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底下再热闹的境况,总不过一时。
待得张亭亭撤了碗盘告退,屋子里便又只剩了许即墨一个人。
非要说的话,他其实并不看重这些节庆与否,毕竟在北梁他要操心的那些事,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比庆祝节日重要得多。放在从前,新年也不过就是一个记录时节的手段而已,若不是虞淮安在旁生拉硬拽着,他恐怕连守岁都不曾有。
今日没了人闹他,他自己却没了睡意。听着窗外的风声响响停停,眼看着红烛烧成一滴又一滴蜡泪,石室的那扇小门却迟迟没个动静。
没用的,他不会来的——许即墨第三百七十五次对自己说。
可是,尽管知道没人会来,他仍无法说服自己闭眼躺下。一边告诉自己别等了,一边又忍不住维护心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小声辩驳着——“万一呢?”
许即墨简直怒自己不争。
这个样子总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石室中等待虞淮安从东宫回来的那一天。只有用心等待过的人才能切身体会那种焦灼,那种在放弃与坚持之间摇摆不定的迷惑。许即墨受够了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将主动权全部交给对方,自己却只能傻傻地等待着虞淮安的“临幸”。
他开始感到,自己与虞淮安之间的联系就好像那风筝的线一般——那么细,那么脆弱,只要虞淮安想,随时便可以斩断。这个认知让他烦躁不安——明明最初是虞淮安先来招惹自己,如今怎么可以不经自己的同意,说抛开就抛开?
在这些凌乱搅扰的思绪中,他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没多久却又被两声异样的动静惊醒。
“......谁?”
许即墨勉强睁开一双疲惫的眼向门口看去——
一切如常,方才的声音好似只是幻觉。
许即墨的心提起来又放下,不由得暗嘲自己没出息。正在他准备彻底放弃蒙头大睡的时候,门上忽又传来“叩叩”两声。
这声音微弱而清脆,几乎像是在试探里面的人是否还醒着,是以只用上了指尖的力道。
虽然明知道不可能,许即墨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一声不吭地疾步至门口,径直拉开了门,猝不及防地同抬着手腕一脸犹疑的虞淮安打了个照面。
许即墨呼吸都停了一瞬,还以为是自己做梦了——可外面风声阵阵,送来的寒意却是实打实的。
许即墨下意识地伸手去触那人的脸颊,却又在半路回过神来,近乡情怯般缩回手。
“......哥哥......?”
他轻声呢喃,好似在害怕稍微大声点就将这幻境惊碎了:
“你......你怎么来了?”
那“幻境”看他几秒,竟是悠悠开了口:
“......我怕再不来,我院里的花便要被你糟蹋光了。”
许即墨闻言心头一跳。再看对方,虽不如从前对他笑得和煦,却仍是温温的,眼神中带了点无奈。许即墨的鼻子忽就酸了,一步上前用力地将对方拥进怀里,声音闷闷的:
“哥哥,我错了......”
虞淮安下意识地一僵,却又逐渐在对方温暖的体温中放松下来,半开玩笑道:
“认错没用。日后,你可得负责将我的花养好。”
他故意开了个小玩笑安慰许即墨,哪知这人却当了真,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窝里拱了拱,委屈巴巴地应道:
“嗯。给你养。给你种一院子。”
虞淮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嘴角终于也牵出一点浅浅的笑来。
“行了,怎么这么爱撒娇,”虞淮安费力地将这巨大人形挂件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你要不要,同我一起看烟火?”
他指了指石室外的小院子,往常站满了“铁笋”侍卫的地方此刻竟是空空如也:“别担心,我已将他们支走了,不到一刻钟回不来的。”
想见的人突然大半夜出现在房门口,还邀请自己一同看烟花——即便已将人在怀里捂热了,许即墨还是从中感觉不到丝毫的真实性,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将目光死死黏在对方身上,嘴里无意识地应着“好”。
听到他答应,虞淮安瞧着很是开心。他一挥手从袖袋里变出两颗打火石,带着孩子般的兴奋劲儿向雪地里跑去。许即墨这才看见石室门前的小院子里不知何时摆上了两个大箱子,一看这份量就不像是虞淮安自己搬过来的。
许即墨愣愣地看着他取火、点燃引线,而后又带点紧张地跑回来,心脏柔软得简直要化作一滩水。有段日子没见,虞淮安却好似没什么变化,人虽然清减,精神瞧着却不错,想来身体应是无甚大碍了。许即墨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却忽然听得“轰”地一声响,绚丽的火光在空中碎裂成无数片。虞淮安与他一样被吓了一跳,转瞬又轻轻笑起来。
如果时间永久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许即墨没来由地想。
“你的病......可好些了?”
