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屿料到虞淮安闻言定会同自己当初一般震惊,却没想到虞淮安一瞬间瞳孔骤缩,惨白的面上难以自禁地露出痛苦的神色,同时右手捂上心口,就这样急喘着气躬下了身去。
“虞、虞大人?!您怎么了!!”
曾屿被吓得个半死,而谷雨已经行动敏捷地从柜中翻出药瓶,半蹲在虞淮安椅子边上试图让他坐起来些。
虞淮安脸几乎埋在腿上在椅子里缩成一团,牙关死死叩着,整个人都疼得发颤。谷雨一手捏着药丸一手去托他的下颌,轻声道:“大人放松些,您这样药吃不下去啊。来,大人,张嘴。”
他在虞淮安耳边说了两三遍,虞淮安才终于听进去一般,微微张嘴将那药丸吞下。谷雨这才松了一口气,替他倒水顺气,动作熟练得如做过许多次那样。
“不好意思将军,这是我家大人的老毛病了,您别见怪。”见得虞淮安稍微缓过来点,谷雨这才回头向曾屿解释。
曾屿虽早看出虞淮安身体不好,倒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模样,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再想到对方平日为了汶阳事务已甚是操劳,自己却还深夜前来叨扰,一时不禁愈发愧疚了。
疼痛未消的虞淮安似是看出他所想,强撑着一抹笑冲他摆了摆手:
“抱歉,吓着您了?”
“不、不是,您病着怎也不同我说?我现在就去唤军医来。”
“无妨、无妨,只是这南魏太子与我有些过节,乍一听到旧仇可能还在世,有些吃惊罢了。”
虞淮安恢复淡然的样子,再次请对方坐下:
“这样说来,邕江有他坐镇,恐不是那样容易拿下。将军,我有个想法......”
***
两人这一谈,便又是一个多时辰。谷雨虽知他们在谈的是刻不容缓的大事,可还是忍不住为虞淮安担忧,希望他们快点结束。按以往的经验,每次虞淮安这胸口疼痛的毛病一发作,没个一时半会儿是消停不下去的。此刻他没什么气力地靠在椅背,不自觉地蹙着眉,说话声音轻而缓,一看就是还难受。偏生虞淮安这人惯来如此,总有这样那样要忙的事摆在自身的安危前面,叫人看着实在生气,却又做不了什么。
更何况,曾将军方才说了......“许即墨”。
谷雨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恐惧起来。从很久以前开始,每次只要跟许即墨这人沾边,虞淮安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总做出些在常人眼里异乎寻常、甚至有弊无利的事来。
许即墨......他握紧了手上药瓶,忿忿地想,你能不能,放过我家大人?
***
第二天一早,看着虞淮安一身戎装站在自己面前,谷雨知道自己昨晚那不祥的预感原来不是没有来由的。
他几乎是无礼地往虞淮安面前一拦,问:
“您上哪儿去?”
“去前线。”
虞淮安定定地看着他,那柄无鞘的苍云剑拴在他腰上:
“这次,你也要跟着吗?”
“前线?汶阳还不算前?您还想上哪里去?我看您干脆提着这剑上战场算了,您就这么急着......”
好歹谷雨还留了一丝理智在,在说出“急着送死”的最后一刻住了口:
“......我不会去的,您也不许去。”
“我已同曾将军商量好。他坐镇汶阳,我带着兵马粮草前往邕江支援彭将军。这事已经定了,别再说什么阻止的话——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会去的,不是么。”
虞淮安轻描淡写地拍拍他的肩:
“这样正好。那边战况危险,我本也没打算带你去。你跟着曾将军历练历练就够了,别去冒这种险,我可是答应了你爹娘要将你好好带回去呢。”
谷雨还是堵着路不肯让开:
“那您呢?您就不用好好地回去了吗?”
虞淮安看了他一眼,那其中的情绪谷雨看不懂,却不妨碍他一瞬间红了眼眶。
“带我一起去吧!”
他蓦地开口:
“您要是非去找那家伙不可,至少带上我吧!别不承认,要是没有我在身边,您哪天把自己折腾没了都不知道。”
虞淮安还想拒绝,谷雨一撅嘴,喊出了约莫十几年没用过的、儿时的称谓:
“——淮安哥!!”
虞淮安明显也愣了一下。
自从谷雨幼时因调皮害虞淮安摔进水池,被爹娘狠狠修理一顿、并开始教导他“礼别尊卑”之后,这个称呼他已有很久没听到了。他深深看了谷雨一会儿,最终还是在对方坚持的目光下妥协:
“......好吧。”
***
在军营里这么些日子,谷雨根本没多少私人物品。非要算起来,大多还都是替虞淮安带着的。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两人便同浩浩荡荡的大部队一起出发了。
临行前虞淮安冲他一摊手,简短道:“空桑子。”
谷雨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怎么又要那个?您明知道那药吃了对身体不好......”
