疤忘了疼似的同他在此浪费时间,许即墨真是越想越恼火。
他用力钳着虞淮安上前两步,粗暴地将人一把扔到床上,随即整个人欺身上去:
“虞大人好有耐心,摆着至关重要的国家大事不管,却专门跑来监视我这么个小角色——该说是大人你高看我呢,还是对我太不放心呢......?”
“我......”
虞淮安下意识想要辩解,却因许即墨身上的压迫性太强,竟叫他怔了一瞬,险些有些喘不过气来。
许即墨见状眸色更趋晦暗,原本卡在虞淮安颈间的手缓慢顺着衣襟游移,一如从前每一次二人巫山云雨时那样。只是他面色阴沉骇人,全然没有半点意乱情迷的旖旎神色:
“既然如此,大人可曾想过,以大人天姿国色,与我这么个危险分子独处一室......”
他的指尖一动,颇具暗示性地挑开虞淮安胸前布料,露出一片春光:
“我若起了歹心想对大人做些什么,大人你,可有信心逃的掉......?”
虞淮安蓦地抬眼,惊慌失措地、似乎是想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个真假。然而许即墨何等城府,怎可能叫他看出异样?于是虞淮安默了半晌咬住下唇,睫毛微不可察地轻颤几下,似乎连眸光都黯淡下去了。
许即墨以为自己的威吓起了作用,正想点到为止放过对方,却听得虞淮安轻声道:
“......你来吧。”
这次被打个措手不及的人成了许即墨。
他猛地看向身下的人,却见他脸色惨淡,下唇都被咬得失了血色。明明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内心正煎熬痛苦,他却还要强装镇定,一只手主动解开自己衣带,顺从地仰躺在许即墨身下,一副“任君采拮”的样子。
许即墨心脏猛地一颤。
不知为何,虞淮安这幅逆来顺受的模样比任何时候都令许即墨愤怒,他下意识抚了下胸口,却惊觉这愤怒中不知为何夹杂着一丝心痛的成分。
他不动,虞淮安也不动。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对视,只有虞淮安微微发抖的手暴露了他此时并不像表现出来的平静。
一如从前二人争执之时那样,这次依然是许即墨先认了输。他蓦地起身立定,脸别扭地转向一旁,嘴里却犹死性不改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罢了,就你那副贞洁烈女视死如归的样子,实在扫人兴致。今日我暂且放过你,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用不着你假好心,你也少出现在我面前。过去种种,一笔勾销。你我不必再有牵扯。虞淮安——你听明白没有?”
虞淮安没有说话。
许即墨心里也有点奇怪。
明明自己如他的愿放过了他,为什么这人看起来......好似更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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