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一群废物!!孤养着你们干什么吃的?!”
大殿之上裴钰气得冒烟,将视线内所有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禁卫军统领跪在中央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与之一同跪着的还有虞淮安——人是从侯府跑的,他这个担保人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奇怪的是,他面色如常,极其冷静,冷静得在一众瑟瑟发抖的人群中间简直显得异常。
裴钰身上还穿着登基大典上用的礼服。几个时辰后就是盛大的登基典礼,半夜三更叫许即墨这么大闹一出,整个北梁简直是颜面扫地。
他勉强压抑住火气,看向那从刚才起就不发一言的人:
“淮安,你给孤一个解释。”
虞淮安一拱手:
“南魏异端欺我北梁不备,掳走世子、伤我臣民。臣虞淮安请命,即刻领兵,亲自追捕!”
他故意将许即墨出逃说成是“被掳走”,好削减对方的罪名。裴钰听出来了却没戳破,注意力全被他后半句吸引了去。
“你说什么?亲自追捕?你?”在此问题上裴钰对他并不信任,“孤怎知你不是要蓄意放他走?”
虞淮安一脸淡然:“臣愿立军令状。”
军令非戏言,做不到便是掉脑袋的事。这下裴钰认真打量了他半晌,半信半疑地开口:
“你......不是一向最疼他了么?”
“平日里疼他归疼他,若是养的宠物挠伤了主人,怎么也得整治一下,否则如何学的乖。”
虞淮安神色自如,甚至还歪头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么?”
裴钰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
这样的虞淮安与平时温和儒雅的样子判若两人,却反而更加勾起了他的兴趣。更何况,虞淮安不再处处维护许即墨的样子真是叫他舒心得很。
“你说的是。”
裴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皱了一晚上的眉头终于有松开的迹象:
“登基大典是一早就昭告了天下的,绝不可因这事推迟,叫天下百姓看笑话。你既有此决心,孤便将这事交与你。淮安,你可莫叫孤失望。”
得了首肯,虞淮安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殿下。”
裴钰正要给他令牌,忽又想起什么,问道:
“你说,待将他捉回,孤当如何处置?”
虞淮安却不合时宜地沉默片刻:
“我想要他。殿下,请将他交给我,我保证他不会再对您造成威胁。”
“你......!!”
裴钰气得心梗。他本以为虞淮安此番终于改邪归正,想通了自己是和谁在一条战线上。没成想闹了半天,他居然还想要保许即墨!
“不会造成威胁?你上次也是这样向孤保证的,结果呢?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那家伙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狼崽子,留着他迟早要酿成大患!淮安啊淮安,得亏孤了解你,换做是别人,瞧你对他百般护短的样子,怕要以为你弃梁投魏,暗中通敌了呢!”
这最后一句说出来,几乎是在明摆着警告虞淮安:“你若再为他说话,我们就有理由怀疑你叛国通敌了。”
可虞淮安不在乎。
从许即墨的马踏着血污冲出侯府的那一刻,他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从前他太多顾忌,一心想求一个能同时保全北梁与许即墨的万全之法,到头来却是两头不讨好。裴钰不再信任他,而许即墨恨他、说那些陪伴皆是假意、说自己从未爱过。
虞淮安隐隐感觉到,从那一刻起,自己就变了。他变得自私、变得固执,从前那种“不能和许即墨在一起也无所谓,只要他幸福就好”的无欲无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种种“想要”:想要许即墨爱他。想要许即墨永远同他在一起。这种丑陋的占有欲对虞淮安来说十分陌生,却强烈得几乎让他感到害怕。
后来在天牢、在猎场,他看见许即墨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理智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事是对的、是为北梁好,可那一瞬间汹涌滔天的心痛、恐惧与悔恨却如海啸一般瞬间吞没了理智,脑子里只剩下一种声音:
我不能失去他。
而在今夜,目送着许即墨飞驰而去的背影,虞淮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失去他了。
马背上的许即墨那样潇洒张狂,浑身上下仿佛都在闪光。虞淮安第一次见这样的他,不由看呆了眼,心想——
宝剑藏椟,明珠蒙尘。蛰伏了七年,也许此刻纵横恣肆、傲视群雄的,才是真正的他。
看着这样的许即墨,虞淮安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作为镇守北梁排拒外敌的宁南侯,他绝不能将许即墨这样强劲的敌人放虎归山;可作为爱着许即墨的一个普通人,他做不到在见过这样的许即墨之后,再残忍地剥夺对方的自由、像之前那样不择手段将他留在身边。他的心中天人交战,却无法从他这辈子最爱的两样东西——北梁和许即墨之间做出抉择。他只顾着从这两方的角度算计半天,却全然忽略了他自己。直到跪在殿上心不在焉地听了半晌裴钰的责骂,他才后知后觉恍恍惚惚地想:
——那我呢?
