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这场盛大的筵席终于有了临近尾声的迹象。
郑青挂念着虞淮安方才喝了酒,也顾不上与同僚寒暄,偷偷溜去膳房,替虞淮安打了碗醒酒汤回来。
哪知刚刚行至门口,忽听得房里“哐啷”一阵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滚落了一地。郑青担心是虞淮安出了什么事情,当下也顾不得礼数,两步冲上前推门而入,映入眼前的景象却登时令他石化在原地。
房里一片狼藉,桌上的东西被扫下去大半,想来刚才的响声正是来源于此。他最景仰的太子殿下此刻衣衫凌乱,领口大敞,正将那位虞公子死死压在桌面上。而那虞公子的状况只有更糟,一身衣裳被褪了大半,一双长腿无力地挂在太子腰身。从郑青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虞淮安一小片白皙的胸膛,上面布满了暧昧的痕迹。配上那双迷蒙的眼睛与被情欲染红的脸,美得令人心惊。郑青惊恐地感到,几乎是看见这一幕的一瞬间,自己竟也大逆不道地起了反应。
好在许即墨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他一手反应迅速地拉起虞淮安的衣裳,另一手捂住虞淮安的眼睛,冲郑青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滚!”
郑青瞳孔一缩,立马逃也似的冲出门去,直至将门在身后关上,才敢大口喘气——
方才殿下的眼神太过可怕,几乎像恨不得当场杀了他似的。
他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回想起刚刚惊鸿一瞥的那一幕,耳朵却又不争气地红了。
***
“怎么了……”
视线忽然被蒙住,虞淮安下意识地感到不安:“是、是有人来了吗?”
“没有,没谁。”
许即墨笑了一下,方才对着郑青的阴寒荡然无存。
不待虞淮安多想,他又拿起桌边唯一幸存的茶杯:
“哥哥不是想知道这合卺酒怎么个喝法么?我这就同哥哥试试。”
说着他仰头喝了一口,以嘴对嘴渡入虞淮安口中。
虞淮安的眼睛还被他遮着,一片黑暗中,身体其余的感觉便格外明显。
许即墨喂的急,虞淮安艰难地吞咽着,却还是有清凉的液体沿着嘴角滑落。虞淮安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下,一手推着许即墨胸膛,转头低低咳了几声。
“你骗人……咳、咳咳……合卺酒,分明不是……啊!!”
正说着,许即墨忽地拿开了手,身下着力一挺,直将书桌都撞出一声沉闷的声音。虞淮安蓦地喘了一声,挺腰攀紧了他,也无心去计较合卺酒究竟是怎么个喝法了。
他今晚被蹂躏狠了,嘴唇都微微肿起来。加上唇边未褪的潮意,粉粉嫩嫩的,格外诱人。许即墨看着看着,又忍不住倾身啄了一下,嘴里感叹:
“哥哥,你真的好美。”
“日后,每当我在这桌上办公时……肯定也会想起你。”
虞淮安虽看不见自己,却也可想而知自己此刻不是什么正经模样。他羞赧地以手臂遮在眼前,偏过头去: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谁也没注意到,一墙之隔的屋外,郑青脸上的红色更深了。
***
“太子妃”的乌龙虽然就此揭过,然而许即墨想到那晚的事,仍然不免心惊。
人都道虞淮安最是温柔可亲,加之许即墨这人被爱的有恃无恐,时间一长,就连许即墨自己也差点忘了,对方皮囊之下是怎样的一副铮铮烈骨。
气劲儿过去,许即墨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错,不该拿这种原则性问题说谎,还故意激他——
思及此,许即墨幽幽地叹了口气。
如今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会看眼色的人。他这一叹,一旁的下属立马凑上来,准备好为他排忧解难:
“怎么了殿下?瞧您今日好似有些魂不守舍的,是有什么烦心事?”
许即墨瞥他一眼。
他原本不相信这些个大老粗能替他想出什么办法,然而,或许是心头实在苦恼又无人倾诉,他竟破天荒地真的对一个外人说起心事来:
“孤问你……你若不慎伤了你夫人的心,该如何是好?”
“这……”
下属懵了一瞬。
他原以为是何等家国大事才能令堂堂太子殿下如此烦心,没曾想就连他们心中天神一般的殿下也会为这等小儿女之事困扰至此。
这样想着,求知欲一时之间压过了理智,令他脱口而出:
“您,和夏侯将军……?”
