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随着一轮红日自山腰缓缓升起,一支黑羽金簇的利箭破空而过,裹着风声直直钉在瞭望台的木柱上。
瞭望台的看守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箭吓得魂飞了一瞬,见那尾羽还因余韵不断震颤,入木三分的箭尖之上钉着一张白纸。他将那纸小心取下展开一看,脸色登时一凝,随后急匆匆同人换了岗往城内跑去。
约摸一个时辰后,着玄色铁甲的南魏军警戒森严地在邕江城楼下一字排开,对面是早已等待多时的北梁军队。
老将彭褚林一身戎装骑在高头骏马上,气势全然不输壮年时。他是个暴脾气,草草在敌军中掠过一眼便高声喊道:
“鬼面他人呢?磨磨唧唧的半天不见人影,难不成是怕了老夫,不敢出来相见?!”
主将不在,底下人倒是忍不住了,高声回了一句:“手下败将,也敢来爷爷们跟前叫唤!!”
此话一出,北梁群情激愤,纷纷叫嚣着要与南魏决一死战。彭将军倒还记得今天来不是为打架的,做了个手势命众人稍安勿躁。他们这厢稍微忍让,在南魏军看来却是胆怯不敢出战的象征,引来一片嘘声。
正在局势逐渐紧张之际,南魏那边却不知为何突然噤了声。紧接着人群有序地让出一条道,一位黑衣白马的将军缓缓出了城。南魏军明显对他十分敬重,此人一出,众人连表情都整肃起来。就连彭褚林都收敛了面上不快,表情凝重地看着自己这位年轻的对手。
那人在阵前勒马,居高临下地将对面的北梁军望着。他的发冠高束着,背脊挺拔,不怒而自威,一身沉重的玄甲压不住青年人的傲然英气。若非在这茹毛饮血的战场上,任谁见了都要称赞一句非凡气度。尽管如此,他的脸上却覆着一张黄金鬼面,叫人识不出身份。那面具虽然精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煞气,叫人看了便心生畏惧。
鬼面将军——!!
在场不少北梁人都参与了邕江夺城那晚地狱般的一役,方才挑衅归挑衅,此刻真见到这位敌军将领,却仍不免心中一怵——这一张黄金面染血的场面,实在在他们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正在这时,鬼面不急不忙地开口,打破了此刻僵持:
“彭氏老儿——”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虽然因面具的阻隔有些微失真,仍是不难辨认出那是一位青年男子:
“你说的交易,本将有些兴趣。不过,本将从来信不过北梁人,你既要交易,便拿出点诚意来——东西给我,我再放人。”
“呵呵,将军说笑了。”
彭将军皮笑肉不笑地同他打太极:
“诚意自然是有的,只是既然名曰‘交易’,总是双方的事情。老夫也不是信不过南魏,只是这秦王夺赵国之璧的前车之鉴还如在目前,我们行事总是小心为上。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同时行动——贵军一放人,我的使者便拿着东西给您送过去。”
鬼面微弯了唇角,声音却带着危险的冷:
“败军之将,也配同我谈条件?”
彭将军征战半生,败绩寥寥可数,走到哪不是备受尊敬?没想到败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不说,对方还一直揪着这事儿不放,简直叫他老脸要挂不住。他默念了好几句“大局为重”,勉强着维持心境平和:
“胜败乃兵家常事。赢了一次小小战役而已,大局未分,年轻人还是莫要妄下定论。再者,老夫给的筹码,对将军来说才是至关重要,不是么——”
他笑笑:“这样说来,将军应该比老夫更迫切才是。”
鬼面挑了挑眉,却并没有反驳。
彭褚林说的是实话。对魏军来说,汶阳的城防图确实比这一众俘虏有用的多——
虽有不少北梁人故意将魏军形容得有若豺虎,可实际上的魏军——尤其是鬼面将军麾下的这支军队——纪律严明,所过之处一不劫掠民众,二不毁坏城池,三不欺压妇孺,有违令者军法处置。是以这邕江城中的百名人质,鬼面虽拿他们做筹码对彭褚林数次威胁,可实际上却非但不能对他们做什么,反而在营地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一百多人的吃喝,长久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以这些累赘换至关重要的城防图,怎么看都是划算。
思及此鬼面也不得不妥协,道:
“可以。那便如你所言,同时行动。”
他一扬手,副官已颇有眼里见地驱马入城,将等候多时的那一百人质按序引了出来。
***
与此同时,鬼面也在往梁军阵中打量——
这老东西扯了半晌,根本没见哪里有什么使者。他眸光一转,却见两匹瘦马牵着孤零零的一辆车往这边来。说来也怪,既是一国使者,车驾怎么也得用皮轩、鸾旗以彰身份,可那车素帘銮铃,连纹饰都简略得很。他定定地注视着那密不透风的帘子,心脏毫无来由地起了些异样。
马车走得总比人快些,何况那百余俘虏多是妇孺,又过于惊慌,熙熙攘攘地半天走不了几步路。彭褚林在这头看得心急,那边载着使者的马车却已稳稳当当停在了鬼面将军面前。
借使者之名刺杀的并不在少数,鬼面警惕地以手扶上腰间佩剑,扬声对着车中之人:
“阁下既受命而来,何以迟迟不敢露面?”