他不要我了,那我该怎么办呢?
***
几乎是顷刻之间,虞淮安做出了选择。
“臣愿上交宁南军兵权。”
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很是清晰:
“殿下,请将他给我。”
“?!”
裴钰脚步兀地顿住,凝视他多时,终于缓缓展颜露出一个笑:
“看来淮安对这只宠物,还真是中意的很。不过......以后可得千万看好了。你的私事孤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妨碍了公事......你知道,孤一向公私分明的。”
这便是准了。
虞淮安浑不在意满堂的窃窃私语和眼色,恭恭敬敬地拜下:
“是,殿......陛下。”
要让帝王妥协,不是只有动之以情和晓之以理两种办法。尤其是位高权重的世家大族,与皇室的关系可谓十分复杂。他们多数掌握着国家的命脉,如财政、军权之类,既为皇室所倚重,又为皇室所忌惮。帝王若欲对之斩草除根,自己也必定伤筋动骨。藩镇、宗室、外戚、女祸,国家四大乱里面这些世家大族就占了三个。这也是为什么自古以来多有弱君强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原因。
百年之前,虞家祖辈协助北梁第一任帝王建国有功,封宁南侯,掌十五万兵权,代代相传以至于今。虞家虽将“恭俭庄敬,恪守臣道”写在家训,每一任家主也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但不得不说,虞家之所以在这浮沉变动的朝廷之中屹立百年,这十五万精兵对皇室的威慑力功不可破。如今虞淮安为了一个敌国太子把祖传的兵权拱手让人,除了对不起先祖以外,等于是将自保的底牌交了出去。这任谁看了,都要骂一句蠢得不行。
裴钰却难抑胸中激动。这宁南军的兵权曾一度是他父皇的心疾。前梁帝生性多疑,有这么个不定时炸弹放在身边,想起来连觉都睡不安稳。然而这么多代皇帝终其一生都没能收回来的兵权,此刻竟叫他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他如何能不激动雀跃?
裴钰心中一杆秤清楚得很。他和虞淮安私交归私交,幼年时怎么亲近都可以,但如今做了帝王,他和虞淮安之间终究还隔着一层人君与权臣的关系。如今百年名门宁南侯府没了足以威胁到他的倚仗,他这皇位坐得,自然更高枕无忧了些。
想这些的时候裴钰没有丝毫愧疚。哪怕虞淮安无条件地陪他风雨共济了小半辈子,哪怕虞家这些年为北梁可谓鞠躬尽瘁,他还是自然而然地认为,人人皆只为利益所驱。像虞淮安表现出来的那样,只凭一份“家国情怀”、凭一颗良心,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那是绝无可能的事,世上绝无那样单纯愚蠢且理想主义的人。
可万一......虞淮安就是这样的人呢?
——偶尔的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却被裴钰刻意地抛到脑后。
不管怎样,自己并没有错——帝王注定了要高高在上孤家寡人,不论情爱、故交、骨肉......有什么能排在利益之上?
***
正在这时,一名将士打扮的男子急冲冲闯入殿内,单膝跪地两手一拱:
“报——!!”
“边疆十二城同时燃烽火告急,疑是南魏大举进兵!!!”
“什么?!”
裴钰脸色大变,握着扶椅的手几乎要将那木头捏碎了:
“好,好你个许即墨,看来是朕低估你了——”
变故一茬接一茬,眼见着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一旁的礼官见状小心翼翼道:
“陛下,您看这登基大典还办不......”
“办!”
裴钰厉声打断他,一口牙几乎要咬碎:
“必须办,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孤......朕断不会如了他的意!传朕的令,边疆将士决不可退后一步,必须叫南魏看看,谁才是这天下霸主!”
礼官与前来报信的将士各自领命退下,裴钰又黑着脸问了句:“许即墨等人的行踪呢?浩浩荡荡那么些人,总不至于出了侯府就插上翅膀飞了吧?!”
禁军统领赶紧道:“臣已下令封锁城门在严加排查了!只是那些南魏贼人的马跑在前面,万一已先一步乔装出了城——”
“......废物!!”
手边已没有东西可摔,裴钰觉得自己肺都要气炸了。
他将令牌“啪”地掷在虞淮安脚边:
“宁南侯听令——即刻启程,务必将罪臣许即墨带回!”
说完眯了眯双眼又补充一句:
“——不论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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