虞淮安咬了咬下唇。虽然他从未明说,可他心底常恨自己这身体不争气,尤其是众人皆争相为国捐躯的年代,唯有他像个废人一样,好生难堪。他眼里划过一抹自嘲,却又不得不亲手撕碎那可笑的自尊心:
“......谷雨,你知道的。”
他轻唤了一声,明明平静却有若叹息:
“汶阳到邕江几百里,不用它,我如何走得下去。”
谷雨听得这话也不由得语塞。
他知道自家主子一向最讨厌在旁人面前示弱,如今不得不说出这种话,想来也知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他强压住心头酸涩,从行囊里掏出一个青色瓷瓶给对方。
这“空桑子”原属禁药,虽然黑市里流通不绝,一般正经医馆却是绝不出售的。原因就在此药服下虽有一时镇痛、令人精神气力大振之用,实际上却不过是吃人老本。待药效消退,服药之人的疲乏痛苦要较之前更甚一倍有余,简直相当于透支生命来起一时之用。虞淮安不知从哪搞来这么个东西,被谷雨发现后,为避免他滥用便一直放在谷雨那保管,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吃一颗。
虞淮安倒出一粒就水服下,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翻身上马,融入前行的人群,迎面的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翻飞作响。谷雨看着那抹不带一丝留恋的清瘦背影,心中升起一道奇怪的念头:
总觉得......这个人就好像一抹漂泊经年的孤魂,一意孤行,只为去赴一场无人期待的约。
***
紧赶慢赶走了几日,他们终于与驻扎在邕江城外的彭褚林将军会合。虞淮安他们到时,彭褚林手下军队仅仅只剩下三日的粮食,横在各军主帅心头的已不只是是否退兵这样简单,甚至开始考虑起退兵途中如何能不饿死的问题了。故而,虞淮安从汶阳带来的粮草与兵力,几乎是起到了起死回生的作用。须发半白的彭将军握着虞淮安的手,几乎是老泪纵横。
虞淮安好生安抚他一阵,问起如今战况。彭褚林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忙着安置粮草的人群,将虞淮安领进自己营帐中。
“自占领邕江后,他们便一直闭城不出,任我们如何挑衅也不迎战。似是料定了我们补给不足,故意同我们耗着,想等我们自行退兵。”
彭褚林叹口气:
“说实话,要不是您和曾将军施以援手,我们如今恐怕真已在退兵路上了。”
“虽然加上您带来的兵马,我们勉强同鬼面有一战之力,但是......如今不只是两军实力的问题。想必您也听说了,我军有不少人的家属被扣押在城内,我的妻小......也在其中。”
彭褚林脸上露出些愁绪:
“如今军中人心动荡,这些日子以来我不是没想过强行攻城,只怕底下士兵有所顾忌心生退意,不肯全力迎战呐。”
虞淮安思索一阵,道:
“那就先叫对方放人。”
彭褚林为他这想当然的口气一愣,心却猛地沉下去。他本以为自己得了贵人相助,没想到这位贤名满天下的宁南侯实际上竟是如此天真愚痴之辈。他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向虞淮安,语气不自觉带了点鄙夷:
“我军之所以有所顾忌,不就是因为南魏扣着这些人质不放。于南魏而言,这些人就是牵制我军最好的一张王牌。您说,他们凭什么愿意放人?”
虞淮安对他的态度好似全然无觉,平静道:
“拿他们更想要的东西去换。”
“什么东西?”
虞淮安:“汶阳城防图。”
此话一出,彭褚林大惊失色:
“这这这、这如何使得?!!您这可是在养虎为患呐!他们已占了邕江,又得汶阳城防,如虎添翼,汶阳危矣!!万一邕江打不下来,咱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虞淮安这才露出些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如何知道真假?”
他本就生得好看,周身又有一股子贞固清高的君子之风。此时微微一笑,竟令人如沐春风,好似千万艰难在他这也不过飞鸿过眼。饶是彭褚林这等经历无数生死的铁血糙汉也不禁愣了一刹,第一次从旁人的一点言语神情中汲取到某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然而彭褚林不知道的是,面前的虞淮安的真实状况远不如他呈现出来的好。邕江此行劳累,他路上连吃了几日空桑子,如今既已平安到达,谷雨便是怎样也不敢再让他吃了。往常他吃完一粒,总得缓上好几天,如今头一次用量那么大,药一停,戒断反应便格外严重地反扑回来。他坐在温暖的营帐中,却只觉周身发冷,四肢如被灌了铅,头一阵疼过一阵,听人说话时耳朵里如被塞了棉花。然而这一切他都掩饰得极好,连坐在他身边不过几尺的彭褚林也没看出异样。
彭褚林一个战绩赫赫的老将也不是省油的灯,略一思索,立马明白过来虞淮安的打算:
“原来如此!您是想......”
他担心帐外人多隔墙有耳,及时止了声,改口问道:
“可是,派谁去做这献图之人呢?此人既要有随机应变的能力,又得有视死如归的决心。毕竟,这可是稍有不慎,便要掉脑袋的事......”
虞淮安看他一眼,只淡淡地笑:
“我。”
彭将军愣了一下,已是第不知多少次被他的话弄得大惊失色:
“这、这万万不可啊!!大人可是朝廷命官,若是因此遭了不测,老臣如何担当得起?!!”
相比于他的慌乱,虞淮安却只是凭空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轻轻浅浅地摇头:
“将军有所不知......我本也命不久矣。”
于寻常人来说的头等生死大事,他说起来却如置之度外一般:
“淮安一生庸庸碌碌,若是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算不辱先祖名头了。况且,在那邕江之中还有我一位故友。我与他一别经年,此次若不前往,怕是再无缘相见了。”
他看向彭将军,眼神恳切:
“将军就当帮我一个忙,让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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