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安原以为,许即墨突然一反常态地将自己从牢里接出来,是想亲自从他这里问到些什么情报。然而半月一晃而过,许即墨日日在他身边转悠,却从未提过一句与两国战事有关的内容。虞淮安这人矛盾得很,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又忍不住提心吊胆:
既然不是为了情报,那是为了什么?!难不成......他发现我给他的汶阳城防是假的了??!
尽管如此,大多数时候虞淮安还是很开心的——一年前的这时候,他又如何能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许即墨,甚至与对方心平气和地同处一室呢?
一年的时间不算长,说短也不短。至少就许即墨来说,虞淮安在他身上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一年带给他的蜕变。
一年的征战沙场不可避免地使他的肤色比从前深了些,连肩膀都瞧着更为宽阔。他的面庞逐渐有了成年男子的坚韧稳重,更重要的是,离开了北梁对他的处处压制,他终于不必掩饰自己骨子里那股上位者的尊贵气度。
如今的许即墨,看起来好似在发光。虞淮安这样想着,心底又是一阵慨然——他本就是在天的龙,自己从前如何能想着,强留他做那池中之物?
许即墨不得不外出处理公务的时候,就会把自己身边的亲卫孙千一留下来给虞淮安解闷。这孙千一是个不折不扣的碎嘴子,许即墨和虞淮安在一起,三天说的话还不如他一个时辰多。从他嘴里虞淮安知道,原来在牢中折磨他的那两人,并非出于许即墨的吩咐,而是自作主张想要立上一功。孙千一还信誓旦旦地同他保证,说太子殿下已好好将那二人施以“惩处”,叫虞淮安千万莫要因为此事记恨殿下。
实际上,这位虞公子一瞧便是个心慈面善的,孙千一哪里敢说,自家殿下所谓的“惩处”是将人五马分尸、在营地里曝尸七日以儆效尤呢?
重逢以来两人各怀着心事,即使整日待在一起也不见得能说上几句话,更不用期待许即墨还能像从前那样对着他撒娇了。虞淮安落寞得很,既想知道他这一年怎么过的,又不敢开口问,只好凡事都从孙千一嘴里套出来。孙千一哪里是个藏得住事儿的人,没几天便被许即墨发现,当即给人揪着耳朵拎出了门。一刻钟后,换了个冷脸寡言的帅气小哥来,以绝后患。
作为一个称职的俘虏,虞淮安每日除了待在房中养伤就没别的。时日一久本就憋闷得慌,如今没了孙千一在旁,更是无聊。而许即墨近日也不知是公务繁忙还是把他给忘了,常常一连数日也不见回来。就在虞淮安以为自己要一直在这间房里发霉等死的时候,郑青——也就是许即墨派来代替孙千一的新侍卫,居然主动建议他出去走走,并说这是太子殿下允许过的,说是对他的病有好处。
自那以后虞淮安每日都会在郑青的陪同下外出走走。最初不过一刻钟便会有些气喘头晕,久而久之,也逐渐能走一段不短的距离了。
***
这日虞淮安心血来潮,走着走着便偏离了平日的线路,说要拐进道路右边看看。郑青倒也没有阻拦,只带了点为难的表情,说那是医疗区,恐血气骇人,冲撞了他。
虞淮安自己也是在战地做过军师的人,如何会怕这些?他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许是此刻并非战时,医疗区中倒没有虞淮安预想的可怖。大多数伤员只安静地躺着,偶尔有疼得受不住的发出几声轻哼。虞淮安沿着一排床位走过,眉心不由自主地微蹙起来。
脱了军装,这些人与北梁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在不得不开始战争之前,他们也不过是些安分守己的普通百姓。他们中有青年、壮年,甚至还有两鬓斑白的花甲之龄。虞淮安瞧着瞧着,心下有些不忍。正待离开,衣摆却忽地被一股力道牵住。
虞淮安有些惊讶地转头,就见一浑身裹得如粽子一般的年轻人,死死抓住那截布料,嘴里不清不楚地唤着“哥”。
“好疼......”那人气若游丝,语气带着哽咽:“哥,我好害怕,我不想死......”
虞淮安心头一窒。
他确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人,更何况对方的眼睛好似受了伤,纱布从头侧一直裹到右眼,还在微微往外渗着血。
伤成这样,恐怕是难以回天了——虽然心下有了预感,虞淮安还是忍不住向郑青投去求证的一眼。果然,郑青凑上来看了看,摇头道:“不成了。”
虞淮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郑青正想上前将那只拽住他衣摆的手松开,却见虞淮安反而将那只手回握住,蹲在他床边,轻声安慰:
“......不怕,哥在呢。”
郑青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而对方浑然不觉,继续顶着兄长的名头温声抚慰这个垂死的陌生青年,听他颠倒破碎的话语——那是一条年轻的生命留给这世界最后的遗念。
也不知虞淮安的应答起了作用,还是话说太多耗尽了体力,那青年真的逐渐平静下来,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睡了也好。睡了就能少疼一会儿。”
虞淮安看着他的睡脸轻声说了一句,拍拍蹲的发麻的腿,与郑青一同往回走去。
原本今日出门时他心情还算挺好,这会儿却又隐隐起了阴霾。方才陪着那年轻人时,他脑海中却控制不住地总浮现出许即墨的身影。
战场上刀剑无眼。就算许即墨有一身好功夫,也不能保证绝对没有危险。虞淮安只要一想到许即墨也有可能某天像那些士兵一样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地躺在某处,他的心中就一阵一阵发堵。思及此,他才想到,自己已经有许多时日不曾见过许即墨了。
他问郑青:“你们殿下去哪了?”
