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又是一如既往忙碌的一天。
太子亲卫孙千一正端着他的小本本,兢兢业业地向许即墨汇报战后情况统计:
“禀殿下,经此一役,我军共缴获兵车五辆、戈矛一百一十又八支,兵甲......”
“敌军伤亡人数......我军伤亡人数......”
他念得口干舌燥,直到最后也没等到自家殿下一言半语。
孙千一以为殿下是不满意,战战兢兢地抬头瞟了一眼,却见对方眼睛远远望着虚空某处,心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他心里更发毛了——
近日殿下总是动不动就发呆,连重要的会议都罕见地有了走神的时候。孙千一跟在他身边一年,从没见过对方这幅样子。若不是他隐约猜出了让殿下分心的源头,怕是要以为哪支南魏军遭遇大败了呢。
他本不愿打扰对方思绪,可这份文件今日又不得不交给主帅过目。孙千一纠结半晌,豁出去一般将手中的小本本往对方面前一抻,颤颤巍巍道:
“殿下,您看这......”
许即墨的大好视线突然被遮个完全,此时也不得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唤他的名字:
“孙千一。”
孙千一听着对方严肃的语气,心想完了殿下终于受不了要换掉我了。一颗心还没完全吊起来,忽又听对方道:
“那个......咳,就是,那天抓来那个人......”许即墨下意识地摸了下鼻子,措辞含混,也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别的什么,“他今天怎么样?”
“......”
哪个??哪天抓来的哪个人???
圣意难测,孙千一简直要抓狂。
不过他还不算傻,脑子一转明白过来:
“啊?......啊!那位啊——就是,还那样,天天说要见您。”
许即墨眼神闪了闪,垂眸不说话了。
孙千一以为这话题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他默了片刻,又犹犹豫豫地问:
“......就这些?没别的了?”
“......”
孙千一实在不明白了——
瞧自家主子这每日一问的样子,分明对牢中那位上心的紧。既然如此,自己去同人家见上一面不就好了?!他孙千一作为太子亲卫,除了手头一堆事要做,竟还要每日去同狱卒打听一个俘虏的消息,这简直、简直——!!
然而做下属的,心里再怎么腹诽也不敢拿到主子面前。他想了半晌,突然冒出来一句:“哦。对了!”
“昨日他好像说......若殿下执意不愿见他,便请殿下赐他一杯毒酒......”
许即墨蓦地抬眼看他。
孙千一被他这眼神唬得心头一跳,赶忙打圆场:“我、我也是听狱卒说的哈......兴许有夸张成分也说不定。”
“毒酒?”
许即墨心知虞淮安并非那等轻易寻死的人,没有当真,一笑而过:
“真给了他他敢喝么?这是在威胁孤呢。”
与孙千一猜测的不同,许即墨并非不想见虞淮安。
非要说的话,与对方分别的这一年里,他甚至一直在幻想着,自己一统天下、风风光光与他重逢的那一天。也许是男人的某种幼稚的自尊心作祟,从前虞淮安见过他太多狼狈落魄的样子,这一次,他也想让对方看到——真真正正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许即墨,是什么模样。
只是他没想到,重逢的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厌倦了与虞淮安相互算计你死我活的日子,也想给自己和对方争取一个全新的开始,可虞淮安偏要在时机未到时找上门来,还是以敌方使者的身份。数日前那一战,满地尸骸犹在目前,许即墨心中有气,却又不能真恨上对方,是以直到今日还没做好准备面对那人。
不过,对方竟然连“毒酒”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许即墨目视前方,终于做了决定:
“走吧。他都这样说了,孤就去见他一面。”
***
另一边,牢房里。
匕首深深没入肉里,猩红的血色登时弥漫开来。精瘦男子下意识地一扭头,过了片刻发现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残暴场景,这才又转回头来。
那壮汉在下刀的最后一秒终于理智回笼,想起这人好歹是北梁命官,就算该死,也不当是自己动手。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腕微动,带着刀锋转了个方向,直直插进虞淮安左肩处。
这一下用了狠劲,刀刃一下没进大半。虽不致命,可那瞬间撕裂的痛感几乎让虞淮安觉得,还不如死了好过。壮汉扎了他一刀还不过瘾,右手缓缓握上刀柄:
“我知道你从汶阳而来,汶阳城中究竟有多少兵力?听说你不过几日便到了这里......怎么做到的,汶阳到邕江,究竟有没有旁人不知的密径??”
