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梁民风最是庄重守礼。男女授受不亲,成婚之日才正式见面的大有人在。就连虞淮安与许即墨同为男子,也很少在公开场合做这等亲密举动。更别说许即墨性子生来就冷,不喜与旁人太过亲近。从前在北梁还不得不赔个笑脸四处周旋,如今贵为一朝太子,更是没了曲意逢迎的必要。
可就是这样的许即墨,不仅对这位夏侯将军盛装相迎、亲自扶她下马,甚至连这大胆至极、在虞淮安眼中算得上出格的拥抱,都微笑着给予回应。
虞淮安飞快地垂下眼睛,沉默着不愿再看,方才的好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一旁的郑青察觉出他情绪不对,体贴地问起,虞淮安却只说他有些累了,不发一言地回了房。
***
各路兵马既已到齐,当晚许即墨便大摆筵席,犒劳一众军士。
近日他忙着这些公事,有些顾不上虞淮安。未免他自己一个人待久了无聊,便破例许他与众军士一同参加。只是开席之前,许即墨特地抽身前来,将虞淮安安排在边角的位置,嘱咐了郑青看紧他一滴酒都不许沾,这才放心去忙别的事情。
虞淮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旁桌的人们聊了半晚,觉得其实在这也没比自己待着好上多少。郑青又是个话少的,虞淮安不问,他通常也不会主动说话。好好一场酒席,硬是被两人吃出相对无言的氛围来。
虞淮安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扒拉着碗底的菜,忆起白日在城门口见到的场景。
那些军士所言不虚,夏侯将军当真是倾国倾城、才貌双全。她瞧上去也不过同许即墨一般年纪,一身金色软甲也难以掩盖曼妙的身形。她的五官糅合了西域的风情与中原的美,深邃的轮廓配上浅淡的瞳,眉宇间颇具英气,却又不会显得男相,反而突出一种明艳的、极具攻击性的美感。
——真漂亮。
他想。
又漂亮,又有才。要这样的人儿,才配得上天之骄子一般的许即墨。
她能陪他征战沙场、生死与共;也能给他柔情蜜意,抚他心弦。她明媚又张扬,应该是到哪里都惹人喜爱的类型。反观自己——
虞淮安苦笑了一下,伸手去拿桌边那壶没人动过的清酒。
不料这时,一直跟闷葫芦似的郑青却动了。他眼疾手快地握住虞淮安的手,眼神里的不赞许已经表明了一切。
虞淮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尝试着同他讲道理:
“郑青,人要懂得变通,不必事事都听你主子的——我就喝一口,你主子又不能把我怎么样。你就当全没看见,行不行?”
郑青的眼神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明显有些不自然。尽管如此他却没放开,反而暗自握紧了些,严肃道:
“这不是为了殿下。是为了您自己的身体着想。”
虞淮安倒是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口吻逗乐了,半开玩笑地抱怨一声“现在连你也能管我”,却还是乖乖收回了手。郑青眼看着自己的手落了空,悻悻地握成拳,眼神有一瞬间的失落。
***
酒过三巡,众人也逐渐放下了平日的身份隔阂,笑闹做一团来。
虞淮安这桌离一众将军的主桌还有一段不远的距离,是以这一个晚上他还没同许即墨打过照面。然而,正当他想着是不是先回去算了的时候,却忽然听得不远处起哄一般喊起“殿下”来。
虞淮安闻声抬头,正见许即墨被众人层层围住,叫嚷着劝酒。
一个好的领导者定要善于笼络人心。今日大家都喝得开怀,许即墨自然也不会在这时扫了众人兴致。方才他从自己的位置走过来的这一路,就已陪众将士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海量如他,此时也已有了醉意,连脸颊都有些发红。
夏侯薇就在他边上,见他这样也不劝阻,反而帮着众人起哄。
她这一喊,被许即墨发现了。登时指着她,眼睛一眯对众人道:
“喏,你们夏侯将军还清醒着呢。趁着今天赶紧灌她,省得她在那儿使坏。”
男人谁不爱美女?尤其这美女还是他们全军队的梦中情人夏侯薇,场面登时愈发热闹起来。人群中不知是谁起头喊了一句“交杯酒!”,引来全场军士的附和。
“就是!就是!小两口,喝一个!!”
“交杯酒!交杯酒!!”
“你有没有文化,那叫合卺!”
“干脆亲个嘴儿吧!今儿就办洞房花烛!!!”