郑青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
虞淮安了然:“他不在营中?”
郑青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脸上隐隐有些为难。
虞淮安知道,因自己身份特殊,这一众侍卫平日言行都注意得很,生怕一不小心触及了机密。他叹了口气,道:“没关系,我不用知道他在哪里。你只需告诉我他是否安全就好。”
郑青没想到心思被看破,看向虞淮安的目光里带了些歉意。他摇摇头,说:“您别担心。殿下此次去做的事情没有危险,应该近日就能回来了。”
虞淮安颔首,没再多问什么。
谁知道,这厢他还在挂心许即墨安危,那边他刚回房,一推门便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大跳。
许即墨侧对着门坐在桌边,桌上是一盆染了红的清水、一瓶药、一卷纱布,赤裸的后背上血淋淋一片。
虞淮安进来时,许即墨嘴里正叼着纱布,一只右手极其别扭地包扎左臂的伤口。听见开门声,他瞥了虞淮安一眼,继续不声不响地将左手包扎完,才招呼道:
“回来了?过来帮我一下,后面够不到。”
虞淮安应了声,将帕子沾了水在伤口边缘细细擦拭。这道伤口斜着从左边肩胛划过右边,应是利器所致。除了这个,虞淮安还在他身上见到大大小小许多从前没有的疤痕。一想到这些都是在这一年之内弄出来的,手竟不知为何有点发抖。
实际上那伤口瞧着虽吓人,倒并不是很深,对许即墨来说根本是连军医都用不着的小事。可许即墨扭头朝后瞥了一眼,却见身后那人嘴唇紧抿着,表情严肃得很。他有心缓解气氛,刻意插科打诨道:
“怎么,虞大人不会是在心疼我吧?”
他本以为虞淮安要恼羞成怒地辩驳,不料对方只沉沉看了他一眼,心情丝毫没有轻松起来的样子。
许即墨毫不气馁,再接再厉:
“我打赢了北梁你要生气,打输了你又要心疼。你是一碗水端平,哪边弱势帮哪边?虞淮安,你傻不傻。”
他本意是想逗得虞淮安如从前那边与他斗上两句嘴,不料这次对方动作顿了顿,复又抿着唇换起药来——竟是连跟他对视都不愿了。
许即墨这下终于明白自己是说错了话,乖乖闭上了嘴。
他也不确定究竟是不是自己一两句话就惹得人心情不佳。眼见着虞淮安换完了药,沉默着就要绕过他去倒水,许即墨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住,扯到自己与桌子中间来。
“喂,你——”
虞淮安被他逼得后腰抵在桌案上,惊了一瞬后便是气恼——这人也不怕将自己的伤口崩开?!
许即墨好似真的不怕。他往那一坐,自自然然就带了点慑人的威压。他微微仰头直视着虞淮安的眼睛,正色道:
“虞淮安,你为什么来?”
时隔多日,对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虞淮安垂下了眼,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理由:
“邕江有难,彭将军遣使往汶阳告急......曾将军要务在身,派我前来支援。”
这个理由虽然冠冕堂皇,但却也都是事实。不料许即墨看了他半晌,忽道:
“你说谎。”
他回忆起那柄丢了鞘却仍被人久久珍藏的苍云剑,忆起战场相见那日虞淮安的神情,仿佛在见到自己的那一刻全然放下了所有,好似了了心愿、世间再无牵挂一般。
这一年里,他也并非没有打听过虞淮安的消息。他听人说,明明从小被当作相才来培养的虞淮安,却在新皇上任的关键时刻坚决不受丞相之位,反而自请奔赴前线,越是有魏军出没的地方越是要往那边去。许即墨不愿与他兵戎相见,总是刻意避开,却也听闻部下说,就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军师,竟将他们成千上万人的部队耍得团团转。
这样一个人,有必要为了一次没有把握的攻城机会,连自己的性命都置之不顾吗?
许即墨相信,虞淮安不是这样莽撞的人。
他看着这人闪躲的眼神,结合多日以来的表现,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我猜,你是来见我的......你知道我没死,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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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淮安的睫毛颤了颤,没有作答。
“......为什么?”许即墨兀自猜测着——
“虞淮安......你还喜欢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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