他不提还好,一提许即墨就烦得很,凌厉地剐他一眼,立马将人吓得连连鞠躬赔罪。
“孤竟不知,沙场征战朝不保夕之余,众将士竟还能对孤的私事这般关注。好的很,好的很。”
许即墨阴测测笑了一下,内心将这些个导致虞淮安和自己吵架的罪魁祸首全部记在小本本上。
下属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赶忙打着哈哈转移他的注意力:
“呃……参军以前,每回我惹毛了我媳妇,只要给她买上一盒新出的胭脂,她便会消气了。”
“真的?”许即墨不相信女孩子家这般好哄:
“那……若是他不喜欢胭脂呢?”
“哎~殿下您有所不知。”说到这个,下属来劲了:
“这送礼物给媳妇呢,主要送个心意。甭管送的是什么,主要是要告诉她:‘我错了,我爱你。’人姑娘家也不是真稀罕你的东西,只是要你一个态度。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就是啊!!”
许即墨还没回答,却被一旁突然插话的人吓了一跳。他疑惑地转头,却见方才还在前边认真巡查的三两军士纷纷围上来凑热闹,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他下意识感到一丝羞赧,哪知这群大老爷们儿却丝毫不同他见外:
“我家那老娘儿们也是,瞧着泼辣的不行,实际上稍微服个软,替她捶捶肩、捏捏背,一会儿就不生气了。”
“我家那个更简单,我就拿个搓衣板往门前一跪——”
此言一出,众人都推搡着笑起来:
“你个耙耳朵,还好意思说!整个村里就属你怕老婆,真是给咱兄弟们丢脸。”
“就是就是——”
眼见着画风逐渐跑偏,最初的那位下属白了他们一眼,将许即墨拉到一边:
“总之,您想想法子,只要能讨您那位欢心就好。正好今日咱们不是要去城中巡查么,邕江在北梁可是出了名的繁华,您去市集上逛逛,肯定有您家那位喜欢的。”
“......”
许即墨无言,内心却为对方无心的一句“您家那位”小小地雀跃了一下。
送走许即墨,方才出谋划策的下属看着那抹若有所思的背影,拍了拍同伴的肩:
“小孙呐,别再为追不到村花而伤心了。你看——就算是咱们殿下,也免不了要吃这爱情的苦哇。”
***
虞淮安知道,今日是许即墨去城中巡查的日子。
说来也怪,他们之间好像形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许即墨再忙再累,也一定会回来同他待上几分钟。偶尔有需要离开营地几天的时候,也一定会同虞淮安报备,不让他平白无故担心。
至于这城中巡查是要查什么,虞淮安也大概清楚,不过是要看看城中百姓生活的如何,是否需要帮助。
敌国军队照顾本国百姓——这听起来都有些匪夷所思。可不止虞淮安,许多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早在虞淮安还未被俘之前,南魏军队的名气就已传遍了北梁。
彼时战乱初起,百姓人人自危。两国久不通音讯,人民便也潜意识中形成了一种刻板的印象,将那些个南魏人视弱豺狼虎豹。然而,在南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边疆五城之后,本以为将遭受屠城灭顶之灾的北梁百姓却是震惊不已——原来这些南魏军队不但在战场上迅猛,私下军纪也是极严。入城之后,除了抓捕一批与南魏为敌的武装守卫以外,对城中妇孺老弱却是丝毫不扰,连营地都特地驻扎在主城二十里外。除了城头换了旗帜,这些城中百姓几乎感觉不到自己上头是已变天了。
听说这魏军之所以能如此,是因出征之前他们的主帅便下了两条死命令:劫城扰民者,杀;欺侮妇孺者,杀;除此之外,军中一不许饮酒,二不许狎妓。如此一来,自然军心整肃,鲜有败绩。
从前裴钰初闻之时,还嘲讽南魏是装模作样。如今虞淮安亲临其地,却是看得清楚:许即墨用不着装模作样,他的发心本自如此。
跟在许即墨身边愈久,虞淮安愈发明白:这人真真是个做帝王的料。他志向远大却不疏阔,有魄力却也通人情。单看南魏一众军士对他的态度便知,这些人皆是对他心服口服、衷心景仰的。若非在北梁吃了太多苦,想来他也不会被逼成那副薄情模样。
不过,虞淮安不知道的是,许即墨长在深宫之中,对于民间疾苦,原本知道的并不比那些公子哥儿多上多少。还是多亏在北梁受了虞淮安影响,又曾陪同他在桐门灾区走了一道,这才有了如今“体恤民生”的太子殿下。
虞淮安摇摇头,终止了思绪。
通常巡城之日,许即墨都会回来得很晚。虞淮安以为今天也不例外,正准备熄灯先行睡下,房门却被推开,露出许即墨那张疲倦却温柔的笑脸。
“淮安,我回来了。”
他俯身亲吻虞淮安的额头,像在外奔波一日的丈夫,回家亲吻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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