他问起自己当下最关心的问题。
“嘘。”
虞淮安截住他的话头,好似在怪罪他在如此氛围下问这样扫兴的问题:
“快看,多美啊。”
许即墨的目光只在烟花上定了几秒,又转回来,看火光将身边这人漂亮的眼眸映得通透明亮。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的,虞淮安的脸颊和鼻尖上都泛上了淡淡的红,精致的脸拢在斗篷边沿的绒毛里,格外惹人怜爱。
“......嗯,是很美。”
在烟火爆炸的寂静空档中,许即墨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
这句话若是作为答语,与虞淮安上一句的感叹未免也间隔太久。再加上他那毫不掩饰的深邃目光,几乎要让人误会他称赞的别有其人。虞淮安飞快地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气氛突然有些诡异地暧昧起来。
理智告诉许即墨现在正是说话的好时机,自己应该趁现在把这些日子想说的、独自打了无数遍腹稿的那些道歉通通准确无误地向虞淮安说出来。然而真正见到虞淮安,他只觉脑海一片空白,酝酿了半天只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
“哥哥......我,对不起,那日是我混蛋......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
他知道自己现在语无伦次的样子一定蠢得可以,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嗯。”
虞淮安不看他,装作目不转睛地研究着院墙上一小片雪,声音在夜色下却显得柔和:
“知道了。”
许即墨无端就有些眼眶发热。
虞淮安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揽下他给的伤害,小兽一般独自躲起来舔舐伤口。伤愈之后再又自己回到他的面前,温温柔柔地冲他笑,好似之前那些全都不算什么。
可他知道,虞淮安并不是不生气,他只是愿意包容自己而已。
那么好的虞淮安,温柔的虞淮安,对他笑着的虞淮安。
他许即墨何德何能,竟能在这个人的心中占了一席之地。
他轻轻叹了口气,听见自己说:
“......虞淮安,看着我。”
虞淮安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他,猝不及防撞上两片温热的唇。
许即墨的嘴唇长得很好看,亲吻起来尤其柔软。从前两人温存打闹时虞淮安也会用指腹好玩似的来回摩挲他的唇,换来的便是一阵强硬得多的作弄啃咬,直把虞淮安弄得连连讨饶才罢休。此刻在这空荡荡的冰天雪地里,这双唇便好似是唯一的热源,虞淮安不由自主地贴近了,任纤细的腰肢被对方紧紧搂住。太久没尝过这梦寐以求的滋味,许即墨一开始显得很急切,撬开对方的唇,霸道地肆虐口腔内部的空气,带起一片潋滟的水声。虞淮安招架不住,求饶似的从喉间溢出两声轻哼。许即墨这才想起对方还是半个病人,放缓了攻势,变得温存而挑逗。
唇分之时,两人都有些气喘。许即墨手还放在虞淮安腰上,鼻尖轻蹭着对方的鼻尖,半晌不愿罢手。他们头顶的烟花仍在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着,整个夜空都是硝烟与玫粉色。
“新年快乐。”许即墨低声说着,唇角若有若无地一勾,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
“新年快乐。”虞淮安也如此回他。
那是他们新年里的第一个吻。
***
当晚许即墨终于又如愿以偿地让虞淮安留了下来——虽然双方都显得有些拘谨,虽然同卧的小床上又空出了半个人的距离。
许即墨不敢太过逾礼,上半身规规矩矩侧躺着,下身一捞将虞淮安冰凉的足夹在自己小腿之间。虞淮安小小地惊了一下,却也不敢挣得太明显——
许即墨这个人,明明说了不爱他,刚刚却又那样缠绵地吻他,害得他此刻心乱如麻,完全不知该怎样拿捏相处的分寸。
那厢,许即墨也在懊悔自己唐突,一时室内寂静无话。
“即墨。”虞淮安侧躺着与他面对面,一双淡色的眸子澄澈如水:
“这些年你在北梁,可曾......有过开心的时候?”
许即墨还未开口,对方又看着他的眼睛补了句:“我说真心的。”
许即墨敛了眸,想起他与面前这个人曾一起度过的好时光——
听雨煮茶、围炉夜话、投壶赌书、还有春盛时节,他每日都会在去见对方的路上为他摘一朵花。
“......有的,”
他顿了顿,直视虞淮安的眼睛:
“有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惜千方百计也要回去?这句话虞淮安没有问,也不必问。
身在高位如他们,身上背负的比旁人想象的要多得多。国家的运数、子民的安危、祖辈的荣誉、族人的倚仗......这些条条框框早已融入他们骨血中,是他们之所以为他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些条框将他们捧至高处受人景仰,却也注定了许多事情不能为他们的自由意志左右。
光复南魏是许即墨的宿命,就好像捍卫北梁是他虞淮安的宿命。谁都无所谓对错,可就是这么可悲地不能调合。
虞淮安斟酌着开了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解了你的禁足,护你一辈子平安富贵,再没人能欺负你,也用不着看他人脸色。那样......你会愿意留下来吗?”
许即墨不想破坏难得的温情气氛,却也不想骗他:
“不会。”
“那......”虞淮安淡淡地垂下眼睫,“如果我不惜一切代价,硬要将你留下呢?”
“......那么我们就是敌人了。”
许即墨挑起虞淮安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表情有些严肃起来:
“我不想杀你。所以哥哥,不要这样做。”
“......”
虞淮安不说话了,闷闷地翻了个身,与许即墨相贴的脚也收了回去。
许即墨叹了口气,又把人捞回来,看着对方的后脑勺轻声问:
“那你呢?如果我和裴钰真的到不死不休的那一天,你选谁?”
他等了很久,再没等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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