许即墨和夏侯薇明显是被这样打趣惯了,彼此无奈地对视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
当事人还没反应,暗处的虞淮安却是坐不住了。
“大家为什么这样?”他蹙着眉问郑青:“夏侯将军好歹是女孩子家,当众这样开他们的玩笑,让人家多难做。”
郑青还未答话,一旁的士兵却插话了:
“诶~这位小哥你新来的吧。我看你有所不知啊——这二位,一个是当朝皇太子,一个是大将军嫡女,自小就订了娃娃亲的。太子殿下虽离开了南魏七年,可你看他们二人感情一如当年,如胶似漆的。咱们南魏上下,任谁不说一句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依我看呐,只等咱们收复北梁,便可吃到这二位的喜酒了。”
今天第二次听到这扰人心绪的话题,虞淮安默默握紧了拳,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夏侯薇被众将士闹得受不住,凑过去小声同许即墨商量:
“要不咱就喝一个?趁早遂了他们的意,省得烦一晚上。”
许即墨也被吵得有些不耐。他本意是要过来寻虞淮安,环视了一圈仍没见着人。他心不在焉地往虞淮安的方向望,嘴里回道:
“还是算了。合卺酒意义非凡,你我这一喝,日后更解释不清了。更何况孤还带了家属,不合适。”
“哟。”夏侯薇略带惊奇地打量他一眼:“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这些了。还家属?你什么家属我不认识?”
“家属”这二字说出来连许即墨都感到惊奇。他脑海中浮现起虞淮安的脸,无言地笑了一下。
夏侯薇却被他这表情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她不着痕迹地抖了下肩膀,小声道:
“咦呃,搞什么啊。”
她好似想明白了什么,蓦地瞪大眼睛:“你、你不会是——”
***
这厢二人各聊各的,落在虞淮安眼底却成了另外一番光景。
那一对养眼的俊俏男女在人群中耳语,彼此凑得极近,好似全然不在意众人的存在。从白天到晚上,虞淮安还是第一次见许即墨一天之内笑这么多次,那轻松惬意的样子,全然与在自己面前不同。他心底愈发堵得慌,不明白许即墨今晚把他叫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人烦闷的时候就想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这样想着,虞淮安的手再次向酒壶伸去。这次还不待郑青阻拦,虞淮安先一抬眼,沉沉开了口:
“郑青,”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一时竟叫对方不敢说话,“你别管我。”
***
待得许即墨好不容易应付完该应付的,走到虞淮安那一桌时,却被告知他要找的人已经回去了。
他也没在意,自己挥别了众人回房,却见虞淮安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走近了,却闻见对方身上沾了酒味,眉头登时微蹙起来:
“你喝酒了?我不是让你——”
“我是喝了。怎么了?”
虞淮安蓦地打断他。话一出口,又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克制着放缓了声音转移话题:
“宴席还没结束你就回来,夏侯将军自己留在那里没关系吗?”
她能有什么关系?许即墨心中不解——她比我还能喝好不好。
话虽如此,他却不想给虞淮安留下个不懂礼节的印象,转而答道:
“没事,她今晚没怎么喝酒。我安排了人在旁边,会将她好生送回去的。”
——对着人家倒是体贴。
虞淮安心中想着,嘴上却词不达意地说:
“夏侯将军很美,真的。也有才干,瞧着性格也好。我对她闻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有机会同这位将军结交一番,也是极好的。”他颠三倒四地自说自话,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嗯......你们,挺好的。我能理解。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也会对她心动的。”
这话落在许即墨耳朵里,却是叫他眉心一跳:
“很美?哪里美?什么意思......你喜欢她这样的??!”
他语气中的不快太过明显,虞淮安以为他是误会自己觊觎他的女人,赶忙摆手解释: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她很好,大家都说你们很般配。我......我也这样觉得。”
虞淮安仓促地笑了一下,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当年在北梁你无论如何不愿娶妻,原来是早有了指腹为婚的好姻缘。挺好的,看到你的终生大事有了着落,我也很是替你开心。”
许即墨被他说得云里雾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虞淮安,你该不会是......在吃她的醋?”
“——怎么会?!!”
虞淮安唯恐被戳中心事,夸张地摆出一副既惊讶又好笑的表情:
“瞧殿下说的。我是曾经思慕过殿下没错,但我毕竟有自知之明,早就放弃那等痴心妄想了。殿下千万不要感到负担,您有了良眷,我祝福还来不及呢。”
许即墨看着他强撑的笑脸,心里头简直在冒火。
“虞淮安,你这话是真心的吗?”
许即墨的面色沉沉,一双眼中好似酝酿着风雨:
“......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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