车中之人闻声而动。
鬼面首先只见得一只纤白修长的手。紧接着素净的车帘被挑开,一人从容地自车内步出,稳稳当当立于两军阵前——
那人一袭青衣,光滑如缎的长发以发带束起。他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惟有双颊与嘴唇却泛着病态的红。他的五官艳丽胜似女子,一双眼中的坚毅却透露出那副皮囊下不屈的灵魂。他以孤身一人对千军万马却丝毫不惧,偶有微风拂动他的衣与发,有若谪仙之姿。唯一有些奇怪的是,他的腰间栓了一把精致古雅的无鞘之剑,瞧着既荒谬,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久仰将军大名。”
“在下北梁宁南侯——虞淮安。”
***
毫无预兆地见着这位鼎鼎有名的宁南侯,鬼面将军罕见地怔愣了片刻,只是借着面具之便才没叫任何人看见。再开口时,他却已换上一副与先前不同的沙哑嗓音,配上他明显是青年人的体魄,听上去略有些别扭。
“虞,淮,安?”
他念得轻而缓,简直像在细细品味一般:
“——没听过。”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冲虞淮安伸出手:“东西拿来,你可以走了。”
仔细看来,这自称宁南侯的北梁使臣着实有些奇怪。
明明是为献图而来,却一直呆立在原地,几乎算得上失礼地盯着鬼面将军的脸看。直到听见鬼面之言,他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手捧着图纸上前几步,却在鬼面堪堪能触到图纸之时停住——
“将军,”他说,“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鬼面垂眸看着那青年使臣,只见那截细瘦的手腕都在微不可察地颤抖。他暗自诧异了一秒,心道对方明明不像会在这种场合害怕的人。
“......你们北梁人,一个个的事儿还挺多。”
他奚落了一句,却并未像对彭褚林那般粗鲁,只生硬道:
“——有话就说。”
虞淮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保持平静:
“不知可否请将军摘下面具,让在下一瞻尊容?”
“......?”
打了近一年的仗,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无理的要求。鬼面将军还没说什么,身旁的副官先忿忿不平起来:
“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将军尊容,也是你能看的?!!”
鬼面一抬手,示意那人收了声,又转回头来看着虞淮安:
“你临阵不惧,本将很欣赏你。不过,你若只为了拖延时间好等那些俘虏平安归去,那我劝你大可不必——本将与你们这些北梁人不同,我既允了这桩交易,自不会出尔反尔。”
“现在,东西拿来,你滚吧。莫要将我惹烦了......在我这里,可没有‘不斩来使’的道理。”
若是寻常人等,此刻都该见好就收、唯唯而退了。虞淮安却不知为何异样地执着,只定定地看他半晌,语出惊人:
“我都已经站在你面前,你却还是不敢面对我么?”
“——许,即,墨。”
***
这最末三字一出,简直如雷贯耳。
不但鬼面瞳孔一缩,连身后副官都显而易见地露出了一瞬惊慌的情绪,下意识地向鬼面投去求助般的一眼。
鬼面反应倒是快。只怔愣一秒,才略有些刻意地笑起来:
“小使者,你莫不是疯了,在这里说什么胡话?还是说,你是在刻意以此挑衅......因为你们北梁逼死了南魏的皇太子?”
他闲闲以马鞭向后一指:
“说话小心点,本将这里可是有千军万马等着给咱们故太子殿下报仇呢——”
他故作吊儿郎当的轻松模样,与虞淮安压抑又汹涌的情绪对比分明。虞淮安咬着牙关一忍再忍,连眼尾都红了三分。
自打从曾屿口中听闻“鬼面将军有可能是许即墨”的消息之后,没有人知道他这些时日是怎么过来的。旧病发作时一次比一次剧烈的痛苦、想见到那人却又害怕相见的踟躇、整夜整夜的辗转反侧、不计后果一颗接一颗的“空桑子”......
从得知彭将军将羽书射入邕江城内的那刻,虞淮安便等得焦躁煎熬,心跳有如擂鼓。天知道,方才在马车里,他隔着帘子认出故人声线的那一刻——
他脑海只剩一片空白,几乎一动也不能动弹。
***
虞淮安声音嘶哑,强压下一喉咙的血腥气:
“许即墨,你看着我。”
“当年我许你一世平安、荣华富贵,你不要;我给你一腔真心,你......你也不稀罕。你机关算尽,甚至不惜假死脱身......”那噩梦般的回忆再次席卷而来,虞淮安几乎有些站不住,痛苦地闭了闭眼,“如今战火纷飞,群雄逐鹿......这,便是你真正想要的么?”
许即墨皱着眉看他,觉得自己愈发搞不明白虞淮安这人——他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千里迢迢赶来确认自己的身份,然而真到了此时,要问自己的却只有这个?
然而,疑惑归疑惑,至少此时他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许即墨佯作怒意,腰间长剑“噌”地出鞘,剑尖直抵在虞淮安胸口:
“无知竖子——!本将给你三分颜色,你便开起染坊来了?我说了,你找的人早已经死了!!你口中的那窝囊世子,早就死在你们北梁边境,如今连尸骨都无存了——!!”
哪怕知道此言非真,这话对虞淮安来说仍是过于残忍了。他的脸蓦地白了一分,那层强装的冷静盔甲终于崩裂,胸膛抵着剑尖猛地上前一步,简直不要命一般:
“他没有死——”他眼眶通红,“你明明没有死——!!”
“许即墨,你为什么不敢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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