他的脸此时看上去狰狞而可怖,握刀的手用力外旋,竟是令刀尖在伤口中缓慢转动起来:
“——说,还是不说?”
“啊......!!”
虞淮安痛呼一声,终于在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正面回答他的问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
壮汉恼怒地“嘶”了一声,头一次见着这么油盐不进的。
他还待大展拳脚,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却猛然听见身后一道极具威慑力的暴呵,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你们在做什么?!!!”
这声音不算陌生。
壮汉一愣,猛地转头,赫然见是那位尊贵难得一见的太子殿下。他本该如平常一般行礼,此刻却不知为何被那位太子周身的狠戾阴鸷给震慑住,一分一毫都不敢动弹。再看他身后,与他一同进来的侍卫孙千一和狱卒也没好到哪里去,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
许即墨本能地上前两步,双眼一瞬不瞬地将墙边满是血污的人望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你们......竟然......”
他喃喃出声。
壮汉不明白他何以是此种反应,强撑着笑了笑,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殿、殿下,我们是在遵从您的指示,例行审——啊!!!”
他话音还未落,整个人便突然被扼住脖子,将近两百斤一个彪形大汉,竟就这样生生被许即墨拎了起来。
“是你......”许即墨肝胆俱裂,声音里几乎浸了血:“你竟敢对他——?!!!”
壮汉被掐的难以呼吸,离地的双脚痛苦地摆动。挣扎间他的眼正正与许即墨对上,浑身一个激灵——
那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啊!
平日那高贵冷淡的太子此刻目眦欲裂、两眼猩红,额角上青筋暴起,牙根几乎咬碎,看上去简直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壮汉还来不及讨饶,整个人便被重重甩飞出去。
只听“砰”地一声闷响,壮汉猛地砸在石墙上又摔回地下,手脚晃了一下,愣是没爬起来。
孙千一从没见过自家殿下这般动怒,本以为这要命的一下已经足够,不料下一秒许即墨跨上壮汉的身体,抬手照着他面门便是重重一拳。
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隔着这么老远孙千一都好似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那壮汉更是连求饶声都发不出来,短暂地哼了一声,带着满脸的血晕了过去。许即墨却好似失了理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人转回来,一拳接一拳“哐哐”往人脸上砸,直砸得他拳上也一片猩红的血迹,不知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你伤了他......谁给你的胆子,你竟敢伤他?!!!”
他这幅模样太过可怖,在场诸人一时竟没有一个敢出声劝阻。
好在许即墨并不恋战,几下之后他像对待死狗一样将毫无意识的壮汉丢开,匆匆转身向墙角那人走去。
不知是不是孙千一的错觉,他甚至觉得自家殿下步履有点不稳。
狭小昏暗的牢房中根本没有几步路可走,许即墨却觉得这一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过几日未见,他心心念念的那人竟已被折磨成这幅骇人模样。
虞淮安惨白着一张脸靠坐在墙角,额边、嘴角、手腕......视线可及处满是伤痕,更不用提肩头明晃晃扎着的那一把刀,伤口还在汩汩往外沁着血。
许即墨只觉那把刀也像是扎在了自己心尖上。他快步上前,只见虞淮安半阖着眼,呼吸弱得几乎听不见。他一下子慌了神,想着先拔刀止血。可是,明明是上过战场、见过无数可怖场面的人,此刻面对一把短刀却失了方寸,伸出的手颤抖个不停,连刀柄都不敢碰。
“喂......虞淮安,醒醒......”
他伸手将人揽在怀里,下意识地低声唤那人的名字,一开口声音都带着哽咽。
许即墨自然没能等到回应。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自己唤他时,他好似看到虞淮安微微睁了一下眼。
他不敢再耽搁,小心地避开对方的伤口,一把将虞淮安抱了起来。这一抱他才发现,怀中的分量是那样轻,比之当年在侯府还要清减得多。他不敢放任自己再细想下去,大步跨出牢房,经过孙千一等人的时候低声吩咐了一句“唤大夫来”,脚下快得能生风一般。
孙千一还未从这一系列震惊的场景中回过神来,闻言下意识应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方才惊鸿一瞥时许即墨的脸——
他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觉得......
自家殿下,好像快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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